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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入問勢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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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尾船扣在問勢臺下。

船底還滴著黑水。

那盞黑燈滾在木臺中央,燈罩半裂,燈骨裡抽出的薄竹片,被裴夜鷂捏在指間。

問勢臺上,沒有人先說話。

剛才他們問不語,鹽場若守不住,要打誰。

現在,她把一艘船拖回來,把答案放在眾人面前。

誰伸手,就打誰。

雲聽瀾第一個開口。

「竹片給我看。」

裴夜鷂沒動。

不語看向她。

「看可以。」

「別拿走。」

雲聽瀾眼神微微一動。

她沒有爭,只往前走了兩步。

裴夜鷂把竹片攤在掌心。

雲聽瀾低頭看去。

——鹽場已入局,查礦,收人,糧線未穩。

——領頭女子出霧燈,身邊冷無言、夜鷂。

——可從藥屋、糧線、礦道三處下手。

最後兩字。

送北。

雲聽瀾看完,眼神沉了下來。

羅沙在一旁冷笑。

「送北,又不是送伏砂寨。」

不語看向他。

羅沙攤手。

「看我做什麼?霧北也好,焦尾船也好,跟我伏砂寨有什麼關係?」

裴夜鷂淡淡道:「牙三那裡的名單,十二個去了伏砂寨。」

羅沙眼神一冷。

「鴉市每天多少人進出?有人拿伏砂寨的名頭收貨,也算我們頭上?」

穆沉舟皺眉。

「羅沙。」

羅沙側頭。

「穆沉舟,你少裝正人君子。」

「斷鯨門不買人?不收苦役?你們船塢裡那些斷手斷腳的,是海里長出來的?」

斷鯨門兩名弟子立刻按刀。

穆沉舟抬手,讓他們停住。

「我斷鯨門收人,契在明處。」

「伏砂寨若也明白,現在就把收貨的人叫出來。」

羅沙臉色更難看。

不語沒有插話。

她在看。

這就是問勢臺。

一句話落下,每一勢都先想自己被拖到哪裡。

赤纜盟怕水路亂。

伏砂寨怕收人的線暴露。

斷鯨門怕被一起拖髒。

聽潮樓怕外眼被人借了窗。

霧燈市藏在燈後,最怕規矩爛在明處。

侯赤索忽然開口。

「焦尾船不是我赤纜盟的船。」

裴夜鷂瞥他一眼。

「但走的是你們赤纜盟半條舊纜路。」

侯赤索手裡紅纜一緊。

「夜鷂,話別說死。」

裴夜鷂道:「你若要我說活一點,也行。」

「焦尾船借過赤纜盟的舊樁、舊渡、舊纜號。」

「赤纜盟未必點頭。」

「但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侯赤索沉默了。

這話不好聽,也不好反駁。

雲聽瀾抬起眼。

「白牆三窗,是我聽潮樓外眼。」

臺上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沒有躲。

「但外眼只用來收訊息,不送黑燈。」

羅沙冷笑。

「妳說不是就不是?」

雲聽瀾看他。

「我若真要送黑燈,就不會借自己的窗。」

羅沙一噎。

不語道:「白牆三窗的人,現在在哪?」

雲聽瀾看向她。

這一問不客氣。

可她也知道,這時候不能躲。

「我可以讓人封窗。」

不語道:「封窗不夠。」

雲聽瀾眼神微冷。

「妳要我交人?」

不語道:「我要知道,是誰借了你們的窗。」

「若是聽潮樓的人,交人。」

「若不是,抓給所有人看。」

問勢臺上又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不只壓向聽潮樓,也壓向在場所有人。

這件事若只靠各家自己解釋,最後一定變成一團爛霧。

