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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勢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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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還沒出市,小滿先被送回老槐船棚。

孟老篙看見不語帶回一個孩子,只抬了抬斗笠,沒多問。

他在江湖上跑船多年,知道有些話問出口,反倒麻煩。

不語把小滿交給石菱。

「妳留下。」

石菱愣住。

「姑娘,我也想去。」

不語看著她懷裡的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剛才在鴉市記下的人名、位置、橋口、暗記。

「妳今天已經做得夠多了。」

石菱嘴唇動了動,還想說話。

冷無言在旁邊道:「後面若真打起來,妳護不住木板,也護不住他。」

這話不客氣。

石菱卻聽進去了。

她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站在她身邊,瘦得像一根溼柴,卻仍努力挺著背。

石菱咬了咬唇。

「那我在這裡等。」

裴夜鷂掃了她一眼。

「別隻等。」

石菱抬頭。

裴夜鷂道:「把今日看見的牙人、橋口、紅纜刺青、黑貝鈴,全畫下來。」

他又看向小滿。

「你把焦尾船那個少指頭的人,也畫出來。」

小滿一怔。

「我不會畫。」

裴夜鷂道:「會認就行。」

石菱立刻點頭。

「我問,他說,我來畫。」

裴夜鷂這才收回目光。

「別離開孟老篙三步。」

孟老篙把沉鐵船篙往肩上一靠。

「三步內,死不了。」

小滿聽得臉色一白。

石菱忍不住小聲道:「你們說話都這麼嚇人嗎?」

孟老篙慢吞吞道:「活人比死人麻煩,嚇一點好。」

石菱閉嘴了。

不語沒有再耽擱。

她帶著冷無言和裴夜鷂,轉身進了霧燈市后街。

后街比鴉市更窄。

兩邊全是低矮棚屋和舊船板搭成的暗巷。

霧燈掛在屋簷下,一盞一盞,光色各不相同。

紅燈賣酒。

黃燈賣貨。

白燈看傷。

黑燈不掛在明處,只在霧深時亮一下,像有人在暗處眨眼。

裴夜鷂走得很快。

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

羽氅邊角掠過溼木板,像夜鳥擦過水麵。

不語跟在他身後。

冷無言落後半步,看似隨意,眼神卻一直掃著兩邊窗縫。

走過第三條窄巷時,裴夜鷂忽然停下。

前方一盞黑燈亮了一下。

很短。

一亮便滅。

不語問:「是他?」

裴夜鷂道:「黑燈客的引燈。」

冷無言看著前方。

「他知道我們在追。」

「當然知道。」

裴夜鷂冷笑。

「霧燈市裡能掛黑燈的人,若連尾巴都看不見,早被人丟進潮溝餵魚了。」

不語道:「他在引我們?」

裴夜鷂看向她。

「妳現在才問,已經晚了。」

不語沒有動怒。

「引去哪?」

裴夜鷂抬頭,看向霧燈市深處那片灰白燈影。

「問勢臺。」

冷無言眼神微微一沉。

不語看他。

冷無言道:「霧燈市裡各家看貨、看人、看局的地方。」

裴夜鷂接道:「平日看貨,今日大概看妳。」

不語明白了。

黑燈客未必急著送訊息。

他把他們引到問勢臺,是有人想當面量一量鹽場這位領頭人。

裴夜鷂淡淡道:「妳昨日接糧,今日過三橋,又把我叫出來。」

「現在霧燈市裡有人在傳一句話。」

不語看著他。

裴夜鷂笑了一下。

「海霧島要不要多一張桌?」

冷無言補了一句。

「有人怕鹽場變成第八勢。」

不語沉默片刻。

「怕得太早。」

裴夜鷂道:「江湖上的人,怕的從來不是妳現在有多大。」

「怕的是妳長得太快。」

前方霧氣忽然散開一線。

一片圓形木臺出現在水巷中央。

木臺四面臨水,用舊船板一層一層釘起來,周圍掛著十幾盞霧燈。

燈光很暗,卻剛好能照出站在臺邊的人影。

臺上沒有主座。

只有幾張空桌。

桌旁分別站著幾撥人。

左邊的人腰間繫著紅纜,衣袖捲得很高,手臂上滿是拖船留下的繩傷。

赤纜盟。

右側幾人腳下沾著黃砂,刀短而厚,眼神兇狠。

伏砂寨。

更遠處,一名高大男子揹著寬刃長刀,刀背像鯨骨,身後兩名弟子站得筆直。

