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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北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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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一行人從問勢臺離開時,天色已經往傍晚沉下去。

霧燈市開了北巷。

巷子很窄,兩側掛著破舊霧燈,燈罩泛黃,光照不遠,只能照出腳下溼滑的青石。

再往北,就是霧北。

那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個寨。

是一片散掉的地方。

破渡口、廢鹽倉、茶棚、賭棚、暗船、藏貨灣,還有一條條退潮後才露出來的泥路。

有人在那裡討生活。

有人在那裡躲債。

也有人在那裡殺人。

霧北沒有主子。

所以最容易被人拿來當刀。

冷無言走在不語身側。

錢承裕也來了。

錢老闆今日沒有穿得太招眼,只一身深灰長衫,外罩短披風,看著仍像個圓滑商人。

可他身後跟著兩名壓船的漢子。

一人高瘦,背後負著短槳。

一人矮壯,腰間掛著鐵鉤。

不語看了他們一眼。

錢承裕笑了笑。

「姑娘別怪我小心。」

「上次鳳城外被狼群追過一次,我這人膽子就小了。」

他說這話時,看了司夜一眼。

司夜沒說話。

他肩上的傷還沒好,本不該來。

蘇半夏在藥屋罵了一盞茶的時間,最後只丟給他一瓶藥,冷冷道:

「死外頭別找我。」

司夜收下藥。

照樣出門。

不語沒有再勸。

她知道勸不住。

也知道這一趟,司夜不可能不來。

錢承裕見司夜不接話,也不尷尬,自己接著道:「商人吃過一次虧,就會長一回記性。」

「船要壓。」

「貨要壓。」

「人命更要壓。」

冷無言淡淡道:「所以你這幾年在霧北也壓了人。」

錢承裕笑意微微一收。

「冷先生說話,真是一點不客氣。」

冷無言道:「趁還沒進去,把話說清楚。」

錢承裕嘆了一聲。

「好,那就講人話。」

他指向北巷盡頭。

「霧北不是一個幫。」

「誰說自己是霧北之主,第二天就會被人丟進潮溝。」

「但若真要說桌面上的人,現在只有兩個。」

石獒皺眉。

「哪兩個?」

錢承裕道:「第一個,賀三潮。」

「霧北人叫他老鹽頭。」

「老、髒、滑,手裡握著舊船路、舊欠條、舊鹽簿,還有一批跟了他很多年的老渡手。」

「他不是霧北之主。」

「但很多霧北船要走,還得看他留下的水路。」

秦嵐問:「第二個呢?」

錢承裕臉上的笑淡了。

「霍沉鯊。」

「霧北惡犬。」

「討債、押人、綁家眷、看賭棚、抓逃工、替外人送命。」

「誰給錢,他就替誰咬人。」

石獒聽得臉色沉下來。

「這種人也能算第二個?」

冷無言道:「在霧北,能讓人怕,也是一種位置。」

錢承裕點頭。

「賀三潮握舊路。」

「霍沉鯊握刀。」

「一個老,一個狠。」

「這兩個人誰都當不了霧北的主,但誰出事,霧北都會亂。」

不語聽得很安靜。

「賀三潮和鹽場的事有關?」

錢承裕道:「有關。」

「但未必是他主使。」

冷無言接道:「他是被人借了手。」

「黑燈、青金脈石、焦尾船、舊燈倉,至少有一條線從他那裡過。」

石獒問:「那直接抓賀三潮?」

錢承裕立刻搖頭。

「不能。」

石獒皺眉。

錢承裕道:「抓了他,霍沉鯊馬上會喊外人壓霧北。」

「那些船頭、賭棚、暗渡人,平日未必真敬賀三潮。」

「可外人一抓他,他們就會一起縮回去。」

「暗船藏起來,舊路斷掉,人也散掉。」

「到時候你們只抓到一個老頭,丟掉一整片霧北。」

石獒聽得頭疼。

「真麻煩。」

秦嵐道:「麻煩才要先講清楚。」

她看向不語。

「賀三潮不能直接抓。」

「霍沉鯊不能用。」

「那霧北就得找第三個人。」

這句話落下,錢承裕看了她一眼。

冷無言也微微抬眼。

不語問:「有這樣的人?」

錢承裕沒有立刻回答。

冷無言道:「有。」

「但他不算桌面上的人。」

不語道:「誰?」

冷無言道:「沈爛舟。」

石獒問:「他又是哪一路?」

錢承裕接過話。

「掌小船,走暗水,知道哪條潮路能藏人,哪個灣口能避燈。」

「他不是好人。」

「可他不賣小孩,不綁家眷,也不把霧北人一船一船送出去當替死鬼。」

秦嵐冷聲道:「比霍沉鯊乾淨?」

錢承裕道:「談不上乾淨。」

「只是沒爛到根。」

冷無言淡淡道:「若要換掉霍沉鯊那條惡犬,沈爛舟是唯一能接暗水路的人。」

不語看向北巷深處。

「他會來?」

錢承裕道:「姑娘若直接去找他,他未必見。」

「霧北人最忌被外人扶上桌。」

「妳越是點他,他越不能出來。」

不語明白了。

「所以先找賀三潮。」

錢承裕點頭。

「先讓賀三潮開口。」

「讓霍沉鯊自己露刀。」

「沈爛舟若想接路,就得自己站出來。」

冷無言看了不語一眼。

「他若不站,就不值得用。」

不語道:「賀三潮在哪?」

錢承裕看向北邊。

「潮口茶棚。」

「他今晚會在那裡。」

石獒握了握刀。

「不能抓,那要怎麼問?」

秦嵐道:「去見他,讓他明白,他現在手上的東西,已經保不了他的命。」

司夜一直沒說話。

這時才淡淡開口:

「他身邊會有人殺他。」

眾人看向他。

司夜道:「問勢臺上有人敢當眾滅口。」

「賀三潮若真知道木箱,今晚不會安穩。」

冷無言道:「所以要快。」

不語點頭。

「走。」

北巷盡頭,是一條斜斜往下的石階。

石階下面有水。

不深。

卻黑。

霧燈市的人在前方帶路,走到一半便停下。

「前面就是霧北路。」

那人低聲道:「霧燈市只開門,不進去。」

裴夜鷂笑了一聲。

「真乾淨。」

那人低頭不答。

不語沒有為難他。

「回去告訴老掌櫃,人留在臺上,別讓他死。」

那人立刻點頭,轉身退回霧裡。

一行人繼續往北。

越往前,燈越少。

潮味越重。

路邊的屋子也越矮,屋簷壓得低,牆上掛著破漁網、斷纜繩、魚骨和生鏽的鐵鉤。

有人躲在門縫後看。

也有人坐在暗處抽旱菸。

煙火一明一滅,像藏在霧裡的眼睛。

石獒走得很不舒服。

「這地方看人看得真煩。」

裴夜鷂道:「那是因為你太顯眼。」

石獒看他。

「你不顯眼?」

裴夜鷂笑了笑。

「我可以不顯眼。」

說完,他身形一晃,便從隊伍裡消失了。

潮珩嚇了一跳。

「他人呢?」

司夜看向屋簷。

屋簷上,一點影子貼著霧走。

像夜裡的鷂子。

不語沒有抬頭。

她知道裴夜鷂在前面探路。

又走了一段,前方終於出現一座茶棚。

茶棚不大。

木柱歪斜,棚頂壓著溼草,四面漏風。

可棚裡坐了不少人。

最中央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披著舊黑袍,手邊放著一根潮木柺杖,臉上皺紋深得像被潮水刻過。

