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暗潮近倉

2,87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沈爛舟走得很快。

他手裡那盞破燈沒有點。

在霧北,有時候,沒點亮的燈比亮著的燈更有用。

茶棚往北,其實不是沒有正路。

霧北再亂,也有棚街,有魚市,有賭棚前那條被人踩得發亮的泥石路,也有通往破渡口的大道。

白日裡,船工、鹽販、跑腿人、欠債的、討債的,都從那裡過。

若從那些路走,半個霧北都會看見他們。

霍沉鯊也會比他們更早知道。

所以沈爛舟沒走正路。

他帶著眾人從茶棚後方繞進一條低矮水巷。

水巷一側是破船板搭起來的屋背,一側是沉在霧裡的潮溝。上方偶爾能看見棚街燈火,聽見遠處賭棚裡的吆喝聲,還有魚販收攤時拖籃子的聲響。

那些聲音都不遠。

可他們腳下這條路,像貼在霧北背後的一根暗筋。

不走熟的人,看不見。

看見了,也不敢走。

石獒低頭看著半乾半溼的泥石,皺眉道:「放著大路不走,非走這種地方?」

沈爛舟沒有回頭。

「大路有人看。」

「這裡只有潮看。」

石獒哼了一聲。

「潮要是會說話,也煩。」

沈爛舟道:「潮不說話,但會吃人。」

他手中破燈往左一偏。

「踩木板,別踩亮水。」

秦嵐看了一眼。

那片泥面浮著一層薄水,平得太死。

「底下是空的?」

沈爛舟回頭看她。

「秦姑娘眼利。」

「退潮後,上面結泥皮,底下還是潮溝。」

「踩下去,半條腿就沒了。」

石獒低罵一聲。

沈爛舟道:「正經過日子的人不走這裡。」

「躲債的走,藏貨的走,趕著救命的人也走。」

他看向前方。

「今晚我們趕時間。」

不語走在中段。

司夜在她右側半步。

他臉色比出門前更白,肩頭傷口被霧水一浸,血氣又浮了些。

不語看了他一眼。

司夜沒有看她,只低聲道:「看前面。」

不語收回目光。

霧北比她原先想的更大。

低矮屋頂向北鋪開,渡口燈火像散在水邊的黃點。賭棚那頭更亮,吵聲被霧壓低,仍一陣一陣傳來。

這是一片散掉的地界。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口飯。

每一條水路後面都有一筆帳。

每一個棚子裡,都可能藏著一把刀。

沈爛舟帶他們走的,只是最不讓人看見的那一條。

一行人穿過水巷,借破棚後牆遮身,又繞過兩處有人守燈的街口,才貼近北水口方向。

這一路不短。

可沈爛舟每一次停步、每一次轉向,都像早已算過潮聲和燈位。

他在避人。

也在搶時間。

走到一處廢棚後,沈爛舟忽然停下,蹲身摸了摸泥,又把指尖放到鼻下聞了一下。

錢承裕走近一步。

「有船?」

沈爛舟點頭。

「剛過。」

「三艘。」

錢承裕臉上的笑沒了。

「我的糧船吃水重,會留痕。」

沈爛舟指向右前方一條更黑的水痕。

「那艘走這邊。」

又指向左側。

「另外兩艘走窄潮。」

石獒急道:「人分開了?」

「暫時分開。」

沈爛舟道:「舊燈倉靠北水口,三條水路最後都會進那裡。」

「霍沉鯊要人,也要糧。」

「東西不會離得太遠。」

冷無言淡淡道:「他要的是場面。」

「扣三船,是讓霧北看見,賀三潮的人、錢老闆的貨、鹽場的人,他都敢動。」

秦嵐冷笑。

「那就讓霧北也看見,他敢動的東西,他守不住。」

石獒咧嘴。

「這話好。」

再往北,燈火少了。

棚街吵聲被甩在身後,潮聲變得更重。

這裡已不是霧北人平日討生活的地方,而是北水口後側的廢倉帶。

一排排舊鹽倉半塌不塌地立在霧裡。有些門被木板封死,有些屋頂早已陷下去,牆上還留著早年掛燈的鐵鉤。

沈爛舟停在一排舊竹竿前。

竹竿插在泥裡,頂端綁著破布。

潮珩低聲道:「路標?」

沈爛舟道:「警線。」

話音剛落,司夜已經動了。

他從不語身側掠出,劍鞘往左側矮棚一點。

砰。

矮棚後有人悶哼一聲,撞上木柱。

同一瞬,右側泥水裡翻起兩道黑影,細索帶著鐵鉤,直取沈爛舟手中的破燈。

