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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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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出市。

焦尾船接人。

這兩句話剛傳到問勢臺,裴夜鷂已經掠進霧裡。

不語跟上。

冷無言落在半步後。

問勢臺上的人沒有動。

赤纜盟、伏砂寨、斷鯨門、聽潮樓都在看。

剛才他們問鹽場敢不敢打。

現在,答案已經送到霧燈市后街了。

后街比問勢臺外窄得多。

兩邊全是舊船板搭起來的棚屋,霧燈藏在屋簷下,亮得很低。人影躲在窗縫、棚頂、木柱後面,沒有人出聲。

裴夜鷂走得很快。

羽氅掠過溼木板,沒有一點聲音。

冷無言忽然道:「前面有人。」

不語抬眼。

霧裡,一盞黑燈亮了半息,又很快熄掉。

燈下,有兩個人被押著往渡口走。

一個是鹽場年輕鹽工,肩上還纏著昨夜藥屋換過的灰布。

另一個是潮珩早上派出去探路的半大少年。

兩人嘴被堵住,手反綁在身後,走得踉踉蹌蹌。

不語眼神冷了下來。

「是我們的人。」

這一句落下,裴夜鷂臉上的懶散也收乾淨了。

他盯著押人的那幾個。

其中一人左手少了一指,耳後露出半截黑魚刺青。

「焦尾船三尾。」

冷無言道:「小滿說的那個?」

裴夜鷂嗯了一聲。

「就是他。」

不語只問一句。

「船在哪?」

裴夜鷂指向渡口。

霧底下,一艘焦黑尾板的小船停在水邊。

船尾半翹,像被火燎過一層。船繩已經解到一半,只要再推一把,就能滑進霧水裡。

船上兩名船工握著刀。

岸邊還站著一個提黑燈的小童。

小童年紀不大,臉白得很,手裡那盞黑燈卻捧得很穩。

冷無言低聲道:「黑燈裡有訊息。」

裴夜鷂道:「燈骨夾層。」

黑燈客不親自送信。

燈童拿燈,焦尾船接人,船一入水,訊息和人都會消失在霧裡。

不語看向那盞黑燈。

「燈留下。」

她又看向那艘船。

「船也留下。」

裴夜鷂笑了一下。

「夠硬。」

不語沒有再說話。

渡口邊,少指男人正把那半大少年往船上推。

少年腳下一滑,摔在船板邊。

少指男人抬腳就踹。

腳還沒落下,紫意已經劃過霧氣。

嗤。

船繩斷了。

焦尾船勐地往外一晃。

船工驚喊:「誰!」

不語從霧裡走出來。

紫電飛凰劍只出半寸。

她站在渡口邊,衣角被海風扯起一線,聲音很穩。

「人留下。」

少指男人先是一愣,隨即認出她。

「鹽場的?」

他笑了。

「姑娘,這裡可不是妳那破門口。」

不語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不守門。」

「我截船。」

話音落下,船上兩名船工同時拔刀。

岸上四人也散開。

他們沒有亂衝。

兩人封不語,一人看冷無言,一人盯裴夜鷂,少指男人則伸手抓向半大少年,想把人扣在身前。

焦尾船這支暗船隊,手底下不算乾淨,也不是普通混混。

可裴夜鷂比他更快。

灰黑影子從側邊一掠而過。

少指男人手腕一空。

少年已被裴夜鷂拎起,順手扔向冷無言。

冷無言接住人,袖中寒光一閃,割斷繩索。

年輕鹽工趁亂撞向身後那人。

那人抬刀便砍。

不語已到。

劍鞘壓下。

鐺。

刀被壓回木樁。

她手腕一轉,劍鞘拍在對方肘下。

那人慘叫一聲,整條手臂垂了下去。

年輕鹽工跌到牆邊,咬牙喘氣。

不語沒有回頭。

「退後。」

年輕鹽工立刻拖著腿往後退。

少指男人臉色變了。

「一起上!」

船工從船頭躍下,刀從上方噼來。

岸邊兩人一左一右,斬不語下盤。