他正在喝茶。

茶碗很粗。

手很穩。

不用人介紹,不語也知道他就是賀三潮。

茶棚裡的說話聲,在他們靠近時一點點停了。

所有目光都落了過來。

賀三潮抬眼。

先看不語。

再看司夜。

最後看錢承裕。

他笑了一下。

「錢老闆也來了。」

錢承裕笑著拱手。

「賀老,許久不見。」

賀三潮道:「你每次來霧北,都沒好事。」

錢承裕道:「我做生意的,哪有好壞,只有賠賺。」

賀三潮低笑。

「那今晚,是賠是賺?」

錢承裕看向不語。

「要看賀老怎麼選。」

茶棚裡的氣氛立刻冷了。

幾名刀手手已經按到刀柄上。

石獒往前半步。

秦嵐大刀沒有動。

但她站在那裡,刀就像已經出鞘。

不語沒有理那些刀手。

她看著賀三潮。

「我來問三件事。」

賀三潮端著茶碗。

「姑娘問。」

「黑燈誰送的。」

「青金脈石誰給的。」

「霧北舊燈倉的木箱裡,裝的是什麼。」

賀三潮端碗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卻被司夜看見了。

也被冷無言看見了。

賀三潮慢慢把茶碗放下。

「姑娘問得太急。」

不語道:「有人急著殺人滅口。」

「我若慢,死人會更多。」

賀三潮看著她。

「霧北死人,不稀奇。」

不語道:「鹽場的人,不該替霧北死。」

賀三潮眼神一沉。

茶棚裡幾個刀手臉色變了。

不語這句話說得太直。

直得像一刀噼在桌上。

賀三潮沒有立刻發怒。

他活得夠久,聽得出這句話不是逞強。

她是真這麼想。

賀三潮道:「姑娘憑什麼覺得,霧北會答妳?」

不語道:「因為你也快死了。」

茶棚裡瞬間安靜。

連潮水聲都像停了一下。

賀三潮慢慢抬眼。

「姑娘是在威脅我?」

不語搖頭。

「不是我。」

她看向他身後那盞小油燈。

「是派你送黑燈的人。」

司夜忽然動了。

他一步踏出,手中劍鞘挑起桌上的茶壺。

茶壺飛起。

啪的一聲撞向賀三潮身後那盞小油燈。

油燈碎開。

黑油灑在地上。

同一瞬,燈柱後的人影也動了。

寒光貼著賀三潮後頸劃出。

太快。

快得像本來就藏在那裡。

秦嵐的大刀橫掃出去。

刀背撞上那道寒光。

鐺!

