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潮近倉
沈爛舟走得很快。
他手裡那盞破燈沒有點。
在霧北,有時候,沒點亮的燈比亮著的燈更有用。
茶棚往北,其實不是沒有正路。
霧北再亂,也有棚街,有魚市,有賭棚前那條被人踩得發亮的泥石路,也有通往破渡口的大道。
白日裡,船工、鹽販、跑腿人、欠債的、討債的,都從那裡過。
若從那些路走,半個霧北都會看見他們。
霍沉鯊也會比他們更早知道。
所以沈爛舟沒走正路。
他帶著眾人從茶棚後方繞進一條低矮水巷。
水巷一側是破船板搭起來的屋背,一側是沉在霧裡的潮溝。上方偶爾能看見棚街燈火,聽見遠處賭棚裡的吆喝聲,還有魚販收攤時拖籃子的聲響。
那些聲音都不遠。
可他們腳下這條路,像貼在霧北背後的一根暗筋。
不走熟的人,看不見。
看見了,也不敢走。
石獒低頭看著半乾半溼的泥石,皺眉道:「放著大路不走,非走這種地方?」
沈爛舟沒有回頭。
「大路有人看。」
「這裡只有潮看。」
石獒哼了一聲。
「潮要是會說話,也煩。」
沈爛舟道:「潮不說話,但會吃人。」
他手中破燈往左一偏。
「踩木板,別踩亮水。」
秦嵐看了一眼。
那片泥面浮著一層薄水,平得太死。
「底下是空的?」
沈爛舟回頭看她。
「秦姑娘眼利。」
「退潮後,上面結泥皮,底下還是潮溝。」
「踩下去,半條腿就沒了。」
石獒低罵一聲。
沈爛舟道:「正經過日子的人不走這裡。」
「躲債的走,藏貨的走,趕著救命的人也走。」
他看向前方。
「今晚我們趕時間。」
不語走在中段。
司夜在她右側半步。
他臉色比出門前更白,肩頭傷口被霧水一浸,血氣又浮了些。
不語看了他一眼。
司夜沒有看她,只低聲道:「看前面。」
不語收回目光。
霧北比她原先想的更大。
低矮屋頂向北鋪開,渡口燈火像散在水邊的黃點。賭棚那頭更亮,吵聲被霧壓低,仍一陣一陣傳來。
這是一片散掉的地界。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口飯。
每一條水路後面都有一筆帳。
每一個棚子裡,都可能藏著一把刀。
沈爛舟帶他們走的,只是最不讓人看見的那一條。
一行人穿過水巷,借破棚後牆遮身,又繞過兩處有人守燈的街口,才貼近北水口方向。
這一路不短。
可沈爛舟每一次停步、每一次轉向,都像早已算過潮聲和燈位。
他在避人。
也在搶時間。
走到一處廢棚後,沈爛舟忽然停下,蹲身摸了摸泥,又把指尖放到鼻下聞了一下。
錢承裕走近一步。
「有船?」
沈爛舟點頭。
「剛過。」
「三艘。」
錢承裕臉上的笑沒了。
「我的糧船吃水重,會留痕。」
沈爛舟指向右前方一條更黑的水痕。
「那艘走這邊。」
又指向左側。
「另外兩艘走窄潮。」
石獒急道:「人分開了?」
「暫時分開。」
沈爛舟道:「舊燈倉靠北水口,三條水路最後都會進那裡。」
「霍沉鯊要人,也要糧。」
「東西不會離得太遠。」
冷無言淡淡道:「他要的是場面。」
「扣三船,是讓霧北看見,賀三潮的人、錢老闆的貨、鹽場的人,他都敢動。」
秦嵐冷笑。
「那就讓霧北也看見,他敢動的東西,他守不住。」
石獒咧嘴。
「這話好。」
再往北,燈火少了。
棚街吵聲被甩在身後,潮聲變得更重。
這裡已不是霧北人平日討生活的地方,而是北水口後側的廢倉帶。
一排排舊鹽倉半塌不塌地立在霧裡。有些門被木板封死,有些屋頂早已陷下去,牆上還留著早年掛燈的鐵鉤。
沈爛舟停在一排舊竹竿前。
竹竿插在泥裡,頂端綁著破布。
潮珩低聲道:「路標?」
沈爛舟道:「警線。」
話音剛落,司夜已經動了。
他從不語身側掠出,劍鞘往左側矮棚一點。
砰。
矮棚後有人悶哼一聲,撞上木柱。
同一瞬,右側泥水裡翻起兩道黑影,細索帶著鐵鉤,直取沈爛舟手中的破燈。
他們不是先殺人。
是先奪路。
沈爛舟若沒了燈,眾人就等於在霧北瞎了眼。
