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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中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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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潮口茶棚時,火還在北邊燒。

舊燈倉離這裡不近。

可那道火光太高,霧壓不住。

茶棚外,原本坐著看熱鬧的人全站了起來。

有人看見糧船回來。

有人看見老渡手被扶下船。

也有人看見鹽場買回來的人,一個不少地跟在後面。

方才還只敢躲在門縫後看的霧北人,這時都從暗處探出了頭。

霍沉鯊扣了三船人。

結果三船人都回來了。

舊燈倉燒了。

人還活著。

這件事比火更亮。

賀三潮還坐在茶棚裡。

桌上那枚潮牌、薄鹽簿、暗水圖仍在原處,沒有人碰。

他看見沈爛舟走進來,手指微微一動。

沈爛舟渾身溼透,臉上有菸灰,手裡還提著那盞沒有點亮的破燈。

賀三潮看了他很久。

「人呢?」

沈爛舟道:「活的在外面。」

「死的,沒有。」

賀三潮眼底那點繃著的東西,這才鬆了一分。

他沒有道謝。

霧北人不習慣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

他只是看向茶棚外那些老渡手。

其中一個老人被人扶著,腿還在抖,卻衝他點了點頭。

賀三潮低頭,重新端起茶碗。

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像什麼也沒發生。

可他的手沒有方才那麼穩。

錢承裕走進茶棚,臉上重新掛了笑。

只是那笑冷得很。

「賀老,我的糧船回來了。」

賀三潮看他。

「恭喜錢老闆少賠一筆。」

錢承裕笑道:「不是少賠。」

「是有人該賠。」

秦嵐把木箱放到桌上。

砰。

箱子不重。

聲音卻讓茶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語站在桌前。

司夜站在她右側,唇色仍淡。

冷無言走近一步,看著箱上的青蠟封口。

裴夜鷂坐在茶棚橫樑上,低頭看著箱子,袖口那道裂痕還沒處理。

石獒扶著門柱喘了兩口氣,視線還在外頭救回來的人身上掃。

沈爛舟沒有坐。

他站在門邊,背後是霧北那些看過來的眼睛。

賀三潮放下茶碗。

「這就是舊燈倉裡那口箱?」

不語點頭。

「差點被帶走。」

賀三潮冷笑。

「那就不是普通貨。」

冷無言道:「若是普通貨,不會有人用一座舊燈倉陪葬。」

不語看向秦嵐。

秦嵐拔刀。

刀尖沒有砍箱,只在青蠟封口上一挑。

封蠟裂開。

木箱開啟。

裡面沒有金銀。

也沒有刀。

只有三層油紙。

第一層,是一本薄帳。

薄帳被潮氣浸得微皺,邊角刻意磨舊,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鹽場礦簿。

石獒一看就怒了。

「放屁。」

錢承裕伸手按住帳角。

「別急,罵早了不值錢。」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幾筆青金脈石入庫,幾筆廢坑封存,還有幾筆夜間轉運。