不語要的是人。

活人,能問的人。

雲聽瀾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妳真不像剛立腳的人。」

不語道:「剛立腳的人,才不能讓人踩第一腳。」

裴夜鷂低低笑了一聲。

冷無言沒有笑,只看向臺後幾盞霧燈。

「有人要走。」

話音剛落,問勢臺後方一名灰衣夥計忽然轉身,往水巷裡竄去。

雲聽瀾臉色一變。

「攔住他!」

聽潮樓的人還沒動,灰衣夥計已經一腳踩上水巷窄板。

他速度很快。

像早就看好退路。

裴夜鷂身形一晃,正要追。

霧外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刀鳴。

叮。

不大。

卻清得像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下一瞬,一道刀光從水巷側面斜斜壓下。

沒有殺氣外放。

也沒有多餘聲勢。

只是一刀。

灰衣夥計腳下的窄板被斬斷半尺。

他整個人失衡,往前一撲,還沒來得及翻身,一把刀已經壓在他肩上。

黑衣人從霧裡走出來。

衣上帶著潮氣。

肩頭藥布藏在外袍之下,仍隱約透出一點深色。

臉色很白。

眼神卻冷得像剛從刀鞘裡拔出來。

司夜。

不語怔了一下。

問勢臺上,幾方人馬也同時看了過去。

這段時間,不語在霧燈市立威。

司夜卻一直留在鹽場養傷。

很多人幾乎忘了,鹽場還有這麼一個人。

一個曾經在前門帶傷鎮住黑礁會的人。

司夜把刀壓在灰衣夥計肩上,聲音很淡。

「跑什麼?」

灰衣夥計臉色慘白。

「我、我只是——」

司夜手腕一沉。

刀背壓得那人半跪下去。

「想清楚再說。」

不語快步走下木臺。

「你怎麼來了?」

司夜看向她。

那一眼,比方才對灰衣夥計時柔了些。

「藥屋收到了訊息。」

不語皺眉。

司夜道:「有人往鹽場送了一張空信。」

冷無言眼神一動。

「空信?」

司夜從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白紙。

白紙上沒有字。

可紙角被火微微燎過,顯出三個淡痕。

藥。

糧。

礦。

問勢臺上的氣氛再次變了。

這三個字,正對上黑燈竹片裡那三處命門。

不語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誰送的?」

司夜道:「送信的人死在鹽場外。」

「不是我們殺的。」

裴夜鷂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

「滅口。」

司夜嗯了一聲。

「我順著他的鞋底泥,追到霧燈市邊。」

他看向地上那灰衣夥計。

「然後看見他要跑。」

雲聽瀾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灰衣夥計穿的是霧燈市的衣。

可腰間扣著一枚極小的青螺扣。

那是聽潮樓外眼用來辨人的暗釦。

雲聽瀾一步走下來,盯著那灰衣夥計。

「你是誰的人?」

灰衣夥計嘴唇發抖。

「樓、樓裡的人……」

雲聽瀾冷聲道:「哪一房?」

灰衣夥計不說話。

司夜的刀仍壓著他。

不語看了司夜一眼。

司夜明白她的意思,刀背往外挪了半寸。

不殺。

也不放。

裴夜鷂蹲下,伸手從灰衣夥計靴底摳出一點黑灰。

他捻了捻,放到鼻下聞了一下。

「黑燈油。」

冷無言道:「他碰過燈。」

裴夜鷂又從那人袖口摸出一小塊折斷的竹片。

竹片上只剩半個字。

北。

這一下,連侯赤索都不說話了。

證據太近。

近到誰想裝煳塗,都顯得太蠢。

雲聽瀾臉色沉得像水。

她看向不語。

「人,我帶回去審。」

不語還沒開口,裴夜鷂已經笑了。

