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箱上問刀
問勢臺的燈,又亮了一夜。
這一次,臺上多了一口木箱。
一份抄本。
還有一個被鐵鏈捆住的人。
鯊齒彪被石獒拖上臺時,臉在泥地上磨出一道血痕。
他想抬頭。
石獒一腳踩在他背上。
「老實點。」
鯊齒彪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卻沒能爬起來。
問勢臺邊的人,比昨夜更多。
有幾方勢力的人。
也有從霧北趕來看熱鬧的船工、棚戶、賭客。
他們原本只是遠遠站著。
可一看見鯊齒彪被拖上臺,人群便靜了不少。
鯊齒彪是霍沉鯊的人。
昨夜去搶箱。
現在箱在臺上。
人也在臺上。
這件事已經不用誰多說。
不語站在木箱旁。
秦嵐抱刀立在她右側。
裴夜鷂站在問勢臺後方,像隨時會消失進霧裡。
冷無言把抄本放到木箱旁,指尖壓住紙角。
「人來得差不多了。」
不語看向臺下。
雲聽瀾在。
侯赤索在。
穆沉舟在。
羅沙也在。
霧燈市來的是個老掌燈人。
他背有些駝,雙手攏在袖裡,進臺後先看燈,再看箱。
秦嵐掃了他一眼。
「霧燈市這次換人了?」
老掌燈人低頭。
「老朽陸灰燈。」
「昨夜臺上出了事,霧燈市總得來個還能喘氣說話的人。」
秦嵐冷笑。
「會說話就好。」
「別又來個急著吞毒的。」
陸灰燈臉色微僵,沒敢回嘴。
不語沒有多看他。
她只把木箱開啟。
箱中三層東西,一樣樣擺了出來。
假礦簿。
鉛封。
死人工牌。
黑泥、碎金粉、青蠟封片。
還有幾片薄薄的青金石皮。
班止戈從臺側走上來。
他眼下發青,像是一夜沒睡。
一看見那些石皮和青蠟,他臉色就臭了。
「誰做的?」
錢承裕在旁笑道:「班匠師這句問得好。」
「可惜做的人大概不敢來領功。」
班止戈沒理他。
他拿起一片青金石皮,又沾了一點黑泥,在指腹間捻開。
越看,臉越黑。
「外皮是真皮。」
「裡頭是填料。」
「金粉撒得太浮,泥裡沒有脈氣。」
他抬頭,看向臺下眾人。
「跟前日那塊假脈石是同一路。」
雲聽瀾問:「這箱裡的東西,還能再做一批假青金脈石?」
「能。」
班止戈把石皮丟回油紙上。
「而且比前一批更像。」
羅沙皺眉。
「什麼意思?」
班止戈冷笑。
「前一批是趕出來的。」
「這一箱,是備好的。」
問勢臺邊一靜。
趕出來的,和備好的,不是一回事。
趕出來,是臨時補漏。
備好的,才是早有安排。
冷無言翻開那本假鹽場礦簿。
「帳也一樣。」
「鹽場礦簿,廢坑封存,夜間轉運,押運人,收石人。」
「該有的都有。」
錢承裕接道:「還掛了兩個鹽場外線的名字。」
「一真一假。」
侯赤索皺眉。
「真名?」
不語道:「真名。」
「但那人半年前已經死了。」
臺下低聲騷動。
死人名。
死人牌。
死人不會辯。
所以最適合被塞進帳裡。
那名昨夜認出工牌的苦役也在臺下。
他手上纏著布,臉色還白,卻一直盯著那塊工牌。
不語看向他。
「你再說一遍。」
那人喉嚨滾了滾。
「那牌是阿昌的。」
「阿昌以前在東棚搬石。」
「去年死在潮病裡。」
「他不是什麼私礦押運人。」