整座茶棚一震。

賀三潮臉色終於變了。

他身後那名倒茶婦人連退三步,手中薄刀已經露出半截。

她不是霧北人。

她的刀太乾淨。

太快。

太近。

司夜冷冷道:「不是霧北刀。」

冷無言看著那婦人。

「照夜一路。」

婦人眼神一變。

下一瞬,她轉身就退。

茶棚外兩名刀手忽然拔刀,竟不是攔不語,而是砍向賀三潮身邊的人。

滅口。

全都在滅口。

石獒怒喝一聲,直接掀翻半張桌子,把一名刀手砸倒。

秦嵐已經追出半步,大刀貼地一掃,逼得那婦人不得不回身格擋。

薄刀快。

秦嵐刀重。

一快一重,在茶棚口連撞三下。

火星濺在溼地上,又很快熄掉。

婦人身形一轉,袖中又滑出第二柄薄刀,直刺秦嵐肋下。

秦嵐沒有退。

她用刀柄硬頂。

砰。

薄刀偏開。

秦嵐一肩撞上去。

婦人整個人撞破半片竹簾,翻進霧裡。

裴夜鷂的聲音從屋簷上落下。

「我去!」

一道影子追了出去。

石獒還想跟,不語道:「別追。」

石獒硬生生停住。

司夜守在不語身前。

冷無言則看著賀三潮。

「現在,賀老還覺得自己有時間?」

賀三潮臉色很難看。

剛才那一刀,若不是司夜先挑破燈,秦嵐接住刀,他此刻已經沒命。

茶棚裡剩下的人全都僵住。

他們跟了賀三潮多年,第一次看見有人能在賀三潮身後藏刀。

賀三潮慢慢低頭,看著地上的黑油。

又看了一眼碎掉的油燈。

半晌,他笑了一聲。

笑得很啞。

「原來老頭子也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不語看著他。

「你若還想活,就說人話。」

賀三潮抬眼。

這句話很粗。

卻比那些彎彎繞繞更像霧北能聽懂的話。

他慢慢坐直。

「黑燈,不是我送的。」

「但送黑燈的人,是從我這裡過的。」

冷無言問:「誰?」

賀三潮道:「方二孃。」

錢承裕神色一動。

「茶棚方二孃?」

賀三潮點頭。

「她在霧北賣茶十幾年,給船頭記帳,也替人煮魚湯。」

「我以為她是自己人。」

司夜道:「她不是。」

賀三潮道:「現在知道了。」

不語問:「木箱呢?」

賀三潮沉默。

秦嵐大刀往地上一頓。

賀三潮看她一眼。

「姑娘身邊的人,脾氣都不小。」

不語道:「她剛救了你。」

賀三潮又笑了一聲。

「也是。」

他抬手,從袖中摸出一枚舊銅牌,放在桌上。

銅牌上刻著一道潮紋。

「霧北舊燈倉,是我早年藏貨的地方。」

「後來不用了。」

「半個月前,方二孃借了鑰。」

石獒怒道:「她說借,你就借了?」

賀三潮看他。

「她替我記了十幾年帳。」

「我為什麼不借?」

石獒一時被堵住。

賀三潮看向不語。

「木箱裡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方二孃借倉後,霍沉鯊的人去過三次。」

冷無言道:「霍沉鯊也摻合了?」

賀三潮臉色冷下來。

「他不是摻。」

「他一直想把我從霧北這張桌上掀下去。」

「只是以前沒找到機會。」

不語道:「現在找到了。」

賀三潮沒有否認。

茶棚裡的風更冷了。

外頭霧裡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賀老頭,這話說得不厚道。」

所有人同時轉頭。

霧裡走出一個人。

年紀不大,三十上下,衣衫舊,腰間掛著一把短刀,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破燈。

他走路不快。

鞋底踩在溼泥上,沒有多少聲音。

像熟悉每一寸潮路。

他身後跟著三個船工模樣的人。

都不高大。

但眼神很穩。

賀三潮看見他,眼神沉了沉。

「沈爛舟。」

石獒立刻握刀。

不語看著那人。

這就是剛才錢承裕與冷無言口中的第三個人。

不是桌上的人。

卻是能接暗水路的人。

沈爛舟沒有看石獒,也沒有先看不語。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油,看一眼碎燈,再看一眼賀三潮身後被割開的竹簾。

最後,他才看向不語。

「姑娘來得比我想得快。」

不語道:「你來得也不慢。」

沈爛舟笑了一下。

「霧北今晚這麼熱鬧,我不來,就該被人替我定生死了。」

賀三潮冷冷道:「你來做什麼?」

沈爛舟道:「聽你怎麼賣霧北。」

賀三潮臉色一沉。

茶棚裡刀意又起。

沈爛舟卻像沒看見。

他把那盞破燈放到桌上。

「姑娘問舊燈倉。」

「我知道路。」

不語看著他。

「條件?」

沈爛舟笑意淡下去。

「先救人。」

眾人一怔。

沈爛舟看向賀三潮。

「霍沉鯊今晚動了。」

「他扣了三船人。」

「一船是賀老頭的老渡手。」

「一船是錢老闆的糧。」

錢承裕眼神瞬間冷了。

沈爛舟又看向不語。

「還有一船,是鹽場買回來的人。」

不語的眼神徹底沉下來。

沈爛舟道:「人會被送去舊燈倉。」

「方二孃的人也在那裡。」

「姑娘要找木箱,就得去。」

「要救人,也得去。」

他停了一下。

「再慢半個時辰,霧北今晚就要多一批死人。」

茶棚裡一下安靜。

賀三潮抓著潮木柺杖的手微微收緊。

錢承裕臉上沒了笑。

秦嵐已經把刀扛回肩上。

石獒咬牙道:「那還等什麼?」

不語看著沈爛舟。

「你為什麼來告訴我?」

沈爛舟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茶棚外的霧,看向那些低矮屋簷,看向一盞盞沒點亮的破燈。

「因為霧北不是霍沉鯊一個人的狗窩。」

他收回目光。

「也不是誰拿來送死的刀。」

不語看了他很久。

她道:「帶路。」

沈爛舟點頭。

「走水路最快。」

賀三潮忽然開口。

「等等。」

眾人看他。

賀三潮慢慢拿起桌上的潮紋銅牌。

又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鹽簿。

最後,是一張折得很舊的暗水圖。

他把三樣東西都放到桌上。

「我不去。」

沈爛舟冷笑。

「怕死?」

賀三潮看著他。

「我是怕我一去,霍沉鯊就有理由說,霧北被外人押著走。」

沈爛舟笑意一頓。

賀三潮看向不語。

「姑娘,東西先放這裡。」

「你若能活著回來,我們再談。」

不語道:「談什麼?」

賀三潮看著她。

「談霧北剩下的人,怎麼活。」

這句話一出,錢承裕看了他一眼。

冷無言也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子髒。

老。

也算。

可他終究還沒爛到底。

不語沒有拿桌上的東西。

她看向沈爛舟。

「你帶路。」

又看向錢承裕。

「錢老闆,糧船不能丟。」

錢承裕笑意重新浮起,卻冷得很。

「我的船,誰碰誰賠命。」

不語看向石獒與秦嵐。

「救人。」

石獒咧嘴。

「懂。」

秦嵐大刀一轉。

「終於像樣了。」

最後,不語看向司夜。

司夜已經站在她身側。

不用她說。

他知道她要去。

也知道自己會在。

沈爛舟提起那盞破燈,轉身走入霧裡。

「跟緊。」

「霧北的路,不認人。」

「只認潮。」

不語踏出茶棚。

身後,賀三潮坐在原位,像一截被潮水泡了很多年的老木。

桌上潮牌、鹽簿、暗水圖都沒人碰。

霧裡,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很快又被潮聲吞掉。

不語抬眼。

霧北的刀,已經落下來了。

這一回,她不等刀來。

她要順著潮路,直接殺進舊燈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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