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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鷂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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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那段路,比來時更安靜。

第一橋的紅燈仍掛在霧裡。

橋頭那瘦老頭坐回小桌後,手裡撥著算盤,像方才三橋的事都和他無關。

可不語一走近,他手上的珠子便停了。

橋邊那些看熱鬧的人,也全都看了過來。

剛才他們看的是熱鬧。

現在看的是她怎麼出價。

半契孩子還跪在牙人箱子旁。

木牌被扣在箱面上。

他低著頭,手腕上的草繩被霧水浸得發暗。

那牙人見不語回來,臉上笑意又堆了起來。

「姑娘回得挺快。」

不語停在他面前。

「看契。」

牙人摸了摸下巴。

「看契,先看價。」

他把扣著的木牌翻回來。

半契二字下面,還刻著一行小字。

三十斤鹽。

石菱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三十斤?」

牙人笑道:「手腳都全,眼睛也亮,跑腿、搬貨、守夜,都還能用。」

「三十斤,不貴。」

石菱咬牙道:「你剛才不是說半契?」

牙人攤手。

「半契是契,價是價。」

旁邊有人低笑。

「鹽場不是要買活人嗎?」

「活人就是貴啊。」

「連三十斤鹽都拿不出,還敢在鴉市講規矩?」

冷無言沒有看那些人。

他只看著牙人的手。

那隻手按在箱沿上,指節粗厚,虎口有舊繭。

這牙人,至少拿過刀。

不語看著木牌,沒有被那個價壓住。

「三十斤,我可以給。」

石菱一驚。

牙人的笑意更深。

「姑娘爽快。」

不語道:「但我要三件東西。」

牙人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買人還要東西?」

「第一,原契。」

不語看向那個孩子。

「第二,他身上所有舊帳。」

「第三,誰把他賣到你手裡。」

牙人眯起眼。

「姑娘,鴉市沒這種問法。」

不語道:「那就不買。」

她轉身便走。

這一下太乾脆,連石菱都愣住。

牙人的臉色終於沉下。

「等等。」

不語停步,卻沒有回頭。

牙人盯著她背影看了半晌,低低罵了一句。

「行。」

他彎腰從箱子底下抽出一卷油布。

油布開啟,裡頭是一張皺得發黑的契紙。

「原契。」

不語轉回身。

石菱立刻上前,接過契紙。

她以前沒看過太多這種東西。

可這一路跟著不語、冷無言看帳,也學會先看幾個地方。

年月。

手印。

中人。

價銀。

石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不是賣身。」

牙人臉色微變。

石菱抬頭。

「這上面寫,他父親欠的是船費,不是身價。」

「十斤鹽的船費,滾到現在變三十斤。」

旁邊幾個人安靜下來。

孩子低著頭,手指卻微微動了一下。

像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替他把契上的字念出來。

牙人笑容難看了些。

「小姑娘,帳不是這麼算的。」

石菱抱緊木板。

她還怕。

可這一次沒有退。

「契上就是這麼寫的。」

牙人眼神一冷。

「妳懂契?」

石菱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

不語伸手,輕輕扶了她一下。

「她懂不懂不重要。」

「契在這裡。」

不語看著牙人。

「十斤鹽,我付。」

「舊息我不認。」

牙人冷笑。

「姑娘,鴉市不是妳鹽場。妳說不認就不認?」

不語道:「我認契。」

她抬眼,掃過橋邊那些人。

「若鴉市連契上的字都不認,往後誰還敢在這裡買人、買貨、買訊息?」

橋邊幾個人的眼神變了。

鴉市什麼都黑。

再黑,也得留一層規矩。

沒了規矩,黑市就成了亂墳。

誰拳頭大,誰就搶。

生意也不用做了。

瘦老頭在桌後低低笑了一聲。

「牙三,契上的字,還是要認的。」

