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犬困棚
賭棚裡全面亂了。
霍沉鯊的人想往後門退。
沈爛舟已經帶著幾名老渡手堵在那裡。
那些老渡手不穿甲,也不喊殺。
可每個人都熟這裡的門、繩、暗板、水槽。
一名刀手剛退到後門,腳下木板忽然一翻,整條腿陷進暗槽。
老渡手一槳敲在他後頸。
人倒了。
另一名押債人想抱著小銀箱跑。
沈爛舟破燈一甩,燈柄打在他膝彎。
那人跪倒,銀箱摔開。
白花花的銀子滾了一地。
霧北人群裡有人低聲罵道:「那是我的船錢。」
又有人道:「那張欠條是我家的。」
賭棚外,越來越多霧北人圍了過來。
他們不敢進。
可也沒有走。
火光照在一張張臉上。
畏懼還在。
但畏懼裡,已經多了別的東西。
霍沉鯊也看見了。
他忽然明白,今晚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他打人,霧北人只會低頭。
現在他還在打,霧北人在看。
而且看得很清楚。
他心裡那股怒意,終於變成了寒意。
外海船到了。
不語也到了。
霧北人還在看。
他若今晚走不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霍沉鯊怒吼一聲,刀勢忽然變狠。
他不再壓秦嵐。
反而一刀逼退她半步,轉身朝後方水門衝去。
那裡停著一艘窄船。
船上堆著銀箱、麻袋,還有幾卷被油布包住的簿冊。
沈爛舟臉色一變。
「水路簿!」
霍沉鯊伸手抓向油布卷。
只要抓到那東西,他還有價。
不語腳尖一點,追了上去。
可水門上方忽然落下一排黑針。
不是射向她。
是射向那幾卷油布。
冷無言眼神一冷。
「有人要毀簿!」
裴夜鷂從樑上急墜而下。
黑索一甩,捲住其中兩卷油布。
不語劍光一掃,斬開三枚黑針。
仍有一枚黑針擦過油布邊緣。
油布瞬間冒出一縷黑煙。
沈爛舟怒罵一聲,直接撲過去,用溼外袍壓住火點。
霍沉鯊也愣住了。
下一瞬,他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他們連我的簿也要燒?」
沒人答。
但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外海的人不只不想讓不語拿到簿。
也不想讓霍沉鯊帶著簿去談價。
霍沉鯊這條狗,從頭到尾都只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燒。
秦嵐沒有給他發愣的時間。
她一步踏上水門邊。
大刀橫噼。
霍沉鯊倉促回刀。
鐺!
這一次,他退了三步。
腳後跟撞上船板。
秦嵐刀背再壓。
「你想跑。」
霍沉鯊咬牙。
秦嵐道:「可人家不想讓你跑。」
霍沉鯊臉色猙獰。
「閉嘴!」
他揮刀反撲。
秦嵐迎上去。
兩人刀勢撞在一起,整座水門都像被震得發顫。
不語伸手接住裴夜鷂甩來的油布卷。
沈爛舟也搶下剩下那一卷。
冷無言看了一眼。
「水路簿還在。」
不語道:「帶出去。」
石獒已經扛起一名被打暈的刀手,順手砸翻兩個想撲過來的人。
「人也帶出去!」
夜鷂暗線、老渡手、幾名膽大的霧北船工同時上前。
有人救人。
有人抱銀箱。
有人搶欠條木牌。
賭棚外的霧北人終於動了。
不是一起衝。
而是一個接一個,先伸出手,再踏進門。
有人喊:「那是我家的牌!」
又有人喊:「船契別讓他帶走!」
聲音越來越多。
霍沉鯊聽見那些聲音,臉色徹底變了。
這才是最要命的。
不是不語進來。
不是秦嵐的刀。
是霧北的人,開始把自己的東西往回拿。
他怒吼一聲,想再退。
可秦嵐的大刀已經壓住他的退路。
不語站在水門另一側。
沈爛舟提著破燈,堵住後船。
裴夜鷂在樑上。
冷無言守著油布卷。
石獒堵著正門。
霍沉鯊終於被困在賭棚中央。
火光照在他臉上。
那道舊疤像裂開的黑線。
他看著不語,忽然笑了。
笑得粗啞。
「妳以為抓住我,就能擋住外海?」
不語看著他。
「我先擋住你。」
霍沉鯊眼神狠厲。
「晚了。」
「船已經到了。」
「你們打我,海上那邊就會動。」
冷無言看著他。
「所以你急著跑。」
霍沉鯊嘴角抽了一下。
不語往前走了一步。
「海上會不會動,是下一件事。」
「今晚這件事很簡單。」
她抬劍,指向霍沉鯊。
「霧北的路,你帶不走。」
「霧北的人,你也帶不走。」
賭棚外,霧北人越聚越多。
有人還怕。
有人握著棍。
有人捏著船槳。
有人看著霍沉鯊,眼神第一次不再只剩畏懼。
秦嵐大刀一轉。
石獒握拳。
沈爛舟提燈。
裴夜鷂黑索垂下。
冷無言袖中寒意微起。
霍沉鯊低吼一聲,雙手握刀。
沉背刀上的血痕,在火光裡亮了一下。
下一瞬,他朝不語撲來。
不語沒有退。
紫電飛凰劍出鞘。
賭棚裡的火光,被一道紫色劍光切開。
霍沉鯊的刀很重。
重得不像江湖比武。
更像船上搏命。
每一刀都壓著人骨頭砍,不求漂亮,只求把人連兵器一起砸碎。
不語接第一刀時,腳下木板勐地一沉。
秦嵐眉頭一皺,立刻上前。
「讓開。」
不語沒有逞強,側身退半步。
秦嵐的大刀接了第二刀。
鐺!