「帶回去,明日就剩一具屍體。」

雲聽瀾眼神冷下。

「夜鷂,你不信聽潮樓?」

裴夜鷂道:「我誰都不信。」

他指了指地上的灰衣夥計。

「尤其是剛被人借了窗的聽潮樓。」

雲聽瀾看向不語。

「那妳想怎麼辦?」

不語道:「人先留在問勢臺。」

羅沙冷笑。

「妳當自己是誰?問勢臺也歸妳管了?」

司夜抬眼看他。

只一眼。

羅沙的笑聲忽然停了一下。

他不算怕。

只是本能察覺到,這個黑衣人現在傷得不輕,卻仍然很危險。

司夜沒有開口。

他的刀也沒有離開灰衣夥計肩頭。

可整個問勢臺的氣,莫名往下沉了一層。

不語道:「我管不了問勢臺。」

「但這人牽到鹽場命門。」

「牽到黑燈。」

「牽到聽潮樓外眼。」

「也牽到焦尾船。」

她看著眾人。

「誰想單獨帶走,都不合適。」

穆沉舟點頭。

「這話公道。」

侯赤索道:「那怎麼審?」

冷無言終於開口。

「就在這裡審。」

眾人看向他。

冷無言道:「聽潮樓問一輪。」

「夜鷂問一輪。」

「霧燈市的人問一輪。」

「鹽場最後問。」

羅沙嘖了一聲。

「那我們呢?」

冷無言看他。

「伏砂寨若想問,可以問你們接了多少人。」

羅沙臉色一下黑了。

穆沉舟卻笑了一聲。

雲聽瀾沉默片刻,道:「可以。」

侯赤索也點頭。

「赤纜盟沒意見。」

穆沉舟道:「斷鯨門也沒意見。」

所有目光都看向羅沙。

羅沙被看得臉色難看,最後只能冷哼一聲。

「問就問。」

不語知道,這不是他們忽然講道理。

證據已經放到臺上。

司夜那一刀,也把想跑的人按住了。

一個人說話有沒有分量,有時不只看說了什麼。

還要看他身邊的人,能不能在關鍵時候把刀落下去。

雲聽瀾走到灰衣夥計面前。

「白牆三窗,誰讓你借出去的?」

灰衣夥計低著頭,不肯答。

裴夜鷂在旁邊道:「他在等死。」

眾人看向他。

裴夜鷂道:「他知道自己說了也活不久。」

司夜淡淡道:「那就讓他知道,不說會更難。」

灰衣夥計勐地一抖。

不語看了司夜一眼。

這話不像威脅。

從司夜嘴裡說出來,卻比威脅更像事實。

雲聽瀾道:「你若說,我保你不死在聽潮樓手裡。」

裴夜鷂道:「我保你今晚不死在鴉市。」

冷無言淡淡接了一句。

「我保你說謊會被拆穿。」

灰衣夥計臉色白得像紙。

他終於崩了。

「我不知道那人是誰!」

「他掛黑燈,戴斗笠,聲音壓得很低。」

「他給我三十斤鹽票,要我借白牆三窗送一次燈。」

雲聽瀾冷聲道:「你就借?」

灰衣夥計哭喪著臉。

「他有樓裡的暗令。」

雲聽瀾臉色變了。

「什麼暗令?」

灰衣夥計抖著手,從衣襟裡摸出一枚碎掉的青螺片。

雲聽瀾接過一看,眼神驟冷。

「這不是外眼令。」

她慢慢抬頭。

「這是內樓令。」

問勢臺上,終於真正炸開了一點聲音。

聽潮樓內樓令。

也就是說,借白牆三窗的人,至少能碰到聽潮樓更深的東西。

羅沙笑了。

「雲姑娘,這下可不是外眼被借了。」

雲聽瀾沒有理他。

她看著那枚青螺片,手指收緊。

「令是假的。」

裴夜鷂道:「仿得很像。」

雲聽瀾道:「太像了。」

冷無言低聲道:「像到妳的人認得。」

雲聽瀾沉默。

這才是真麻煩。

假令不可怕。

能讓聽潮樓外眼認錯的假令,才可怕。

不語看著那枚青螺片。

「所以背後那人,不只懂黑礁會攻門。」

「也懂聽潮樓的令。」

侯赤索臉色變了變。

「也許也懂赤纜盟的纜號。」

穆沉舟道:「也可能懂伏砂寨的收人路。」

羅沙臉色難看。

「你們看我做什麼?」

司夜忽然道:「因為你們都在網上。」

這是他來到問勢臺後,第一次對眾人說話。

聲音不高。

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司夜的目光掃過黑燈、焦尾船、青螺片、少指男人,又落回眾人身上。

