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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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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沒有等到明夜。

問勢臺上的木箱還開著。

假帳、鉛封、死人工牌、青金石皮,全都攤在燈下。

夜鷂暗線送來的短紙還溼著。

不語看完,只說了一句:

「現在去。」

石獒眼睛一下亮了。

「現在?」

不語道:「再等,霍沉鯊就不是在賭棚裡等我們。」

「他會帶著人、錢和船路走。」

秦嵐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早該如此。」

冷無言看向她。

「他既然要跑,賭棚裡不會只有刀手。」

「銀箱、人質、船契、水路簿,能帶走的,他都會帶。」

沈爛舟提著那盞破燈,站在臺階邊。

「還有欠條。」

石獒皺眉。

「欠條?」

沈爛舟道:「霧北很多人命都壓在那裡。」

「有人欠錢,有人欠船,有人欠命。」

「霍沉鯊若把那些東西帶上海船,霧北就算拆了賭棚,還是被他牽著走。」

不語點頭。

「所以要截。」

她看向問勢臺下幾方勢力。

「我去沉鯊賭棚。」

「問勢臺和證物,不能空。」

雲聽瀾收起玉扣。

「聽潮樓留兩隊在問勢臺。」

「另派人重驗傳訊。」

她看向臺上那名刺客留下的薄刀和香紙。

「有人能仿眼,也能仿令。今晚開始,聽潮樓所有傳訊,都重驗一次。」

侯赤索沉聲道:「赤纜盟守水纜。」

「北水口、舊石灣,能拉纜的地方,我的人會去。」

穆沉舟道:「斷鯨門備船。」

「外海船若真靠黑燈灣,就別想安安穩穩停著。」

羅沙提刀起身。

「伏砂寨查收人路。」

「昨夜舊燈倉救回來的人,還有鹽場苦役,不能再少一個。」

陸灰燈低聲道:「霧燈市查燈。」

秦嵐看他。

陸灰燈苦笑。

「老朽親自查。」

「外海燈芯、黑燈油、昨夜問勢臺的搬燈人,霧燈市若再給不出交代,就不用在島上點燈了。」

裴夜鷂笑了一聲。

「這話還像樣。」

錢承裕沒有多說,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印,遞給身邊的壓船漢子。

「回鹽場。」

「糧倉加鎖,船口加人。」

他頓了頓。

「司公子若要動,就把蘇半夏請出來罵他。」

壓船漢子一愣。

錢承裕看他。

「聽不懂?」

「聽懂了。」

漢子立刻退下。

不語看了錢承裕一眼。

錢承裕笑道:「姑娘打前面,我守後頭。」

「做生意的,不喜歡前頭贏了,後頭被人偷空。」

不語點頭。

「好。」

冷無言將抄本重新封好。

「證物留一份在問勢臺。」

「另一份讓夜鷂送去鹽場。」

裴夜鷂道:「我去賭棚。」

冷無言看他。

裴夜鷂笑道:「抓活口這事,我比較會。」

冷無言淡淡道:「別玩死。」

「看情況。」

不語沒有再說。

她轉身下臺。

秦嵐、石獒、裴夜鷂跟上。

沈爛舟提著破燈走在前面。

冷無言也跟了上來。

不語看他。

「你不留問勢臺?」