日期、斤兩、押運人、收石人,全都寫得像那麼回事。

甚至還掛了兩個鹽場外線的名字。

賀三潮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這東西若在鹽場搜出來,鹽場很難洗。」

錢承裕冷笑。

「不只難洗。」

「私藏青金脈,偽造廢坑,夜間出貨。」

「這三筆扣下來,就算不語姑娘把嘴說破,也會有人說鹽場早有私礦。」

冷無言翻到後面。

越翻,臉色越冷。

「它不是要讓懂行的人信。」

「是要讓不懂行的人有話說。」

茶棚更靜了。

江湖上很多事,不怕真假。

怕的是有人拿著半真半假的東西,到處說。

說得久了,假的也能壓死人。

不語看著那本帳。

帳上有鹽場的名字。

有不存在的礦。

也有早就被人安排好的罪。

第二層油紙開啟。

裡面是幾枚鉛封,還有幾塊舊工牌。

鉛封上刻著鹽場庫印。

工牌有些舊,邊角被磨得發黑。

外頭一名被救回來的苦役忽然盯著其中一塊工牌,臉色白了。

不語看見了。

「你認得?」

那人喉嚨滾了一下。

「認得。」

他走近幾步,不敢碰,只盯著那塊牌。

「這牌是阿昌的。」

石獒皺眉。

「誰?」

「以前鹽場搬石的。」

那人聲音有點抖。

「去年死在潮病裡了。」

茶棚裡一瞬間冷了下去。

死人牌。

死人名字。

死人的東西,被放進這口箱裡。

這比偽造更狠。

死人不會開口。

死人也最適合被寫進帳裡。

不語的眼神徹底沉了。

秦嵐臉上那點笑也沒了。

錢承裕慢慢道:「拿死人牌做證,拿活人命鋪路。」

「霍沉鯊這條狗,胃口不小。」

賀三潮沒有接話。

他看著那幾塊工牌,臉色比方才更難看。

這些東西,不是霍沉鯊一個人能弄到的。

有人查過鹽場。

查過舊人。

查過誰死了,誰還活著,誰的名字能用。

這口箱子,不是臨時湊出來的。

是早就備好了。

第三層油紙開啟。

黑泥。

碎金粉。

青蠟封片。

還有幾片薄薄的青金石皮。

石皮很薄。

薄得能貼在普通黑石外層。

冷無言拿起一片看了看。

「和問勢臺上的青金脈石對得上。」

錢承裕也看了。

「外皮是真皮,裡頭填假料。」

「騙外行夠了。」

秦嵐冷聲道:「這箱子若送不走,他們就能換一批石,再做一次。」

冷無言點頭。

「這是備料。」

「也是罪名。」

不語看著箱中三層東西。

帳。

封。

石。

每一樣都不指向主謀。

每一樣都指向鹽場。

做這件事的人很小心。

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沒有留下自己的刀。

也沒有留下能直接咬住他的東西。

可這份小心,反而讓人更清楚一件事。

這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賀三潮終於開口。

「若這口箱子被帶走,下一步會去哪?」

冷無言道:「不會太遠。」

「帶到該被人找到的地方。」

錢承裕接道:「比如鹽場旁邊某個廢坑。」

「比如被霧燈市和幾家勢力一起撞見。」

裴夜鷂在樑上笑了一聲。

「或者送到問勢臺前,讓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石獒罵道:「真陰。」

賀三潮看向木箱,聲音很沉。

「這箱子不能只留在這裡。」

不語道:「會送回問勢臺。」

賀三潮看她。

不語道:「人證、物證,都擺在臺上。」

「這一次不只讓幾家勢力看。」

「要讓霧北也看。」

茶棚外的霧北人低聲騷動。

有人不安。

也有人沉默。

霍沉鯊剛放過話。

他要當著整個霧北問不語一句。

外人憑什麼管霧北的命。

這句話已經在霧裡傳開。

現在,那些目光都落在不語身上。

賀三潮看著她,忽然道:「姑娘明夜真要去沉鯊賭棚?」

不語道:「去。」

賀三潮道:「那他問妳,外人憑什麼管霧北的命,妳怎麼答?」

茶棚外一下靜了。

不語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桌上的假帳,看著那幾枚死人牌,又看向外頭剛被救回來的人。