牙人臉色更難看。

「老橋,你插什麼嘴?」

瘦老頭撥了一下算盤。

「我守第一橋,只認價,也認契。」

他抬眼。

「契若不能用,第一橋以後也不用問錢了。」

牙人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把嘴裡那口氣嚥了回去。

「十斤鹽。」

他伸手指向那孩子。

「人帶走。」

不語沒有立刻點頭。

「舊帳。」

牙人咬牙,又從箱底抽出一小摞木片。

「都在這裡。」

石菱接過去,一片一片快速看。

上面記著吃食、船費、藥錢、草蓆、夜宿。

每一樣都很小。

一層層疊上去,就足夠把一個孩子壓到站不起來。

不語又問:「誰賣的?」

牙人這回沒有立刻答。

橋邊的霧裡,忽然響起一聲短哨。

裴夜鷂的聲音從霧後傳來。

「說。」

牙人的臉色徹底僵住。

他低下頭,很不情願地吐出三個字。

「焦尾船。」

冷無言眼神微動。

不語看向他。

冷無言道:「不是一勢。」

「霧燈市外頭跑小船的一支暗船隊。」

「明面替人送散貨,暗裡替鴉市牙人送契、送人、送黑貨。」

「這種船隊多半掛在大勢力縫裡,誰給錢,就替誰跑一趟。」

裴夜鷂從霧裡走出來。

羽氅舊得像浸過夜水,臉上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他走到牙人面前,低頭看了那張契。

「焦尾船的人,這兩日常送人進來?」

牙人不敢不答。

「三批。」

裴夜鷂問:「送去哪?」

牙人喉結滾了一下。

「伏砂寨。」

裴夜鷂眼神一下冷了。

石菱聽得心口一緊。

剛才裴夜鷂說過,這孩子若不走,明日就會被賣去伏砂寨試刀。

原來不只他一個。

不語低頭看那孩子。

「你叫什麼?」

孩子慢慢抬起頭。

他的臉很瘦,眼睛卻亮。

亮得有些過分。

像餓了很久,還死死留著一點不肯熄的火。

「小滿。」

聲音很啞。

不語問:「願不願意跟我走?」

小滿看著她。

又看石菱。

最後看了一眼牙人箱子上的木牌。

「去了鹽場,還會賣我嗎?」

石菱眼圈一酸。

不語道:「不賣。」

小滿又問:「會打嗎?」

不語道:「做錯事會罰。」

「但不會把人打死,也不會拿人試刀。」

小滿盯著她看了很久。

像在分辨這句話到底能不能信。

最後,他低低道:「我走。」

石菱立刻上前替他解草繩。

那草繩綁得很緊。

勒進肉裡,留下兩圈深痕。

石菱解到一半,手指都有些抖。

小滿卻沒喊疼。

不語看著那兩圈痕,眼神更冷了些。

裴夜鷂站在旁邊,把她的神色看得很清楚。

他忽然道:「妳知道這裡每天有多少小滿嗎?」

不語沒有抬頭。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還買?」

「今日遇見他,先買他。」

裴夜鷂嗤笑了一聲。

「妳這樣救,救到死也救不完。」

不語終於看向他。

「所以我要先讓鹽場站住。」

「站住之後,能多接一個是一個。」

「再往後,才有資格談別的。」

裴夜鷂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了。

他見過很多說大話的人。

說要清鴉市。

說要滅黑礁。

說要救盡苦役。

那些人說得比她漂亮。

也死得比誰都快。

眼前這女子沒有說漂亮話。

她只說,今日遇見,先買他。

這句反而像能活下去的人會說的話。

石菱已替小滿解開草繩。

小滿站起來時,膝蓋晃了一下。

石菱扶住他。

他下意識想甩開,手剛動,又慢慢忍住了。

不語從袖中取出一張油紙。

裡頭包著一小塊溼鹽。

「現在只有樣貨。」

她看向牙人。

「十斤鹽,明日送到第一橋。」

牙人皺眉。

「明日?」

裴夜鷂淡淡道:「我作保。」

牙人瞬間閉嘴。

不語看向裴夜鷂。

裴夜鷂沒看她,只看著牙人。

「契給她。」

牙人咬牙,把原契和木片全推過去。

石菱立刻收好。

裴夜鷂又道:「焦尾船三批人的名單。」

牙人臉色一白。

「夜鷂,這個不能給。」

裴夜鷂抬眼。

「你再說一次。」

牙人額角立刻冒汗。

他伸手往箱子最底下摸,摸出一張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竹紙。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與去向。