剩下兩人分別壓向冷無言和裴夜鷂。

分得很準。

也敗得很快。

冷無言袖中寒光一挑,逼退一人,反手扣住對方腕脈。

喀。

那人刀落地,人也跪下。

裴夜鷂沒有拔兵器。

他羽氅一翻,腳下一勾,另一名刀手直接摔向水邊,半個身子砸進潮溝。

不語面前,三柄刀同時逼近。

她沒有退半步。

第一刀,被劍鞘壓住。

第二刀,被她袖中紫意斜斜挑開。

第三刀剛到胸前,她已經踏進對方懷裡。

劍鞘尾端點在船工胸口。

砰。

那人倒飛回船尾,撞得焦尾船一偏。

不語順勢轉身,劍鞘橫掃。

兩名焦尾船刀手一個膝彎中招,一個肩骨發麻,全都跪了下去。

從她出手到三人倒下,只過了數息。

后街一下安靜。

躲在窗縫後的人影都不動了。

剛才問勢臺上,不語壓住羅沙,只算試刀。

現在她在渡口正面截船,霧燈市的人才真正看見——鹽場這位領頭人,不只會守,也會打。

少指男人終於慌了。

他反手拔出短刺,想刺裴夜鷂後心。

裴夜鷂頭都沒回。

黑羽短哨一晃,兩道人影從霧裡滑出。

一人套住少指男人手腕。

一人掃他膝後。

少指男人砰地跪倒。

裴夜鷂蹲下,看著他耳後那截黑魚刺青。

「焦尾船三尾,少指,黑魚。」

他拍了拍對方的臉。

「找你好幾日了。」

少指男人咬牙。

「夜鷂,你少管閒事。」

裴夜鷂道:「晚了。」

他看了不語一眼。

「我現在吃鹽場這碗飯。」

不語沒有接這句。

她走到兩名鹽場外線身前。

半大少年嘴上的布一解,眼圈立刻紅了。

「姑娘……」

不語問:「能站?」

少年用力點頭。

「能。」

年輕鹽工肩上青紫一片,卻仍咬著牙。

「我們沒吐路。」

不語看著他。

「我知道。」

只這三個字,年輕鹽工眼眶一下紅了,又硬把頭低下。

他怕的不是捱打。

他怕自己被抓,成了鹽場的破口。

不語這句「我知道」,比責備更重,也比安慰更穩。

冷無言替兩人檢了傷。

「能走。」

不語點頭,轉身看向焦尾船。

「拆。」

裴夜鷂眉梢一動。

「拆哪裡?」

不語道:「他們最不想讓人看的地方。」

裴夜鷂笑了。

他一腳踢起岸邊木楔。

木楔撞在船側暗釦上。

咔。

船尾暗板鬆開。

冷無言淡淡道:「夾艙。」

不語一劍鞘砸下。

船尾暗板裂開,裡面掉出兩隻黑布袋。

第一隻,裝著鹽場外線被搜走的木牌、麻繩,還有半張畫到一半的路圖。

路圖上,礦場舊道、潮石路、鹽場後牆,已經被標出三處。

第二隻,是鐵環、布條、短鉤、封口黑蠟。

那不是押貨用的東西。

是押人用的。

四周那些藏在窗縫、棚頂、水溝邊的眼睛,全都看見了。

這不是普通黑貨。

焦尾船抓的是鹽場的人。

而且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已經開始摸鹽場的外線和退路。

不語看向少指男人。

「誰讓你抓人?」

少指男人咧嘴,滿臉血水。

「不知道。」

裴夜鷂道:「他可能真不知道。」

「這種人只認燈和價。」

少指男人像抓到救命草。

「聽見沒有?我不知道。」

不語走過去,抬腳踩住他的左手。

沒有踩斷。

只是踩住。

少指男人臉色瞬間白了。

不語低頭看他。

「那就帶話。」

「告訴黑燈後面的人。」

「鹽場查礦,繼續查。」

「收人,繼續收。」

「糧線,繼續走。」

她一字一句道:「再碰藥屋、糧線、礦道,我不管他藏在哪裡。」

「我先拆他的船。」

后街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少指男人咬牙不說話。

不語放開他的手,指向焦尾船。

「這艘船,留下。」

少指男人勐地抬頭。

「妳敢?」

不語道:「你們抓鹽場外線,船底藏路圖和木牌。」

「這船就是證物。」

「霧燈市講規矩,就讓它擺在問勢臺外。」