「他死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反而穩了。
「死了,也被人拿來害人。」
問勢臺邊一下子安靜下去。
這句話,比不語說再多都有用。
因為這是霧北自己人的聲音。
陸灰燈看著那些鉛封,忽然低聲道:「霍沉鯊做不出這個。」
秦嵐看向他。
「你倒是清楚。」
陸灰燈苦笑。
「霍沉鯊會綁人,會押債,會燒棚。」
「可做帳、磨牌、仿舊印,不是他的路數。」
冷無言拿起一枚鉛封,放到燈下。
「不只不是他的路數。」
「這幾樣東西,也不像同一雙手做的。」
眾人看向他。
冷無言道:「帳做得細,鉛封仿得舊,石皮懂匠路。」
「能把這幾樣湊在一口箱裡的人,比霍沉鯊乾淨,也比霍沉鯊遠。」
這話一落,臺下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乾淨。
遠。
這兩個字,比直接說出名字更讓人發冷。
霍沉鯊是霧北的惡犬。
可狗後面,還有人牽繩。
不語看著木箱。
她忽然明白,這口箱子不是霍沉鯊的箱。
霍沉鯊只是被人派來守箱、搶箱、毀箱。
真正碰過這些東西的人,藏得更深。
石獒卻聽得有點煩。
他低頭看鯊齒彪。
「問他。」
「他不是霍沉鯊的人?」
鯊齒彪冷笑。
「問我有什麼用?」
石獒腳下一重。
鯊齒彪悶哼一聲。
不語走到他面前。
「昨夜誰讓你搶箱?」
鯊齒彪咬牙。
「霍爺。」
「他有沒有告訴你,箱裡是什麼?」
鯊齒彪沒說話。
不語道:「有沒有?」
鯊齒彪臉色難看。
「沒有。」
臺下議論聲立刻起來。
不語又問:「他有沒有說,為什麼不能讓箱到問勢臺?」
鯊齒彪沉默片刻。
石獒腳下再壓。
鯊齒彪胸口貼著檯面,喉嚨裡擠出聲音。
「他說……」
「箱子若上臺,霧北就會被外人踩在腳下。」
侯赤索冷笑。
「好大的話。」
穆沉舟淡淡道:「可他沒說箱裡有嫁禍鹽場的帳。」
雲聽瀾道:「也沒說有死人的牌。」
霧北人群裡,又是一陣低聲騷動。
鯊齒彪咬牙道:「霧北的事,輪不到外人管。」
不語看著他。
「那阿昌算不算霧北人?」
鯊齒彪一怔。
不語指向那塊工牌。
「他的牌,被放進箱裡。」
「他的名字,被寫進假帳裡。」
「霍沉鯊讓你來搶箱時,有沒有告訴你,箱裡放著霧北死人的名字?」
鯊齒彪張了張嘴。
沒答出來。
臺下有霧北船工低聲罵了一句。
「狗東西。」
這聲音不大。
卻像在霧裡劃了一刀。
鯊齒彪臉色更難看。
就在這時,臺下忽然有人動了。
那人原本站在霧北人群裡。
穿著一身溼舊短衣,扶著另一個傷者,看著像昨夜被救回來的船工。
誰也沒多看他一眼。
可他指尖忽然一翻。
一枚細針從袖底滑出。
細針沒有射向不語。
也沒有射向冷無言。
而是射向剛才開口作證的苦役。
殺不語太難。
殺證人容易。
細針破風聲極輕。
苦役根本沒有察覺。
秦嵐眼神一冷,剛要動。
石獒已先一步衝了出去。
他原本想直接撲向出針的人。
可腳才踏出半步,秦嵐昨夜那句話忽然撞進他腦子裡。
砸人不如砸支點。
石獒硬生生改了方向。
他沒有撲人。
而是一拳砸在問勢臺邊那根掛燈木柱上。
砰!