冷無言道:「問勢臺有證物。」

「賭棚有口。」

「今晚更容易死的是口。」

不語沒有再勸。

一行人走下問勢臺時,臺下霧北人自動讓開。

沒有人喊話。

也沒有人跪拜。

可那條路讓得很快。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行人不是去聽霍沉鯊說理。

是去截他的路。

沈爛舟沒有走棚街正道。

他先把眾人帶進一條舊石巷。

巷中潮水沒過腳背。

兩側牆上有舊繩痕,還掛著幾盞廢燈。

他走得很快。

破燈沒有點亮。

可霧裡有人看見那盞燈,便從暗處退開。

石獒看了兩眼。

「你這破燈挺好用。」

沈爛舟道:「以前用來躲人。」

石獒問:「現在呢?」

沈爛舟淡淡道:「現在用來叫人讓路。」

前方忽然有人從水巷裡鑽出來。

是個老渡手。

他手裡提著短槳,頭上還沾著水草。

「北水口鐵索已掛。」

沈爛舟問:「誰掛的?」

「霍沉鯊的人。」

老渡手喘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把底下暗繩割了。」

「他們看著鎖住,船一撞就會散。」

沈爛舟點頭。

「別急著散。」

「等外船撞。」

老渡手咧嘴一笑。

「懂。」

他轉身又鑽進霧裡。

又走十幾步,另一名船工從高棚後探出頭。

「舊石灣有人守。」

「賀老的人已經摸過去了。」

沈爛舟道:「別硬打。」

「拖住就行。」

船工點頭,消失不見。

石獒看得有點愣。

「這些人剛才還躲在旁邊看熱鬧。」

秦嵐道:「人不是不會動。」

「是要有人先動。」

石獒想了想。

「像砸支點?」

秦嵐看他一眼。

「你今天倒是會接話。」

石獒嘿嘿一笑。

沈爛舟沒有笑。

他看著前方霧裡的燈。

「還不夠。」

「霍沉鯊在霧北壓了這麼久,怕他的人,比恨他的人多。」

不語道:「那就讓他們看見,他也會怕。」

沈爛舟腳步微微一頓。

隨即繼續往前。

同一時刻。

黑礁會礁堡。

潮聲拍在黑石下方,像一口口悶鼓。

韓沉鯨站在堂中,手按刀柄,看著桌上的海圖。

黑燈灣外側那條深水線,被人用炭筆重重圈了出來。

堂中站著十幾人。

有人沉默。

有人眼神發亮。

婁老坐在側椅上,手裡拄著拐,臉色沉得像鐵。

一名黑礁會頭目忍不住開口。

「外海船既然到了,我們為什麼不接?」

「黑礁會守的是海路。」

「誰給價高,就跟誰做買賣。」

另一人冷笑。

「做買賣?」

「你是想賣路,還是想賣整座海霧島?」

那頭目臉色一沉。

「話別說得那麼難聽。」

「海霧島幾家勢力互相壓了這麼多年,誰又幹淨?」

「外海的人來,未必是壞事。」

婁老抬眼。

「你收了多少?」

堂中一下靜了。

那頭目臉色變了變。

「婁老這話什麼意思?」

婁老道:「黑礁會打鹽場那一套陣法,是誰教的?」

「霧燈市裡那個人,又跟誰傳了話?」

「現在外海船提前靠岸,你第一個站出來說接。」

「你覺得老夫該怎麼想?」

那頭目勐地按刀。

「老東西,你別血口噴人!」

刀剛出半寸。

韓沉鯨動了。

沒人看清他怎麼出的手。

只聽鐺的一聲。

那頭目的刀被壓回鞘中。

下一瞬,韓沉鯨的刀背已經抵在他喉前。

堂中一片死寂。

韓沉鯨看著他。

「黑礁會可以做買賣。」

「但黑礁會不是誰的狗。」