「我不替霧北答。」

賀三潮抬眼。

不語道:「霧北要怎麼活,該由霧北人自己說。」

「但霍沉鯊把鹽場塞進這口箱裡。」

「把死人名字塞進帳裡。」

「把活人吊進水槽裡。」

「還想讓霧北的人、鹽場的人、錢老闆的糧,都變成他手裡的刀。」

她聲音不高。

可茶棚外每個人都聽得見。

「這件事,我管。」

霧裡很靜。

不語看向沈爛舟。

「至於霧北剩下的人怎麼活,不該我說。」

沈爛舟眼神微動。

賀三潮也抬眼看他。

外頭那些老渡手、船工、棚街夥計,也都看向沈爛舟。

沈爛舟沉默很久。

他手裡那盞破燈垂在身側。

燈沒有亮。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舊燈倉的水路,是他帶人開啟的。

人是他帶出來的。

糧也是從他指的水路退回來的。

沈爛舟終於開口。

「霍沉鯊問外人憑什麼管霧北的命。」

他抬眼,看向霧北深處。

「那我也想問他一句。」

「霧北人的命,什麼時候輪到他拿去賭了?」

這句話落下,茶棚外先是一靜。

隨後,有個老渡手低聲道:「說得好。」

聲音很低。

卻像在霧裡劃了一道口。

第二個人跟著道:「舊燈倉的人,是沈爛舟帶出來的。」

又有人道:「霍沉鯊扣的是我們的人。」

「他還燒倉。」

「他想把人燒死在裡頭。」

聲音一個接一個起來。

不大。

也不整齊。

但這是霧北自己的聲音。

不是不語替他們說的。

賀三潮看著茶棚外那些人,臉上皺紋更深。

半晌,他把桌上的潮牌往前推了推。

推到沈爛舟面前。

沈爛舟沒有接。

賀三潮道:「我不是讓你當霧北的主。」

「霧北也沒主。」

沈爛舟看他。

賀三潮道:「但明夜去沉鯊賭棚,沒有水路不行。」

「你拿著。」

沈爛舟仍沒動。

賀三潮冷笑一聲。

「怕我坑你?」

沈爛舟道:「怕你死太快,東西砸我手裡。」

賀三潮笑了。

笑得沙啞。

「放心。」

「老頭子一時半刻還死不了。」

沈爛舟這才伸手。

他沒有拿鹽簿。

也沒有拿暗水圖。

只拿了那枚潮牌。

「我只借一夜。」

賀三潮看著他。

「你若活著回來,再談還不還。」

沈爛舟把潮牌收進懷裡。

這一刻,茶棚外的目光又變了。

沒有誰喊他主。

也沒有誰跪他。

霧北人不吃這套。

可他們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不語看在眼裡,沒有多說。

她要的不是替霧北挑一個王。

她要的是讓霧北有人敢站到霍沉鯊對面。

錢承裕將那本假帳收好,又把鉛封、工牌、假石料一一包回去。

「這箱子明日之前,最好別離開我們眼前。」

裴夜鷂從樑上跳下來。

「送問勢臺,我的人能守。」

冷無言道:「先抄一份。」

眾人看他。

冷無言道:「箱子太重要。」

「越重要,越容易丟。」

錢承裕笑了一下。

「冷先生這話像做生意的人。」

冷無言淡淡道:「我只是見過太多人殺人滅口。」

不語點頭。

「抄。」

她看向外頭救回來的人。

「找認字的人。」

一名霧北茶棚夥計猶豫了一下,走出來。

「我……我會寫幾個字。」

又有一名年紀稍大的船頭道:「我也能記帳。」

賀三潮抬了抬眼。

「過來。」

兩人立刻進了茶棚。

錢承裕取出紙筆。

冷無言口述。

茶棚裡很快響起筆尖刮紙的聲音。

假帳一頁頁被抄下來。

鉛封、工牌也被逐一記下。

那名認出死人工牌的苦役站在旁邊,說出阿昌的全名、死期、曾在哪個棚做工。

他的聲音一開始發抖。

說到後面,反而穩了。

死人終於不只是被人拿來當罪名。

也能被人拿來做證。

司夜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不語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

肩頭的傷被霧水與火氣一逼,血已經透出一點暗色。

不語皺眉。

「你先回鹽場。」

司夜道:「不急。」

不語看著他。

司夜補了一句:「抄完再回。」

不語臉色沉了沉。

「你若倒在這裡,蘇半夏會先罵我。」

司夜看她。

「她會先罵我。」

不語被他堵了一下。

秦嵐在旁邊低笑一聲。

石獒沒聽懂,只急道:「那到底誰送司夜回去?」

錢承裕慢悠悠道:「誰也不用爭。」

「我的船正好回鹽場。」

他看向不語。

「姑娘,證物送問勢臺,傷員回鹽場,糧船也得回去補數。」

「這一夜不能只往前衝。」

「後頭也要穩。」

冷無言點頭。

「錢老闆這句是人話。」

錢承裕嘆道:「冷先生夸人,真難聽。」

不語沒有笑。

她看著木箱,又看著司夜。

最後點頭。

「分兩路。」

「冷先生、裴夜鷂,帶抄本和證物回問勢臺。」

「錢老闆送糧船和傷員回鹽場。」

「秦嵐姐,妳護木箱。」

秦嵐挑眉。

「我護箱?」

不語道:「妳在,箱子不會丟。」

秦嵐笑了。

「這話我愛聽。」

石獒立刻道:「那我呢?」

不語看向他。

「你留下。」

石獒眼睛一亮。

不語道:「明夜去沉鯊賭棚,你要在。」

石獒咧嘴。

「好。」

他說完,又看向司夜。

「你就回去養傷吧。」

司夜看他。

石獒被那眼神看得一僵,立刻補了一句:「我是說,養好了再打。」

裴夜鷂忍不住笑出聲。

茶棚裡壓了半夜的氣,終於鬆了一點。

可這點松,很快又被霧北深處傳來的鼓聲壓了下去。

咚。

咚。

咚。

聲音很沉。

一下一下,從賭棚方向傳來。

賀三潮臉色微變。

沈爛舟也抬起頭。

石獒問:「什麼聲?」

沈爛舟道:「沉鯊鼓。」

錢承裕收起笑。

「霍沉鯊在召人。」

咚。

又一聲。

比前一聲更沉。

茶棚外,那些剛才還在低聲議論的霧北人全都安靜了。

霍沉鯊沒有等明夜。

他已經開始把霧北的人往賭棚叫。

賀三潮冷冷道:「他怕了。」

沈爛舟道:「怕,所以要先吼。」

不語看向霧北深處。

鼓聲一聲一聲傳來。

像有人拿刀背敲在霧裡。

她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抄本。

「先把證物送走。」

「再讓他吼。」

石獒急道:「不現在去?」

不語道:「不。」

「他要當著整個霧北問我。」

「那就讓整個霧北都到。」

她把假帳重新包好。

聲音平穩。

「明夜,我去答他。」

沈爛舟握著懷裡那枚潮牌。

破燈垂在手邊。

遠處沉鯊鼓仍在響。

咚。

咚。

咚。

這一次,霧北聽見的,不只是霍沉鯊的鼓。

還有舊燈倉救回來的人,正在把今晚的事,一個一個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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