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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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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鯊鼓還在響。

咚。

咚。

咚。

鼓聲從霧北深處傳來,像有人拿刀背,一下下敲在人胸口。

茶棚裡,抄本剛乾。

冷無言把最後一頁紙壓平,吹了吹墨。

「可以走了。」

裴夜鷂從橫樑上落下。

「我先探路。」

秦嵐已經把木箱重新合上,往肩上一扛。

石獒皺眉。

「這樣扛,不怕人知道箱子在妳那?」

秦嵐道:「怕他們不知道。」

石獒一怔。

秦嵐看他。

「他們不來搶,怎麼知道誰想毀證?」

石獒咧嘴。

「這話我懂。」

不語把抄本收進油布袋,交給冷無言。

「抄本走另一條路。」

冷無言點頭。

「木箱走明路。」

「抄本走暗路。」

錢承裕笑道:「姑娘現在做局,越來越像江湖人了。」

不語道:「是他們教得快。」

賀三潮坐在茶棚裡,沒有動。

他看向沈爛舟。

「你帶哪一路?」

沈爛舟把潮牌收進懷中。

「我帶抄本。」

石獒立刻道:「那我跟箱。」

秦嵐挑眉。

「怕我護不住?」

石獒忙道:「不是。」

「我怕人不夠打。」

秦嵐笑了一下。

「這句倒像人話。」

司夜站在茶棚門邊。

霧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唇色更淡。

不語看著他。

「你跟錢老闆回鹽場。」

司夜沒有立刻答。

不語道:「這不是商量。」

石獒在旁邊點頭。

「對,這不是商量。」

司夜看了他一眼。

石獒立刻閉嘴。

錢承裕慢悠悠走過來。

「司公子,給我個面子。」

「我那糧船剛撿回一條命,路上若再出事,我這小本生意就難做了。」

司夜看他。

錢承裕又道:「再說,鹽場那邊也要有人坐著。」

「姑娘在霧北往前走,後頭不能空。」

這句話比勸傷管用。

司夜沉默片刻。

「我回鹽場。」

不語眼神微松。

司夜又道:「但若證物路上出事,我會來。」

不語道:「不會出事。」

秦嵐把木箱往肩上顛了顛。

「有我在,出不了。」

裴夜鷂笑了一聲。

「那我看看,霧北有多少人想試秦姑娘的刀。」

茶棚外,霧北人越聚越多。

沒人靠得太近。

也沒人走遠。

沉鯊鼓把他們叫向賭棚,舊燈倉救回來的人,又把他們的腳釘在茶棚附近。

霍沉鯊在召人。

不語在送證。

誰怕誰,今晚就能看出來。

冷無言把抄本收進袖中,向沈爛舟點頭。

「走。」

沈爛舟提起破燈。

「暗路跟我。」

不語看向秦嵐。

「木箱走明路。」

秦嵐道:「正合我意。」

一行人分成兩路。

冷無言、沈爛舟、兩名夜鷂暗線帶著抄本走水巷。

不語、秦嵐、石獒、裴夜鷂帶著木箱走棚街。

錢承裕則護著糧船與傷員,往鹽場方向退。

三路一散,霧裡的眼睛也跟著散了。

棚街不寬。

兩側是低棚、魚攤、破茶座,還有賭棚外圍的小桌。燈火泛黃,照得人臉一半明,一半暗。

秦嵐扛著木箱走在最前。

她太顯眼。

顯眼得像故意把刀架在人面前。

石獒走在她左側,手按刀柄,眼睛掃過兩旁。

不語在後。

裴夜鷂一進棚街,就上了屋簷。

霧北的屋簷低,瓦又滑。

可他踩上去,連響都沒有。

走出不到半條街,第一盞燈滅了。

不是風吹滅。

是被石子打滅。

燈一暗,左側魚攤下方忽然翻出三個人。

三柄短刀貼地而來。

不砍秦嵐。

砍她膝蓋。

秦嵐腳步不停。

大刀往下一沉。

鐺!