石獒怒喝一聲,雙手抓住鉤索,硬生生往回一拽。
泥水裡那人被他扯飛出來,一肩撞上,當場摔得沒了聲。
另一邊,秦嵐刀背橫壓。
第二名暗手剛起身,就被她按回泥水裡。
「會喘就行。」
裴夜鷂的聲音從屋簷落下。
「左邊還有兩個。」
下一瞬,霧裡兩聲輕響。
人倒。
沈爛舟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動。
錢承裕低聲笑了一下。
「沈兄,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敢來了吧?」
沈爛舟道:「知道了。」
「難怪霍沉鯊今晚要急。」
不語走到那幾名暗手前。
冷無言摸過其中一人耳後。
「沒有封口毒。」
裴夜鷂落下。
「霍沉鯊的人。」
「不是方二孃那一路。」
不語點頭。
「綁。」
夜鷂暗線從霧裡掠出,將人拖到一旁捆好。
沈爛舟提起破燈。
「前面就是舊燈倉。」
霧裡,很快出現一片巨大的黑影。
舊燈倉靠水而建,半邊立在岸上,半邊壓進潮溝。木牆老舊,柱子發黑,屋頂塌了一角。倉外掛著許多廢燈籠,燈罩破爛,竹骨外翻,像一排死了很久的眼睛。
倉後就是北水口。
水聲又急又深。
三艘船停在倉旁。
一艘糧船。
一艘窄底渡船。
一艘改過的暗船。
船上沒有點燈。
但船旁有人守。
倉門前也有人守。
倉裡傳出低低哭聲,有人被堵住嘴,只能發出悶響。
石獒眼睛一下紅了。
「人在裡頭。」
秦嵐伸手按住他肩膀。
「別急。」
不語看向沈爛舟。
「幾條進路?」
沈爛舟指了三處。
「正門。」
「水口。」
「倉頂破洞。」
裴夜鷂笑了一聲。
「倉頂歸我。」
錢承裕道:「糧船歸我。」
他身後兩名壓船漢子已取下短槳和鐵鉤。
沈爛舟又道:「水口裡有人看著。」
「若從那邊先動,裡頭會割繩放船。」
不語問:「船往哪裡走?」
「沉溝。」
沈爛舟道:「那裡水深,船翻了,人撈不起來。」
石獒拳頭握得咯咯響。
不語道:「先斷水口。」
司夜淡淡道:「我去。」
不語看向他。
他沒有說自己沒事。
誰都看得出,他現在稱不上沒事。
可水口那種地方,黑、窄、近身殺局多。
他去最穩。
冷無言忽然道:「我同去。」
司夜看了他一眼。
冷無言道:「你不適合拖太久。」
司夜沒有拒絕。
不語很快分派。
裴夜鷂斷倉頂警線。
秦嵐壓正門。
錢承裕搶糧船。
石獒等聲入倉救人。
沈爛舟忽然道:「我跟石獒。」
石獒瞪他。
「我還要你跟?」
沈爛舟看著倉門。
「裡頭有兩道暗鎖。」
「門不能亂破。」
石獒皺眉。
「救人還管門?」
「亂破,吊籠會落水。」
石獒臉色變了。
沈爛舟道:「我說停,你就停。」
石獒咬牙。
「行。」
不語看了沈爛舟一眼。
這人一到做事時,身上那點散漫就沒了。
霧北的水路、暗鎖、人命,他都算在眼裡。
不語點頭。
「走。」
第一個動的是裴夜鷂。
倉頂破洞旁,一名守線人剛抬頭,後頸便一麻。倒下之前,裴夜鷂已接住他的身體,順手扣住銅鈴。
沒有一點聲。
第二個動的是司夜。
他從水口旁的陰影切入。
那裡果然藏著三人。
一人握刀,一人握斧,一人手裡拉著粗繩。
粗繩另一頭通往倉內。
只要一鬆,裡頭吊著的人或貨就會落水。
那人察覺風聲,剛要拉繩。
司夜的劍鞘已敲在他腕骨上。
喀。
手鬆。
繩落。
冷無言袖風一捲,把繩頭穩穩帶入掌中。
另外兩人剛要撲上來,一個被司夜劍柄撞中喉下,一個被冷無言指尖點倒。
水口無聲被斷。
不語看見倉後破燈輕晃。
可以動了。
她拔劍。
紫電飛凰劍出鞘的聲音,在霧裡清亮得像一道細雷。
這一聲,壓過潮聲。
也替舊燈倉裡的人,噼開了一道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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