木柱勐地一震。
掛在上方的油燈斜斜落下。
燈架撞上細針。
叮。
細針被撞偏,擦著苦役臉側飛過,釘進後方木板。
苦役嚇得腿一軟。
出針的人臉色大變,轉身就退。
裴夜鷂已經到了。
黑索從半空落下,纏住那人手腕。
那人反手抽刀。
刀很薄。
亮得像一片水光。
冷無言眸色一沉。
「照夜一路。」
秦嵐的大刀也到了。
她沒有砍人。
刀背一拍。
那人手中薄刀被震飛。
下一瞬,裴夜鷂將人整個拖上問勢臺。
那人還想咬牙。
不語劍鞘已壓住他的下頜。
冷無言兩指一點,先封住他喉側。
那人眼底露出狠色。
可這一次,他吞不下毒。
石獒看著釘在木板上的細針,又看自己剛砸過的木柱。
木柱裂了一道口。
燈油灑了一地。
但人活著。
秦嵐走過來,看了木柱一眼。
又看他。
「這拳還行。」
石獒眼睛一亮。
「真的?」
秦嵐道:「比只會撞人好。」
石獒咧嘴笑了。
「我就說我學得快。」
秦嵐懶得理他。
她轉身看向被裴夜鷂壓住的人。
「這個呢?」
冷無言蹲下,看那人的手。
手指細長,虎口沒有厚繭。
不是常年握重刀的人。
他的腕內側,有一點極淡的紅痕。
像被什麼細線勒過,又像一抹洗不乾淨的胭脂。
冷無言伸手按住那點痕。
那人臉色驟變。
裴夜鷂眯起眼。
「不一樣?」
冷無言道:「不一樣。」
「方二孃那一路,刀乾淨,退路快,封口狠。」
「這人用的是照夜薄刀,卻留了別的痕。」
不語問:「什麼痕?」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他把那人的袖口翻開。
袖內側藏著一小片薄紙。
紙片被汗水浸皺,只剩半截。
上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點淡淡的香。
香氣很輕。
不像霧北的魚腥、潮氣、燈油味。
也不像鹽場的草藥和石灰味。
錢承裕走近,聞了一下,眉頭微動。
「這香不是島上的。」
陸灰燈站在臺下,臉色也變了。
不語看向他。
「你認得?」
陸灰燈沉默片刻。
「霧燈市以前收過一批外海燈芯。」
「送貨的人身上,有過這種香。」
秦嵐皺眉。
「外海?」
陸灰燈點頭。
「味道很淡。」
「像花,又像藥。」
「海霧島很少有人用。」
冷無言把那片薄紙收起來。
「所以這人不是霍沉鯊的人。」
裴夜鷂低頭看刺客。
「也未必是方二孃的人。」
刺客被壓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
「你們查得太慢了。」
裴夜鷂手指一緊。
刺客疼得臉色發白,卻還在笑。
「箱子上臺,又怎樣?」
「霧北亂了,海上就會停?」
不語眼神一沉。
海上。
終於有人把這兩個字說了出來。
冷無言看向刺客。
「誰在海上?」
刺客閉嘴。
再不說了。
他不說,反而比說了更清楚。
這場局,不只在霧北。
霧北只是口子。
霍沉鯊守的是口子。
方二孃借的是口子。
而外海的人,早就把手伸了進來。
問勢臺外忽然有腳步聲傳來。
一名夜鷂暗線快步上臺。
他衣角溼透,靴底沾著黑泥,顯然剛從水路趕回。
裴夜鷂看了他一眼。
「霧北?」
那人點頭。
「潮口來報。」
「霧北外水,入了三艘陌生船。」
問勢臺上一靜。
沈爛舟臉色先變。
「什麼船?」
夜鷂暗線道:「船身低,帆黑,沒掛本島旗。」
「走的不是正水口,是黑燈灣外側那條深水線。」
賀三潮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臺下。
他原本一直沒說話。
聽見黑燈灣三個字,眼皮忽然一跳。
「那條線,不是普通商船會走的。」
沈爛舟道:「也不是霍沉鯊敢自己開的線。」
冷無言看向臺上那名刺客。
刺客被壓在地上,嘴角慢慢挑起一點。
不語看著他。
「海上的人到了?」
刺客沒有答。
可他的笑已經答了。
錢承裕臉上的笑淡了。
「來得比我想的快。」
雲聽瀾輕聲道:「不是比你想的快。」
「是他們等不下去了。」
冷無言看著那口木箱。
「箱子上臺,抄本上臺,鯊齒彪也在臺上。」
「霧北這個口子快被堵住。」
「他們再等,鹽場背不了罪,霧北水路也未必還是他們的。」
穆沉舟沉聲道:「所以提前進島?」
冷無言道:「至少是提前靠岸。」
「人未必齊。」
「補給未必到。」
「內應也未必全開。」
「但他們不能再等。」
夜鷂暗線接著道:「還有一件事。」