兩把重刀相撞,火星濺到旁邊賭桌上。
霍沉鯊獰笑。
「妳力氣不小。」
秦嵐冷冷道:「比你乾淨。」
霍沉鯊眼神一狠,刀勢再壓。
秦嵐沒有硬頂。
她忽然卸了半分力,刀鋒一偏,讓霍沉鯊的沉背刀擦著刀背滑出去。
霍沉鯊身形微晃。
不語的劍已經到了。
紫電飛凰劍點向他右腕。
霍沉鯊勐地扭身避開。
可這一次,他沒能完全避過。
劍尖劃過手背。
血珠飛出。
霍沉鯊低吼一聲,一腳踹翻面前賭桌。
桌底忽然彈出兩把短弩。
弩箭不是射向不語。
而是射向賭棚外的人群。
「小心!」
石獒怒吼一聲。
他沒有追霍沉鯊。
而是反身抱起一張賭桌,硬生生橫在門前。
篤篤篤!
弩箭全釘在桌板上。
賭棚外幾名霧北人嚇得跌坐在地。
石獒咬牙罵道:「打不過就射旁人?」
秦嵐看了他一眼。
「這一下也還行。」
石獒嘴角剛想咧開。
秦嵐又道:「別笑,後面。」
石獒勐地回頭。
一名刀手正從側面撲向他。
石獒一桌板砸過去。
那人連刀帶人飛進酒缸裡。
酒水四濺。
裴夜鷂在樑上一邊斷弩線,一邊笑。
「石兄,進步不少。」
石獒罵道:「少廢話,你上面也快點!」
裴夜鷂黑索一甩。
第三具伏弩從樑上掉下來,砸翻兩個想偷跑的刀手。
「這不快了?」
水門邊,霍沉鯊的退路已經被堵死。
他看見水路簿被帶走,又看見欠條木牌一塊塊被霧北人搶回,臉上的狠意終於撐不住了。
他忽然朝後方喊:
「還不動手!」
賭棚最深處的燈忽然滅了一盞。
一股極淡的香味散開。
不語眼神一冷。
又是那種香。
像花,又像藥。
冷無言袖子一振。
「屏息。」
幾乎同時,水門外的窄船上有一道黑影掠起。
身形很輕。
不是霍沉鯊的人。
也不是普通水匪。
黑影沒有救霍沉鯊。
她直取水路簿。
裴夜鷂先一步截住。
短刃與薄刀在半空一碰。
叮。
聲音細得像針。
那黑影借力一翻,落在船頭。
臉被黑紗遮住,只露出一雙冷淡的眼。
裴夜鷂眯眼。
「方二孃?」
黑影沒有答。
她一刀斬向船繩。
不是救人。
是要放船。
沈爛舟臉色一變。
「別讓船走!」
石獒離得最近。
他抬腳就要衝。
秦嵐喝道:「看支點!」
石獒勐地停住。
他眼睛掃過船繩、木樁、鐵環。
下一瞬,他沒有衝向黑影。
而是一拳砸在水門邊那枚銹鐵環上。
鐺!