那頭目額上冒汗。

韓沉鯨聲音很平。

「誰想把黑礁會賣給外海,現在站出來。」

沒人動。

婁老慢慢起身。

「外海船提前到,不是好事。」

「他們若準備足,不會這麼急。」

「他們急,說明島裡的路被人撕開了。」

韓沉鯨看著海圖。

「鹽場?」

婁老道:「不只鹽場。」

「霧北。」

韓沉鯨眼神微沉。

堂外有黑礁會眾快步進來。

「會主,霧北傳來訊息。」

「霍沉鯊要跑。」

堂中有人低聲騷動。

韓沉鯨抬眼。

「往哪跑?」

「沉鯊賭棚在收人收錢,黑燈灣外火號亂了。」

「聽說不語的人已經往賭棚去了。」

韓沉鯨沉默片刻。

他收刀。

那名頭目腿一軟,差點跪倒。

韓沉鯨看向眾人。

「黑礁會今晚不接外海船。」

有人變色。

韓沉鯨繼續道:「也不幫不語。」

「我們守自己的水。」

婁老看他。

韓沉鯨道:「黑燈灣外線,若有船敢靠黑礁水,先打燈警告。」

「不退,就撞。」

堂中眾人齊齊一震。

「會主!」

韓沉鯨看向方才那名頭目。

「至於你。」

那人臉色慘白。

韓沉鯨淡淡道:「看住。」

「誰替他說話,一起看住。」

兩名黑礁會眾立刻上前,把人壓了下去。

刀聲、腳步聲、潮聲混在一起。

黑礁會的堂門緩緩合上。

這一夜,黑礁會沒有出兵幫不語。

但黑礁會內部,第一刀已經落下。

霧北。

沉鯊賭棚外的火把燒得很高。

這裡原本是霧北最吵的地方。

賭桌、酒缸、欠條木牌、船工、賭客、押債人,一到夜裡就像潮水一樣擠在一起。

可今晚不一樣。

賭棚四周掛滿火把。

外頭多了兩排刀手。

北側水口橫著鐵索。

西邊小碼頭停著三艘窄船。

船上堆著木箱和麻袋。

有人正在把銀箱往船上抬。

也有人押著幾名被綁的人往後門走。

有老船工。

有昨夜舊燈倉沒來得及救走的人。

也有幾名年輕棚戶,臉上全是驚恐。

霍沉鯊坐在賭棚最裡頭。

他身形魁梧,肩背寬得像一塊黑礁。

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下頜的舊疤,手邊放著一把沉背刀。

他的臉色很差。

一名手下快步進來。

「霍爺,鯊齒彪沒回來。」

霍沉鯊抬眼。

「我知道。」

「木箱也沒搶回來。」

「我也知道。」

那手下喉嚨一緊,不敢再說。

另一人從後門進來,衣衫被水打溼。

「黑燈灣外的船沒靠近。」

霍沉鯊眼神一沉。

「沒靠近?」

「外頭有暗礁,還有不明火號。」

「他們讓我們先把東西送出去。」

霍沉鯊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冷。

「讓我送出去?」

他一掌拍在賭桌上。

賭盅、籌碼、銀錢全被震得跳起。

「箱子丟了,舊燈倉燒了,鯊齒彪被拖上臺。」

「現在讓我把東西送出去?」

「他們當我是什麼?」

沒人敢答。

霍沉鯊站起來。

「人押好。」

「錢裝船。」

「欠條和船契帶走。」

「誰敢不跟,剁一隻手。」

手下低頭。

「是。」

霍沉鯊提起刀。

「不語那女人若真敢來,先殺一批人給她看。」

話音剛落。

賭棚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整扇前門震了一下。

外頭刀手驚唿。

第二聲更重。

砰!