「霧燈市不講規矩,我現在拆了它。」

少指男人終於慌了。

「妳不能——」

不語看向裴夜鷂。

「拖走。」

裴夜鷂吹了一聲短哨。

霧裡又出現幾道人影。

他們把船工的刀踢遠,扣住船繩,合力將焦尾船往岸邊拖。

船底刮過木樁,發出刺耳聲響。

后街的人越聚越多。

沒有人敢攔。

裴夜鷂已從提燈小童手裡取下黑燈。

小童跪在地上,抖得像篩子。

裴夜鷂開啟燈罩,沿著燈骨一挑。

一道極薄的竹片滑了出來。

他看完,臉色沉下。

不語接過竹片。

上頭字跡極細。

——鹽場已入局,查礦,收人,糧線未穩。

——領頭女子出霧燈,身邊冷無言、夜鷂。

——可從藥屋、糧線、礦道三處下手。

最後一行,只有兩個字。

送北。

冷無言眼神微沉。

「霧北。」

不語看著竹片,眼底冷意更深。

藥屋。

糧線。

礦道。

這三處,全是鹽場命門。

對方看得很準。

也伸手很快。

冷無言走到提燈小童面前。

小童跪得更低。

「我、我只是送燈……」

冷無言問:「誰給你的燈?」

小童嘴唇發白。

「后街白牆,第三扇窗。」

裴夜鷂臉色變了。

「白牆三窗?」

小童用力點頭。

不語問:「那是什麼地方?」

裴夜鷂道:「聽潮樓外眼。」

冷無言看向他。

裴夜鷂道:「不一定是聽潮樓的人做的。」

「但有人借了他們的窗。」

不語收起竹片。

問勢臺上,雲聽瀾剛說只記不站邊。

現在黑燈卻從聽潮樓外眼遞出。

這一刀,遞得很準。

她若只在后街救人,聽潮樓可以說不知道。

霧燈市可以說沒看見。

七勢各家,也能當成一場小衝突。

可若把船、燈、人、竹片全拖回問勢臺,就誰也裝不了瞎。

裴夜鷂低聲道:「山在那裡。」

「虎也在看。」

不語看著焦尾船。

焦尾船是山腳。

白牆三窗是山腰。

真正的虎,還藏在霧燈市更深處。

不語道:「回問勢臺。」

裴夜鷂問:「帶船?」

不語道:「帶船。」

「帶人。」

「帶燈。」

她看向少指男人。

「也帶他。」

少指男人臉色徹底白了。

「妳瘋了?」

不語道:「你們不是要看鹽場會不會動嗎?」

她轉身往問勢臺方向走。

「那就看清楚。」

霧燈市后街,一盞盞燈跟著晃起來。

焦尾船被拖出渡口。

黑布袋、黑燈竹片、少指男人、兩名鹽場外線,全都被帶向問勢臺。

不語沒有藏。

也沒有等人來問。

她把證據拖著走過整條后街。

沿路所有人都看見了。

有人關窗。

有人退進巷子。

也有人飛快跑去報信。

裴夜鷂走在前頭,低聲道:「恭喜。」

不語問:「恭喜什麼?」

裴夜鷂道:「今晚過後,霧燈市會更討厭妳。」

不語道:「那就讓他們排隊。」

裴夜鷂一怔。

隨即笑出了聲。

冷無言也看了不語一眼,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問勢臺的燈還未散。

赤纜盟、伏砂寨、斷鯨門、聽潮樓的人都還在。

他們以為不語會追出去打一場,最多救兩個人回來。

沒想到,她拖回來的是整艘船。

焦尾船被重重扣在問勢臺下。

砰。

木臺都震了一下。

眾人回頭。

赤纜盟的侯赤索手裡紅纜一緊。

伏砂寨羅沙臉上的笑僵住。

斷鯨門穆沉舟眉眼沉了下來。

雲聽瀾第一個變了臉色。

她看見黑燈。

也看見裴夜鷂手裡那張竹片。

不語站在臺下,抬頭看著眾人。

「剛才有人問,鹽場若守不住,要打誰。」

她把黑燈往木臺上一放。

黑燈滾了半圈,停在眾人面前。

「現在,第一隻手抓到了。」

問勢臺上,無人說話。

夜霧沉沉。

那盞黑燈滅著,卻像比所有霧燈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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