斷鯨門。

木臺最陰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戴青面紗的女子。

她身旁沒有兵器,只有一隻小小聽潮螺。

裴夜鷂低聲道:「聽潮樓的人。」

不語目光掃過去。

黑礁會不在。

白鷺汀不在。

霧燈市的人藏在燈後。

來的人不算多,卻足夠表明態度。

他們不是來殺人。

他們是來量水深。

赤纜盟那邊先有人開口。

「鹽場那位姑娘?」

說話的是個寬肩男人,皮膚曬得很黑,手裡捏著一截紅纜。

不語停在木臺邊。

「是。」

男人笑了笑。

「在下赤纜盟,侯赤索。」

他抬手一指腳下木臺。

「姑娘這兩日名聲不小。」

「黑礁會打不下妳。」

「瑞通商行願意跟妳談。」

「夜鷂也跟著妳走。」

他語氣像笑,眼神卻不笑。

「我們這些在島上混飯吃的,總得看一眼。」

伏砂寨那邊有人冷笑。

「看一眼有什麼用?」

說話的人臉上有一道橫疤,刀鞘斜掛在腰間。

「能站多久,試過才知道。」

斷鯨門那名高大男子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抬眼。

「別壞規矩。」

橫疤男子嗤了一聲。

「穆沉舟,你斷鯨門也怕她?」

高大男子道:「我怕你蠢。」

伏砂寨幾人臉色一沉。

問勢臺上,氣氛一下緊了。

聽潮樓那名青紗女子輕輕撥了一下手邊聽潮螺。

螺聲很低。

幾邊人的火氣都淡了半分。

她開口,聲音溫而清。

「今日不殺人。」

「只問三件事。」

不語看向她。

青紗女子道:「第一,鹽場若站住,走誰的水路?」

侯赤索手中的紅纜微微一緊。

這是赤纜盟要問的。

不語道:「先走能走的路。」

侯赤索笑了。

「姑娘這話,跟沒說一樣。」

不語看他。

「我現在若說一定走赤纜盟的路,是騙你。」

「若說永遠不走,也是騙你。」

「鹽場要糧,要藥,要人,要木,要鐵。」

「誰的路能走,價公道,規矩清楚,就走誰的。」

侯赤索眼神微動。

「規矩清楚?」

不語道:「船沉了怎麼賠,貨丟了怎麼算,人被扣了誰出面。」

她語氣平穩。

「這些不先說清楚,路再寬也不走。」

侯赤索原本有些輕慢的神色,慢慢收了。

冷無言站在不語身後,沒有開口。

裴夜鷂卻看了不語一眼。

這回答不像江湖人。

更像一個要長久立地的人。

青紗女子又道:「第二,若有人拿鹽場做旗,招流民、買契、收破戶,島上各家怎麼安心?」

這一問,問的是所有人。

伏砂寨那橫疤男子盯著不語。

「妳今天能買一個小子,明天就能買十個。」

「再過幾日,鹽場裡站滿人。」

「到時候妳說妳只是活命,誰信?」

不語道:「不信可以來看。」

橫疤男子一愣。

不語繼續道:「鹽場買契,改工契。」

「有飯,有住處,有工錢。」

「三年可贖,立功可免。」

「願意學字,教字。」

「能拿刀,先守門。」

「手穩心細,送藥屋學包傷。」

她看著眾人。

「這些規矩,我會寫出來,掛在鹽場門口。」

「誰不信,可以派人看。」

問勢臺上安靜了一瞬。

這比辯解更有分量。

她讓人看。

敢讓人看,話就多了一分硬氣。

橫疤男子冷聲道:「派人看?那不就是往妳鹽場插眼?」

不語道:「眼可以插。」

「手不能伸。」

裴夜鷂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話,他喜歡。

聽潮樓那青紗女子也抬了抬眼。

「第三。」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些。

「黑礁會若再打鹽場,妳是守,還是拉人下水?」

這一問,才是真正的問勢。

赤纜盟怕水路被拖下去。

伏砂寨怕鹽場借難招人。

斷鯨門怕海霧島多一場大亂。

聽潮樓怕訊息變成戰火。

不語沉默片刻。

「先守。」

橫疤男子冷笑。

「守不住呢?」

不語看向他。

「守不住,就打回去。」

問勢臺上的風像停了一下。

橫疤男子笑意更深。

「打誰?」

不語道:「誰伸手,打誰。」

侯赤索手裡的紅纜不動了。

斷鯨門的穆沉舟終於正眼看了不語。

青紗女子手邊的聽潮螺,也被她輕輕按住。

不語沒有提高聲音。

「鹽場不搶誰的路。」

「不奪誰的寨。」

「也不掛誰的旗。」

「但誰把手伸進鹽場,要拿我們的人、糧、路去填他的局,我就剁那隻手。」

伏砂寨那橫疤男子忽然笑了。