三柄短刀同時被壓住。

她手腕一翻,刀背橫掃。

三人連人帶刀被掃出魚攤,撞翻兩籃死魚。

腥味一下炸開。

石獒已經衝到右側。

那裡也有人動。

兩名漢子掀開賭桌,桌下藏著弩。

弩機剛抬起,石獒已經到了。

他一腳踹在賭桌上。

整張桌子連同後面兩人一起飛出去,砸進棚牆。

木屑四濺。

「就這?」

石獒冷笑。

話音未落,屋簷上傳來一聲悶響。

裴夜鷂倒掛下來,手裡黑索勒著一個人的腕。

那人手中細管剛對準秦嵐後頸,還沒來得及吹。

裴夜鷂笑道:「還有這個。」

秦嵐抬眼。

「謝了。」

裴夜鷂道:「客氣。」

他手腕一抖,那人從屋簷摔下來,砰的一聲砸在泥地上。

不語走過去,低頭看那人。

「封口毒?」

裴夜鷂蹲下,在那人嘴裡一摸。

「沒有。」

石獒道:「又是霍沉鯊的人?」

裴夜鷂點頭。

「看著像。」

不語看向棚街深處。

「他不是要殺我們。」

秦嵐道:「他要搶箱。」

不語道:「也要讓霧北看。」

她回頭。

棚街兩側,許多門縫後都有眼睛。

剛才這一場,不少人都看見了。

不語沒有避開那些目光。

她只道:「走。」

秦嵐扛著箱子繼續往前。

這一次,街上沒人敢再坐著。

賭客、魚販、跑腿人全縮到兩側,讓出中間那條路。

越往前,路越窄。

棚街盡頭,有一座木橋。

木橋下是水巷。

過了橋,就是通往問勢臺的外街。

秦嵐剛踏上橋,橋下便傳來一聲哨響。

整座木橋勐地一沉。

有人割了橋索。

兩側橋板翻起,想把秦嵐連同木箱一起翻進水裡。

石獒怒喝一聲,撲上前抓住橋邊木欄。

他雙臂一沉,硬生生把半邊橋板按住。

「走!」

秦嵐沒有停。

她踩著傾斜橋面往前衝。

兩名藏在橋下的水鬼同時躍出,手裡鉤刀直取木箱繩釦。

秦嵐一手扶箱,一手揮刀。

刀背砸下。

第一名水鬼被砸回水裡。

第二名從她腳下鑽來。

不語劍光一點。

紫電飛凰劍擦著橋板刺下,正點在那人手腕。

鉤刀落水。

那人慘叫一聲。

不語反手一挑,將人挑出水面,摔到橋邊。

石獒還按著橋。

額頭青筋暴起。

橋索斷了一半,整座橋都在往下壓。

「快!」

秦嵐已經過橋。

她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回身一刀砍斷另一側殘索。

橋面轟地落下。

石獒鬆手前一刻,裴夜鷂從屋簷掠下,黑索纏住他的腰。

「起!」

石獒整個人被拽出半丈,剛好避開塌下的橋板。

水花濺起。

橋下傳出兩聲悶哼。

石獒落地後,先看橋,再看裴夜鷂。

「你這索子挺好用。」

裴夜鷂笑道:「下次收你錢。」

石獒罵道:「想得美。」

秦嵐把木箱重新扛起來。

「還走不走?」

不語看了一眼塌掉的木橋。

「走。」

她話音剛落,身後棚街忽然響起一陣雜亂腳步。

不是一兩個人。

是一群。

有人從賭棚方向壓了過來。

手裡拿著刀、棍、鉤,還有人拎著沉重的鐵鏈。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漢子。

身形高大,脖子上掛著一圈鯊齒,手裡拖著一把寬背刀。

刀背在地上拖出刺耳聲響。

石獒眼睛一亮。

「這個像樣。」

獨眼漢子看著秦嵐肩上的木箱。

「留下箱子。」

秦嵐笑了。

「自己來拿。」

獨眼漢子一抬手。

後面二十幾人同時壓上。

棚街兩側的人嚇得往後縮。

有人低聲道:「是霍沉鯊手下的鯊齒彪。」

「他真來了。」

「那箱子到底是什麼?」

「能讓霍沉鯊這麼急?」

聲音細碎。

卻都落進不語耳裡。

不語沒有退。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箱子裡是霍沉鯊怕人看見的東西。」

獨眼漢子臉色一沉。

「閉嘴。」

不語道:「他若不怕,為什麼派你來搶?」

這句話一出,棚街兩側的眼神全變了。

獨眼漢子怒喝一聲。

「殺!」

二十幾人壓上。

秦嵐先動。

她扛著木箱,竟然沒有放下。

大刀單手橫掃。

第一排三個人被刀背掃得同時倒飛。

第二排剛要補上,石獒已經衝了進去。

他沒有秦嵐那樣穩。

他就是硬。

一肩撞開一人,一拳砸翻一人,又抓住第三人的鐵鏈,反手一甩。

鐵鏈帶著人砸進旁邊賭桌。

桌子碎開。

賭籌滿地亂滾。

不語的劍在兩人身後遊走。

她不搶秦嵐和石獒的勢。

只補漏。

有人想繞後,她一劍切兵器。

有人想摸箱,她一劍挑手筋。

有人想衝向看熱鬧的霧北人,她一劍把人逼回戰圈。

裴夜鷂則在屋簷與棚柱之間來回穿梭。

每當有人抬弩,他便先到。

黑索一纏,弩機落地。

短刃一點,人便倒下。

棚街裡打成一片。

可木箱始終在秦嵐肩上。

那口箱子不大。

卻像整條棚街最沉的東西。

獨眼漢子終於忍不住。

他拖著寬背刀大步上前,刀鋒掀起泥水,直噼秦嵐肩頭。

這一刀很重。

比前面那些人重太多。

秦嵐把木箱往石獒那邊一拋。

「接著。」

石獒剛打飛一人,手忙腳亂接住木箱。

「妳倒是喊早點!」

秦嵐已經雙手握刀。

寬背刀落下。

秦嵐大刀迎上。

鐺!