門栓裂開。

第三聲落下時,半扇門直接向裡飛出,砸翻兩名刀手。

灰塵與火星一起炸開。

石獒站在門外。

拳頭上還沾著木屑。

他看著倒飛進去的門板,又看了看門框上被砸斷的橫榫。

「支點。」

他咧嘴一笑。

「還真好用。」

秦嵐從他身側走進來。

大刀拖在地上,火把光映著刀背。

「別笑太早。」

「人還沒打完。」

石獒甩了甩手。

「這不就開始了。」

不語踏進賭棚。

裴夜鷂已經不見人影。

冷無言站在她左後方,目光掃過賭棚後門。

沈爛舟提著破燈,站在門檻外,冷冷看著棚裡那些水路圖和欠條木牌。

霍沉鯊從最裡頭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滿地賭桌、刀手、銀箱和人質撞在一起。

霍沉鯊忽然笑了。

「來得倒快。」

不語看著他。

「你跑得也快。」

賭棚裡一靜。

霍沉鯊臉上的笑淡了。

不語往前走了一步。

「人留下。」

「錢留下。」

「船契、欠條、水路簿,也留下。」

霍沉鯊拖著沉背刀,慢慢從裡面走出來。

「妳憑什麼?」

不語還沒答。

沈爛舟先開口。

「憑你想把霧北賣了。」

賭棚兩側,有些被逼來的人臉色變了。

霍沉鯊看向沈爛舟。

「你算什麼東西?」

沈爛舟提起那盞破燈。

「霧北一條爛水路。」

霍沉鯊冷笑。

「爛水路也敢擋我?」

沈爛舟道:「你若不跑,我不擋。」

霍沉鯊眼神一狠。

他抬手。

後方刀手立刻把幾名人質推到前面。

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其中一個老船工咬著牙,臉色慘白。

霍沉鯊看著不語。

「再往前一步,我先殺三個。」

賭棚裡安靜下來。

火光照在那些人質臉上。

也照在霍沉鯊那把沉背刀上。

石獒握緊拳頭。

秦嵐低聲道:「看。」

石獒硬生生停住。

他眼睛掃過人質、刀手、繩索、吊梁。

每個人質腰後都繫著細繩。

繩子另一頭通向賭棚上方的木樑。

石獒眼神一凝。

不是隻押人。

還有機關。

若硬衝,刀可能未落,繩先斷。

人會被吊起,或被拖向後門。

石獒第一次沒有直接撲上去。

他看向秦嵐。

秦嵐沒有看他,只盯著霍沉鯊。

「看到了就動。」

石獒咬牙。

下一瞬,他動了。

不是往人衝。

是往左側賭桌衝。

那張賭桌下方壓著一根粗木柱。

木柱連著上方吊梁的支架。

石獒一拳砸下去。

砰!

賭桌碎開。

粗木柱震了一下。

霍沉鯊臉色一變。

「攔他!」

三名刀手撲向石獒。

秦嵐的大刀先到。

刀背橫掃。

三人同時倒飛。

石獒第二拳砸在木柱裂口上。

咔。

上方吊梁勐地一沉。

連著人質腰後的細繩一下鬆了。

不語的劍光就在這一刻出鞘。

紫電飛凰劍一閃。

三根細繩同時斷開。

裴夜鷂從樑上倒掛而下,黑索一卷,纏住最靠後那名刀手的手腕。

冷無言袖風掠過,另一名刀手整條手臂一麻,刀落在地。

沈爛舟從側面切進,短刀一挑,割開老船工手上的綁繩。

石獒第三拳落下。

整根支架斷了半截。

人質沒有被吊起。

也沒有被拖走。

反而被鬆開的繩索帶得往前一倒,正好倒出刀口。

不語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年輕棚戶的肩,將人往後送。

「帶出去。」

夜鷂暗線從門外掠進,立刻把人拖出賭棚。

秦嵐終於看了石獒一眼。

「還行。」

石獒喘著氣,眼睛發亮。

「我就說我看懂了。」

秦嵐道:「少說話。」

她話音剛落,人已經衝向霍沉鯊。

大刀噼下。

霍沉鯊舉刀硬接。

鐺!

兩刀相撞,賭棚火把齊齊一顫。

霍沉鯊退了半步。

秦嵐沒退。

她眼神冷得像鐵。

「你這條狗,牙挺硬。」

霍沉鯊臉上青筋暴起。

沉背刀橫斬。

刀勢又重又狠,帶著水匪常年搏命的腥氣。

秦嵐不避。

她大刀一壓,硬把霍沉鯊的刀路壓低半寸。

半寸不多。

卻足夠讓霍沉鯊胸前空出一線。

不語劍光從旁掠過。

沒有刺心。

只點他手腕。

霍沉鯊反應極快,勐地收刀,竟硬生生避開這一劍。

冷無言淡淡道:「不弱。」

裴夜鷂在樑上笑道:「不弱才好抓。」

火光一晃。

賭棚裡,殺聲終於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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