「有人借你們的路。」

「用你們的名。」

「拿你們的眼睛看鹽場。」

「再讓你們互相懷疑。」

他停了一下。

「鹽場今日只是第一個被試的人。」

問勢臺上,風聲沉了下去。

不語看向司夜。

她知道他傷還沒好。

他的臉色甚至比出門前更白。

可他站在這裡,整個場面就像多了一根壓住風浪的鐵釘。

雲聽瀾緩緩道:「聽潮樓會查內令。」

侯赤索道:「赤纜盟會查舊纜號。」

穆沉舟道:「斷鯨門會查近期買人進船塢的單子。」

眾人看向羅沙。

羅沙咬了咬牙。

「伏砂寨查收人路。」

裴夜鷂笑了。

「真難得。」

羅沙瞪他。

裴夜鷂毫不在意。

不語道:「三日。」

眾人看向她。

不語道:「三日內,各家把查到的訊息送到霧燈市。」

「不必送到鹽場。」

「也不必給我面子。」

「就送到問勢臺。」

她看著木臺上的黑燈。

「既然今晚是在這裡掀開,就在這裡往下查。」

雲聽瀾看著她。

「妳要讓問勢臺變成公議之地?」

不語道:「只查這一件。」

「黑燈、焦尾船、白牆三窗、送北。」

「查完,誰的手乾淨,誰走。」

「誰的手不乾淨,誰自己剁。」

羅沙冷笑。

「若不剁呢?」

司夜淡淡道:「那就別怪別人替他剁。」

羅沙臉色又是一沉。

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嘴。

因為司夜的刀還在。

因為不語的劍也在。

因為焦尾船就扣在臺下。

因為那盞黑燈就在眾人眼前。

雲聽瀾第一個點頭。

「聽潮樓應。」

侯赤索道:「赤纜盟應。」

穆沉舟道:「斷鯨門應。」

羅沙沉著臉,半晌才道:「伏砂寨應。」

裴夜鷂把黑羽短哨在指間轉了一下。

「夜鷂也應。」

不語看了他一眼。

裴夜鷂挑眉。

「我現在吃鹽場這碗飯,總得喊一聲。」

不語沒有笑。

但眼神比剛才鬆了一點。

問勢臺外,夜霧仍沉。

剛才那股各家互相試探的冷意,已經變了。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鹽場也許還不是第八勢。

但今日之後,誰再想把手伸進鹽場,就不能只當它是一座破鹽場。

司夜收刀。

灰衣夥計被裴夜鷂的人按住。

不語走到司夜身邊,壓低聲音。

「你傷口裂了。」

司夜低頭看了一眼肩側。

外袍顏色深,看不出血。

但不語看得出。

司夜道:「不重。」

不語皺眉。

身後傳來一聲熟悉又冷的聲音。

「他這句話,妳現在還信?」

不語回頭。

蘇半夏站在水巷邊,手裡提著藥箱,臉色黑得嚇人。

她身後還跟著石獒和潮珩。

石獒扛著大刀,滿臉寫著想罵又不敢罵。

潮珩喘得像剛被鬼追過。

「我就說他跑了吧!」

「半夏姑娘,我真的攔不住!」

蘇半夏冷笑。

「你攔得住才怪。」

她走上問勢臺,看都沒看七勢眾人一眼,直接站到司夜面前。

「坐下。」

司夜沉默。

蘇半夏抬眼。

「要我在這裡把你藥布拆開給全島人看?」

司夜:「……」

不語原本滿心冷意,這一刻差點沒壓住笑。

問勢臺上,各方勢力也第一次看見——

剛才一刀壓住逃人的黑衣人,竟真被一個提藥箱的姑娘罵得沒反駁。

司夜最後還是坐下了。

蘇半夏蹲下替他看傷,嘴裡還冷冷道:「出刀可以。」

「出完刀,還是病人。」

潮珩在旁邊小聲嘀咕:「這話聽著也沒錯。」

石獒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語看著司夜。

司夜也抬眼看她。

兩人隔著問勢臺的燈火與滿場江湖人,短短對視了一瞬。

沒有多說。

可不語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他回來了。

哪怕只是帶傷站了一刻。

也足夠讓她知道,鹽場身後那把刀,仍在。

霧燈一盞盞晃著。

黑燈被扣在臺上。

焦尾船被押在臺下。

七勢的人各自沉默。

而司夜坐在不語身旁,藥布重新染血,刀卻仍放在手邊。

問勢臺這一局,到此才算真正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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