他們不是先殺人。

是先奪路。

沈爛舟若沒了燈,眾人就等於在霧北瞎了眼。

石獒怒喝一聲,雙手抓住鉤索,硬生生往回一拽。

泥水裡那人被他扯飛出來,一肩撞上,當場摔得沒了聲。

另一邊,秦嵐刀背橫壓。

第二名暗手剛起身,就被她按回泥水裡。

「會喘就行。」

裴夜鷂的聲音從屋簷落下。

「左邊還有兩個。」

下一瞬,霧裡兩聲輕響。

人倒。

沈爛舟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動。

錢承裕低聲笑了一下。

「沈兄,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敢來了吧?」

沈爛舟道:「知道了。」

「難怪霍沉鯊今晚要急。」

不語走到那幾名暗手前。

冷無言摸過其中一人耳後。

「沒有封口毒。」

裴夜鷂落下。

「霍沉鯊的人。」

「不是方二孃那一路。」

不語點頭。

「綁。」

夜鷂暗線從霧裡掠出,將人拖到一旁捆好。

沈爛舟提起破燈。

「前面就是舊燈倉。」

霧裡,很快出現一片巨大的黑影。

舊燈倉靠水而建,半邊立在岸上,半邊壓進潮溝。木牆老舊,柱子發黑,屋頂塌了一角。倉外掛著許多廢燈籠,燈罩破爛,竹骨外翻,像一排死了很久的眼睛。

倉後就是北水口。

水聲又急又深。

三艘船停在倉旁。

一艘糧船。

一艘窄底渡船。

一艘改過的暗船。

船上沒有點燈。

但船旁有人守。

倉門前也有人守。

倉裡傳出低低哭聲,有人被堵住嘴,只能發出悶響。

石獒眼睛一下紅了。

「人在裡頭。」

秦嵐伸手按住他肩膀。

「別急。」

不語看向沈爛舟。

「幾條進路?」

沈爛舟指了三處。

「正門。」

「水口。」

「倉頂破洞。」

裴夜鷂笑了一聲。

「倉頂歸我。」

錢承裕道:「糧船歸我。」

他身後兩名壓船漢子已取下短槳和鐵鉤。

沈爛舟又道:「水口裡有人看著。」

「若從那邊先動,裡頭會割繩放船。」

不語問:「船往哪裡走?」

「沉溝。」

沈爛舟道:「那裡水深,船翻了,人撈不起來。」

石獒拳頭握得咯咯響。

不語道:「先斷水口。」

司夜淡淡道:「我去。」

不語看向他。

他沒有說自己沒事。

誰都看得出,他現在稱不上沒事。

可水口那種地方,黑、窄、近身殺局多。

他去最穩。

冷無言忽然道:「我同去。」

司夜看了他一眼。

冷無言道:「你不適合拖太久。」

司夜沒有拒絕。

不語很快分派。

裴夜鷂斷倉頂警線。

秦嵐壓正門。

錢承裕搶糧船。

石獒等聲入倉救人。

沈爛舟忽然道:「我跟石獒。」

石獒瞪他。

「我還要你跟?」

沈爛舟看著倉門。

「裡頭有兩道暗鎖。」

「門不能亂破。」

石獒皺眉。

「救人還管門?」

「亂破,吊籠會落水。」

石獒臉色變了。

沈爛舟道:「我說停,你就停。」

石獒咬牙。

「行。」

不語看了沈爛舟一眼。

這人一到做事時,身上那點散漫就沒了。

霧北的水路、暗鎖、人命,他都算在眼裡。

不語點頭。

「走。」

第一個動的是裴夜鷂。

倉頂破洞旁,一名守線人剛抬頭,後頸便一麻。倒下之前,裴夜鷂已接住他的身體,順手扣住銅鈴。

沒有一點聲。

第二個動的是司夜。

他從水口旁的陰影切入。

那裡果然藏著三人。

一人握刀,一人握斧,一人手裡拉著粗繩。

粗繩另一頭通往倉內。

只要一鬆,裡頭吊著的人或貨就會落水。

那人察覺風聲,剛要拉繩。

司夜的劍鞘已敲在他腕骨上。

喀。

手鬆。

繩落。

冷無言袖風一捲,把繩頭穩穩帶入掌中。

另外兩人剛要撲上來,一個被司夜劍柄撞中喉下,一個被冷無言指尖點倒。

水口無聲被斷。

不語看見倉後破燈輕晃。

可以動了。

她拔劍。

紫電飛凰劍出鞘的聲音,在霧裡清亮得像一道細雷。

這一聲,壓過潮聲。

也替舊燈倉裡的人,噼開了一道活路。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