整條棚街都像震了一下。

兩刀相撞,火星濺開。

獨眼漢子退了半步。

秦嵐沒退。

她抬眼看他。

「就這點力?」

獨眼漢子臉色一獰,再噼第二刀。

秦嵐這一次沒有硬接。

她側身讓過刀鋒,刀背順勢往上一挑,砸在對方手肘。

獨眼漢子手臂一麻。

寬背刀沉了半寸。

秦嵐一腳踏前,肩撞在他胸口。

砰。

獨眼漢子連退三步。

還沒站穩,秦嵐大刀已橫在他脖前。

刀背貼著他的喉。

只要她願意,下一瞬就能換刃。

獨眼漢子僵住。

秦嵐看著他。

「箱子你拿不走。」

棚街靜了一瞬。

石獒抱著木箱,順手一腳踹翻最後一個撲上來的人。

「還有誰?」

沒人答。

不語走到獨眼漢子面前。

「霍沉鯊讓你搶箱。」

獨眼漢子咬牙不說話。

不語道:「他有沒有讓你看箱子裡是什麼?」

獨眼漢子眼神一動。

不語知道答案了。

「沒有。」

她看向兩側霧北人。

「他讓你們替他搶命,替他殺人,替他燒倉。」

「可他連自己怕什麼,都不讓你們知道。」

獨眼漢子怒道:「少挑撥!」

不語看著他。

「那你說,箱子裡是什麼?」

獨眼漢子臉色更難看。

他說不出來。

棚街兩側,低低議論聲又起。

「他不知道?」

「不知道還來搶?」

「霍沉鯊到底怕什麼?」

獨眼漢子想動。

秦嵐刀背往前一壓。

他喉間一疼,只能停住。

不語道:「綁了。」

石獒把木箱往旁邊一放,走上去就是一拳。

獨眼漢子悶哼一聲,整個人跪倒。

石獒拿他的鐵鏈,三兩下把人捆成一團。

「這鏈子不錯。」

裴夜鷂從屋簷上落下。

「暗路那邊也動了。」

不語看向他。

裴夜鷂道:「冷無言和沈爛舟被截。」

石獒臉色一變。

「那還等什麼?」

不語問:「抄本呢?」

裴夜鷂笑了一下。

「應該還在。」

「但他們那邊不只霍沉鯊的人。」

不語眼神沉下來。

「方二孃?」

「像。」

裴夜鷂道:「有個用薄刀的,刀路很乾淨。」

秦嵐把木箱重新扛起。

「走。」

不語點頭。

「去暗路。」

棚街上的霧北人自動讓開。

這一次,沒人再把他們當成單純的外人。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霍沉鯊派人搶箱。

也看見了,來搶箱的人甚至不知道箱子裡裝著什麼。

不語等人趕到暗路時,水巷裡已經見血。

冷無言一身灰衣,站在窄橋中央,袖口滴著水。

他面前倒著六個人。

沈爛舟背靠破船板,手中短刀還在滴血。

那盞破燈被他踩在腳邊,沒有碎。

兩名夜鷂暗線守在後方,其中一人肩上插著一枚細針。

細針很細。

針尾泛黑。

裴夜鷂一看,臉色就冷了。

「封口針。」

冷無言抬眼。

「別碰。」

一道薄影從水巷盡頭退入霧裡。

身法很快。

衣角一閃,便被霧吞掉。

秦嵐冷聲道:「方二孃?」

沈爛舟吐出一口血水。

「不是她。」

「是她的人。」

冷無言道:「抄本沒丟。」

他把油布袋從袖中取出。

外層被刀劃開一道口子。

裡面的紙沒有傷。

不語接過,看了一眼。

「人呢?」

冷無言看向地上。