鐵環扭曲。
第二拳落下。
鐵環整個脫出木柱。
原本繃緊的船繩一下反彈,反而把那艘窄船拽得側翻半尺。
黑影腳下一晃。
裴夜鷂趁機欺身而上。
黑索擦過她肩頭,扯下一片黑紗。
黑影不戀戰。
她反手甩出三枚細針,借霧退入水門外。
裴夜鷂避開細針,再追已經慢了半步。
只剩那股淡淡的香味,被潮風沖散。
冷無言看著水門外。
「不是方二孃。」
裴夜鷂落回樑上,手裡捏著那片黑紗。
「那是誰?」
冷無言沒有答。
不語看著那片黑紗。
外海的人,已經不只是靠近。
她們的手,已經伸到賭棚裡了。
霍沉鯊也看見了那道黑影。
他的臉色比任何人都難看。
「連我也要滅?」
沒有人回答他。
可這句話一出,賭棚裡許多霍沉鯊的人都變了臉。
他們終於明白。
外海的人不是來接他們的。
是來收拾痕跡的。
霍沉鯊怒到極點,反手一刀砍向水門木柱。
他想毀船。
想毀簿。
想把所有人拖進亂局。
秦嵐不再給他機會。
她一步逼近,大刀壓下。
霍沉鯊舉刀。
不語的劍同時到了。
一刀一劍,一重一快。
霍沉鯊擋住秦嵐,卻擋不住不語。
紫電飛凰劍點在他右肩。
血花炸開。
霍沉鯊悶哼。
石獒從側面衝上,這一次沒有砸頭,也沒有撞胸。
他一拳砸在霍沉鯊膝側。
喀。
霍沉鯊右腿一彎。
秦嵐大刀刀背橫掃。
砰!
霍沉鯊整個人摔進賭桌堆裡。
沉背刀脫手,滑出數尺。
賭棚裡一瞬間安靜。
霍沉鯊撐著手想爬起來。
不語的劍已經抵在他喉前。
秦嵐的大刀壓住他的刀。
石獒站在旁邊,拳頭還在滴血。
沈爛舟提著破燈,一步步走近。
賭棚外的霧北人全都看著。
霍沉鯊抬起頭,眼底又恨又驚。
不語低頭看著他。
「我說過。」
「霧北的路,你帶不走。」
她看向賭棚外。
「霧北的人,你也帶不走。」
沈爛舟走到霍沉鯊面前。
那盞破燈仍舊沒有亮。
可霍沉鯊看見那盞燈時,臉色比看見刀還難看。
沈爛舟蹲下,聲音很低。
「你押了多少人,今晚就吐多少人。」
「你吞了多少路,今晚就吐多少路。」
霍沉鯊咧嘴,滿口血。
「你以為吐出來,霧北就乾淨了?」
沈爛舟看著他。
「不乾淨。」
「但少一條瘋狗,總會安靜一點。」
霍沉鯊還想笑。
冷無言忽然抬手。
「退。」
眾人一怔。
下一瞬,霍沉鯊後頸寒毛勐地一豎。
一枚細針從賭棚外的黑霧裡射來。
不是射不語。
不是射沈爛舟。
是射霍沉鯊。
裴夜鷂黑索一甩,卻只擦偏半寸。
細針沒入霍沉鯊肩後。
霍沉鯊臉色驟變。
不語立刻封住他穴道。
冷無言已經蹲下,看了一眼針尾。
「不是立刻死的毒。」
「是要他慢慢閉嘴。」
霍沉鯊喘著氣,終於真正怕了。
他看向水門外的霧。
那裡什麼人都沒有。
只有潮聲。
沈爛舟冷冷道:「看見了?」
「你想拿霧北買命。」
「可人家連你的命,都沒打算留。」
霍沉鯊唇角發抖。
不語收劍,聲音很冷。
「帶走。」
「別讓他死。」
裴夜鷂笑意淡了。
「這個活口,今晚很值錢。」
賭棚外,霧北人仍然圍著。
有人看霍沉鯊。
有人看那些被救出來的人。
也有人看滿地欠條、船契、銀箱和水路簿。
許久之後,一名老渡手走進來。
他彎腰,撿起一塊欠條木牌。
看了很久。
然後一把折斷。
啪。
聲音不大。
可賭棚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第二個人走進來。
第三個人也走進來。
一塊塊欠條木牌被翻出來。
有人哭。
有人罵。
有人手抖得連木牌都折不斷,最後被旁人接過去幫他折。
沈爛舟站在賭棚中央,提著那盞破燈。
火光照不到燈芯。
可很多人都在看他。
不語沒有打斷。
她知道,這一刻不是她該說話。
霧北自己的帳,該由霧北自己翻。
賭棚外,夜鷂暗線快步進來。
「姑娘。」
「黑燈灣外,黑礁會打燈了。」
不語抬眼。
暗線道:「外海船沒有退。」
「但也沒有再靠近。」
秦嵐握緊刀。
「看來今晚還沒完。」
冷無言看向霍沉鯊。
「他們會再來滅口。」
不語看著被押住的霍沉鯊,又看向水門外翻湧的黑霧。
霧北這條路,今晚算是截住了。
可海上的手,已經伸到門口。
她道:「把人和簿冊送回問勢臺。」
「霧北各水口,今晚不準空。」
沈爛舟抬頭。
不語看著他。
「守得住嗎?」
沈爛舟提起破燈,笑了一下。
「一個人守不住。」
他回頭,看向那些正在折欠條的霧北人。
「但今晚,應該不只我一個人守了。」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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