裴夜鷂接過,掃了一眼,臉色沉得厲害。

「三批,十八個人。」

石菱倒吸一口氣。

冷無言問:「都去伏砂寨?」

裴夜鷂搖頭。

「十二個去了伏砂寨。」

「六個被送進霧燈市后街。」

不語問:「后街是什麼地方?」

裴夜鷂看了她一眼。

「死人也能賣出價的地方。」

石菱臉色當場白了。

小滿整個人也僵住。

他顯然知道那是什麼。

裴夜鷂把那張竹紙收進袖中。

「黑礁會背後那隻手,不只是在教他們打鹽場。」

「他還在收人。」

「收能走、能扛、年紀小、沒根的人。」

不語眼神冷了下去。

「做什麼?」

裴夜鷂道:「現在還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沉。

「但焦尾船和伏砂寨都插了一手。」

「黑礁會打妳的鹽場,焦尾船趁亂送人,伏砂寨接貨。」

「幾股勢力,都在同一張網上動。」

冷無言淡淡道:「有人在把七勢裡最髒的幾條線串起來。」

裴夜鷂看了他一眼。

「你倒懂。」

冷無言道:「見過。」

裴夜鷂沒再問。

有些人的「見過」,比十句解釋都重。

不語道:「你剛才說可以給我一個訊息。」

裴夜鷂道:「訊息已經給了。」

「霧燈市。」

「還有今晚看妳的人。」

不語問:「是誰?」

裴夜鷂抬頭,望向霧燈市更深處。

「一盞黑燈。」

石菱不懂。

冷無言卻皺了下眉。

「黑燈客?」

裴夜鷂嗯了一聲。

「霧燈市裡專替人牽暗貨的人。」

「他不露名,只掛黑燈。」

「今晚妳過第三橋時,黑燈亮了三次。」

不語道:「代表什麼?」

裴夜鷂看著她。

「代表有人出了價。」

「買妳下一步會去哪。」

石菱握緊木板。

「連這也能賣?」

裴夜鷂冷笑。

「鴉市連死人骨頭都能賣,妳下一步算什麼?」

不語沒有被嚇住。

她只問:「買家是誰?」

「不知道。」

裴夜鷂道:「黑燈客吃這碗飯,最會藏買家。」

「但我知道,他今晚會把訊息送出去。」

「送到哪?」

「焦尾船。」

這一句落下,幾人都安靜了。

線接上了。

焦尾船賣人。

焦尾船也接黑燈訊息。

伏砂寨收人。

黑礁會打鹽場。

霧燈市裡有人看著不語。

這張網,比她剛才在第三橋上聽見的還要大。

裴夜鷂看著不語。

「我可以帶妳去截這盞黑燈。」

石菱一驚。

冷無言沒有說話。

不語問:「價?」

裴夜鷂這回笑了。

「妳倒學得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剛才那孩子,契要改成工契。」

「改完給我看。」

不語點頭。

「可以。」

裴夜鷂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焦尾船那三批人,如果還活著,妳能接多少,接多少。」