「留下兩個活口。」

石獒立刻走過去,把其中一人翻過來。

那人臉色發青,嘴角有黑血。

冷無言道:「死了。」

另一人也一樣。

裴夜鷂蹲下看了看。

「不是吞毒。」

「針先入體。」

「他們自己人射的。」

水巷一時安靜。

霍沉鯊的人搶箱。

方二孃的人殺截抄本的人。

兩邊不是一路。

卻都不想證物流到問勢臺。

不語把油布袋重新包好。

「走。」

秦嵐道:「還去問勢臺?」

不語道:「去。」

「越多人攔,越要送到。」

沈爛舟撿起地上的破燈。

燈上裂了一道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這燈命倒硬。」

冷無言看他。

「你還能走?」

沈爛舟擦掉嘴角血。

「我若走不了,霧北明天就又要說,沈爛舟只會帶半條路。」

他把破燈提起。

「走。」

這一次,兩路重新合在一起。

木箱在秦嵐肩上。

抄本在不語手中。

冷無言與裴夜鷂一左一右壓著水巷。

石獒拖著被捆住的鯊齒彪。

沈爛舟走在前面。

他沒有再挑更暗的路。

反而帶眾人走上外街。

外街比棚街寬。

燈也多。

很多霧北人都看見他們。

看見木箱。

看見抄本。

也看見被鐵鏈綁住、拖在後面的鯊齒彪。

鯊齒彪是霍沉鯊的人。

在霧北不算最狠。

但也夠讓人讓路。

現在,他被石獒拖著走,臉貼著泥,連抬頭都難。

議論聲一路跟著。

「真被抓了?」

「木箱還在。」

「霍沉鯊沒搶走。」

「那箱子裡到底是什麼?」

「聽說是嫁禍鹽場的東西。」

「死人牌也在裡頭。」

聲音越傳越遠。

不語沒有攔。

她本來就要讓人知道。

證物不是偷偷送去問勢臺的。

是一路打過去的。

問勢臺的燈終於出現在霧裡。

裴夜鷂的人先一步迎了上來。

看見秦嵐肩上的木箱,又看見石獒拖著的人,領頭那名夜鷂暗線臉色變了。

「路上出事了?」

裴夜鷂笑道:「出了不少。」

「臺上還有位置嗎?」

那人看向不語。

不語道:「有沒有,都擺。」

她走上問勢臺。

秦嵐把木箱放下。

冷無言把抄本放在旁邊。

石獒把鯊齒彪往臺上一扔。

砰。

鯊齒彪摔得悶哼一聲。

問勢臺邊還守著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不語站在臺上,看向霧北方向。

沉鯊鼓還在響。

只是這一次,鼓聲聽起來沒那麼穩了。

裴夜鷂低聲道:「霍沉鯊第一波,沒截下來。」

冷無言道:「方二孃那邊,也沒毀掉抄本。」

秦嵐看向木箱。

「那就輪到他們急了。」

石獒咧嘴。

「明夜還去不去賭棚?」

不語看著遠處霧色。

「去。」

她聲音很穩。

「但明夜不是去求他回答。」

「是去讓整個霧北看清楚。」

「他怕的,到底是外人。」

「還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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