裴夜鷂道:「說。」
「沉鯊賭棚起鼓了。」
「棚街、破渡口、黑水巷,都亮了火號。」
「霍沉鯊在收人。」
石獒皺眉。
「他要打?」
沈爛舟冷笑。
「他要跑。」
眾人看向他。
沈爛舟道:「外海船一到,他就知道自己麻煩了。」
「箱子沒守住。」
「舊燈倉沒守住。」
「鯊齒彪也被拖上臺。」
「海外那些人不會跟他講情義。」
他看向那口木箱。
「他現在收人,不是為了替霧北出頭。」
「是要收錢、收船、押人質,拿霧北最後一批籌碼去跟海上的人談。」
賀三潮冷聲道:「或者拿去買命。」
問勢臺上一時沒人說話。
這句話,比霍沉鯊召人更難聽。
他不是要替霧北出頭。
他是要把霧北打包,送出去換自己的命。
臺下霧北人群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狗東西。」
這一次,罵聲比先前更重。
沈爛舟握了握腰側那盞破燈。
「他會先封水路。」
「北水口、舊石灣、黑燈灣,應該都有人。」
夜鷂暗線點頭。
「北水口放了鐵索。」
「舊石灣有人守。」
「黑燈灣外火號亂了。」
賀三潮臉色更沉。
「他真要跑。」
不語看向沈爛舟。
「能攔嗎?」
沈爛舟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賀三潮。
賀三潮冷笑。
「看我做什麼?」
沈爛舟道:「水路多得很。」
「我守不住所有。」
賀三潮沉默片刻,看向身後幾名老渡手。
那些老渡手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聲道:「北水口我熟。」
另一人道:「舊石灣我能看。」
又有人道:「黑燈灣那條深水線,不能讓外船進第二回。」
聲音不大。
可問勢臺邊很多人都聽見了。
不語沒有開口。
這種時候,不需要她替霧北說話。
霧北開始自己動了。
冷無言站起身。
「明夜沉鯊賭棚,不能再等他問話了。」
不語道:「要先按住他。」
冷無言點頭。
「他若跑了,帶走的就不是一條命。」
「是人質、船路、銀錢,還有霧北最後能被外海利用的口子。」
秦嵐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那就簡單了。」
石獒眼睛也亮了。
「打進去?」
不語看著那張霧北送來的短訊。
又看向臺上那口木箱。
片刻後,她道:「明夜去沉鯊賭棚。」
「不是聽他問。」
「是截他的路。」
沈爛舟提起那盞裂了口的破燈。
「那今晚,我先去封水。」
賀三潮看他。
「你一個人封不了。」
沈爛舟道:「所以你的人最好別隻在旁邊看。」
賀三潮哼了一聲。
「老子還沒死。」
他回頭看向那些老渡手。
「去。」
「誰還認得水,就把水給我看住。」
老渡手們沒有大聲應。
只是轉身離開。
一個接一個,走進霧裡。
問勢臺上,木箱開著。
假帳、鉛封、死人工牌、假青金石皮,全都擺在燈下。
石獒站在臺邊,還在看那根被自己砸裂的木柱。
秦嵐從他身邊經過。
「看什麼?」
石獒摸了摸鼻子。
「我在想,明夜賭棚裡要是有機關,是不是也能這麼砸。」
秦嵐停了一下。
「先看。」
「再砸。」
石獒點頭。
「懂。」
秦嵐道:「別隻懂嘴。」
石獒咧嘴。
「明夜妳看著。」
秦嵐沒再理他。
不語站在問勢臺前,看著霧北送來的短訊。
今夜,她把證物送上了臺。
也把外海那隻藏在霧後的手,逼得提前伸了出來。
冷無言站到她身側,聲音很低。
「若外海提前動,海霧島會少一點準備。」
不語道:「他們也一樣。」
冷無言看她。
不語望著遠處霧色。
「他們若準備足,就不會急。」
「現在急了,代表他們也有缺口。」
她收回目光。
「明夜,先把霧北這個缺口撕大一點。」
問勢臺上的燈火晃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人再看鯊齒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木箱上。
霍沉鯊怕的不是外人進霧北。
是那口箱子,被人開啟來看。
而外海那些人怕的,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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