不語看著他。

「你不怕我接不住?」

裴夜鷂道:「妳接不住,我就知道鹽場撐不起這口飯。」

「我也省得陪妳死。」

這話難聽,卻很實在。

不語道:「第三呢?」

裴夜鷂沉默片刻。

「第三,我不賣身。」

「我替妳跑訊息、盯黑燈、找焦尾船。」

「妳給我一個位置。」

不語問:「什麼位置?」

裴夜鷂道:「鴉市與鹽場之間,所有暗線歸我。」

石菱立刻看向不語。

這話聽起來太大。

也太危險。

冷無言卻只是淡淡道:「他要的是眼睛,不是兵權。」

裴夜鷂看了冷無言一眼。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省力。」

不語看著裴夜鷂。

「我可以讓你管暗線。」

「但有一條規矩。」

裴夜鷂道:「說。」

「不許拿鹽場的人命做局。」

裴夜鷂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了。

「有些局,不拿命填,走不通。」

不語道:「那就提前告訴我。」

「我來決定要不要走。」

裴夜鷂盯著她。

霧裡的橋鈴輕輕晃了一下。

叮。

這人不是不懂代價。

她只是要把代價放到明面上。

這比一味心軟麻煩得多。

也比嘴上說狠的人難纏得多。

裴夜鷂伸手,從腰後取出一枚黑羽短哨,丟給不語。

冷無言目光微動。

不語接住。

那短哨很輕,像某種鳥骨磨成,上頭刻著一道細細夜羽紋。

裴夜鷂道:「一長一短,我來。」

「兩短一長,我的人來。」

「三短,立刻退。」

不語收起短哨。

「從現在起,你入鹽場?」

裴夜鷂道:「我不住鹽場。」

「我住霧裡。」

他轉身往橋後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今晚子時前,黑燈客會從霧燈市后街出貨。」

「妳若想知道誰在買妳的路,就別回去太晚。」

不語看向他。

「你帶路。」

裴夜鷂回頭,眼神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亮。

「好。」

他吹了一聲短哨。

霧裡立刻有兩道人影低低一晃,像從破棚與橋影裡滑了出來。

他們沒有靠近不語,只遠遠跟在裴夜鷂身後。

裴夜鷂淡淡道:「夜鷂的人不多。」

「但夠在霧裡咬一口。」

不語看著他,沒有再問。

人不用多。

夠用就行。

石菱扶著小滿,小聲問:「姑娘,我們現在不回鹽場嗎?」

不語看了一眼小滿。

孩子瘦得站都不穩,卻仍咬著牙沒喊一聲苦。

她道:「先把他送到孟老篙那裡。」

冷無言點頭。

「孟老篙能暫時看住。」

小滿忽然開口。

「我可以走。」

不語看著他。

小滿抬起臉,眼睛裡那點火還在。

「焦尾船的人,我認得一個。」

石菱一怔。

小滿聲音很小,卻很清楚。

「他左手少一根指頭。」

「耳後有黑魚刺青。」

「他送我們來的。」

裴夜鷂轉頭看他。

這一次,他眼神裡那點懶散全收了。

「你能認路?」

小滿點頭。

「他們把我們關在船艙底。」

「但我從木縫裡看見過燈。」

「黑燈。」

霧裡又安靜了。

不語看著這個剛從半契木牌下站起來的孩子。

忽然覺得,這趟鴉市沒有白來。

她買回來的,不只是一條命。

還有一根線。

一根能直接牽到焦尾船、黑燈客,以及那個藏在後頭之人的線。

裴夜鷂低低笑了一聲。

「行。」

「這孩子,比牙三那張爛契值錢。」

小滿抬頭看他。

裴夜鷂道:「別怕,我不買你。」

他看向不語。

「妳買了。」

不語道:「我不是買他。」

裴夜鷂挑眉。

不語看向小滿,聲音很穩。

「我是把他的契買斷。」

「從現在起,他不是貨。」

「是人。」

小滿怔住。

石菱眼睛也紅了一下。

裴夜鷂看著不語,忽然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丟下一句。

「走吧。」

「再不走,黑燈就要出市了。」

霧燈市深處,那盞看不見的黑燈,像也在這一刻輕輕亮了一下。

不語握緊袖中的黑羽短哨。

裴夜鷂已入局。

接下來,就該看看這座霧裡的市,到底把誰的名字藏在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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