「好大的口氣。」

他一步踏出。

身後兩名伏砂寨刀手也跟著動。

斷鯨門的穆沉舟皺眉。

「羅沙,說了今日不殺人。」

羅沙咧嘴。

「不殺。」

「試一刀。」

話音落下,他人已貼地掠出。

伏砂寨的刀很短。

短刀不走正面,貼著潮溼木臺斜斬人腿。

同時,另外兩名刀手一左一右壓向不語身後。

一個封冷無言。

一個封裴夜鷂。

分得很準。

他們早就排過。

冷無言袖中寒光一閃,逼退左側那人。

裴夜鷂沒有拔刀。

他只是側身一讓,羽氅一翻,右側刀手眼前一花,腳下不知踩到什麼,整個人差點摔進臺邊水溝。

不語面前,羅沙的短刀已到膝前。

她沒有跳。

也沒有退。

紫電飛凰劍連鞘一落。

劍鞘壓住短刀刀背。

羅沙想抽刀。

沒抽動。

不語腳下一轉,劍鞘順勢往外一撥。

羅沙整個人被帶偏半步。

他臉色微變,另一手藏著的第二柄短刀立刻刺出。

不語早像等著這一下。

左袖一甩,袖中紫意一掠。

第二柄短刀被她劍鞘尾端點中,刀尖偏了半寸。

半寸,足夠了。

不語抬膝一撞。

正撞在羅沙胸口。

羅沙悶哼一聲,退了三步。

木臺邊緣溼滑。

他差點跌下去,硬生生穩住。

問勢臺上安靜了。

羅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裡沒有傷。

可若不語方才用的是劍鋒,他已經倒了。

不語收回劍鞘。

「試完了嗎?」

羅沙臉色難看。

伏砂寨的人也沒再動。

斷鯨門穆沉舟忽然笑了一聲。

「好。」

眾人看向他。

穆沉舟道:「力不亂,心不急,身邊兩個也沒亂。」

「這一刀,試得出來。」

羅沙冷冷看他。

「你要替她說話?」

穆沉舟道:「我替眼睛說話。」

他看向不語。

「斷鯨門不怕海霧島多一個會守地的人。」

「怕的是多一群只會放火的人。」

不語微微點頭。

「鹽場不放野火。」

穆沉舟道:「記住這句。」

青紗女子終於起身。

她走到木臺邊,將一枚小小海螺放到桌上。

「聽潮樓,雲聽瀾。」

「今日只記,不站邊。」

她看著不語。

「但我會把妳剛才的話送出去。」

不語道:「請便。」

雲聽瀾眼底掠過一點淡淡的興味。

「不怕傳歪?」

不語道:「話傳出去會變樣。」

「所以人要做得比話硬。」

雲聽瀾笑了。

「這句也會傳出去。」

侯赤索忽然把手裡那截紅纜丟到桌上。

「赤纜盟也記一筆。」

「若鹽場真要走水路,先拿貨和規矩來談。」

「空口說硬話,我們不接。」

不語道:「可以。」

裴夜鷂低聲道:「這就算過了?」

冷無言道:「只是第一輪。」

裴夜鷂笑了笑。

「也是。」

七勢不是一群會因幾句話就放心的人。

今日有人看。

明日就會有人試。

後日也許有人拉攏,有人下絆,有人暗裡送刀。

但至少,鹽場這兩個字,已經進了他們的眼。

不語知道這未必是好事。

可她也清楚,從黑礁會打不下前門那一刻起,鹽場就不可能再藏回霧裡。

問勢臺外,忽然有人急匆匆靠近。

那人穿著霧燈市夥計衣服,臉色發白,湊到雲聽瀾身邊說了幾句。

雲聽瀾的神色微微一變。

裴夜鷂也像聽見了什麼,勐地轉頭看向后街方向。

不語問:「怎麼了?」

裴夜鷂臉色沉了下來。

「黑燈出市了。」

冷無言道:「往哪裡?」

裴夜鷂道:「焦尾船。」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冷。

「還帶走了兩個活人。」

不語眼神一沉。

羅沙在旁邊冷笑。

「這不正好?」

「妳剛才不是說,誰伸手就剁誰的手?」

他抬刀指向后街。

「現在手伸出來了。」

問勢臺上所有目光,再一次落到不語身上。

剛才是問話。

現在是看她動不動。

不語收劍入鞘。

「裴夜鷂,帶路。」

裴夜鷂嘴角一勾。

「正等妳這句。」

他轉身躍下木臺,羽氅一掠,整個人像夜鳥貼著霧飛出去。

不語跟上。

冷無言緊隨其後。

身後,赤纜盟、伏砂寨、斷鯨門與聽潮樓的人都沒有立刻動。

可他們的眼神,已經變了。

雲聽瀾輕輕撫過桌上的聽潮螺,低聲道:「第八勢未必成。」

「但這座鹽場,已經不是誰想踩就能踩的地方了。」

霧燈一盞一盞晃動。

問勢臺外,黑燈遠去。

真正的試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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