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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止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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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不是忽然停的,而是在天將亮未亮時,一點一點弱下來的。最後幾粒雪落在破廟前的空地上,沒有聲音,像是自己也知道,再落下去便多餘了。

天光從雲後透出來,淡得發白,照在昨夜積起的薄雪上。雪層正在松,邊緣先化,滲出一灘一灘的水窪,映著灰白天色。若不是空氣裡仍帶著刺骨寒意,讓唿吸一出口就清晰可見,幾乎會叫人誤以為,昨夜不過下了一場細雨。

司夜推開破廟的門。

木門在白日裡顯得更舊,裂縫與剝落的漆色一覽無遺。風一吹,門板輕輕晃動,聲音卻不再像夜裡那樣刺耳。白天的聲音總是比較散,散到讓人容易鬆懈。

司夜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去。

他先看天,再看地,最後看向四周林線的邊緣。雪正在融,地面溼滑,一腳踩下去便會亂,卻也更容易留下痕跡。這種時候,最適合走人,也最適合跟人。

她站在他身後。

斗篷已還給了他。肩上的傷經過一夜,沒有惡化,卻也沒有好轉。她的臉色比昨夜稍好些,眼神卻更靜了,像是一整夜裡,該想的都想完了。

「走嗎?」她問。

司夜點頭。

「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破廟。

雪水滲進土裡,鞋底踩下去,只發出細碎的溼響。司夜刻意放慢步子,讓每一步之間留出不規則的間隔,踩得散,也踩得亂。

她看在眼裡,也跟著改了步子。

破廟很快被甩在身後。那尊斑駁神像連同昨夜的火光,都在晨霧裡慢慢淡去,像一場只該留在夜裡的錯位,被天光一點一點抹平。

他們沒有走官道。

而是沿著林緣與坡地之間,朝東南偏去。

看起來像漫無目的。

可司夜心裡很清楚,只要再走兩日,這條路就會靠近鳳京外圍的支道。不到城門,卻已是人流開始變多的地方。

那裡不安全。

卻也不全是壞事。

人多的地方,活路多;死法也多。

林間的風仍然很冷。

雪雖停了,寒意卻沒退。枝葉上的殘雪融成水,時不時滴落下來,砸在頸側,冰得人一縮。

她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傷,也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聽見了什麼。

司夜也在同一瞬停住。

那聲音很淡,被融雪、風聲和枯枝滴水的碎響壓得幾乎聽不出來。可它一直在。斷斷續續,不連貫,也不急,始終跟著一段恰好的距離。

不是一個人。

至少三個。

而且不是昨夜那種追法。

昨夜那批人追得冷,像要確認;這一批人更像在等,等一個合適的地方,等一個合適的瞬間。

司夜眼神微沉,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靠右。」

她立刻照做。

林子右側地勢稍低,枯葉、雪水與溼泥混在一起,氣味重,聲音也雜,能掩掉一些腳步。司夜則不動聲色地往外側挪了半步,把她讓進稍內的位置。

那動作很小。

小得像只是順手換了一下路。

她卻看懂了。

她沒說話,只把唿吸壓得更低。

那陣淡到幾乎不存在的腳步聲沒有消失,反而更散了。

像有人正從不同方向繞過來。

司夜心裡迅速算過一遍。

這種距離,這種耐性,這種分散的走法,都不像臨時起意。不是昨夜那批人,也不像山裡碰運氣的匪徒。更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他們會往哪裡走,所以先一步等在這裡。

他忽然停住。

停得很突兀。

她差點撞上他,卻在最後一步硬生生收住。

司夜抬眼,看向前方一片稀疏的林隙。

那裡地勢微微上揚,幾株細瘦的樹幹錯開站著,視線會被切得零零落落。走進去之後,人影會短暫地斷掉,既容易被誤判位置,也最適合下手。

司夜低聲開口:

「一會兒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回頭。」

她指尖微微一緊。

「你要做什麼?」

司夜沒有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像什麼都沒發覺一樣,繼續往那片林隙裡去。

就在那一步落下的瞬間,林間的氣息忽然變了。

不是風。

是殺意。

破空聲驟然撕開空氣。

那聲音太快,快得幾乎聽不清尾音,只在耳邊留下短促的一裂。司夜的反應比聲音更快,身形一側,手臂勐地往後一帶,幾乎是本能地將她往自己身後扯去。

箭矢擦著風飛過。

卻不是衝著他。

那一箭在半空裡微微偏轉,筆直地朝她射來——

朝林不語。

那一瞬,她甚至沒來得及驚唿。

只覺得一股比雪更冷的寒意迎面逼來,像昨夜沒散乾淨的寒氣,忽然凝成了一線。

司夜的劍已出鞘。

可他沒有去擋箭。

因為擋不住。

他做了另一個選擇。

他撞上她。

不是推開,也不是拉遠,而是整個人斜斜壓過去,硬生生把她從原本站的位置帶偏。箭矢擦著她的衣袖掠過,扯開一道細長裂口,下一瞬,狠狠釘進後方樹幹。尾羽還在顫。

林子一下子活了。

原本藏著的腳步聲再不掩飾,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有人低低罵了一聲,像是惱那第一箭失了手。

林不語的心口勐地一亂。

不是因為箭。

而是因為司夜剛才那一下,太近。

近到她能清楚感覺到他的唿吸,穩,急,帶著壓住的力道。那不是什麼護著人的姿態,更像是他在那一瞬間,直接把自己擋到了她前面,連退路都沒給自己留。

司夜鬆開她,眼神已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只屬於夜裡的眼神。

冷,靜,沒有半分遲疑。

「跑。」他說。

只有一個字。

她沒有問往哪裡跑。

她轉身便走。

雪水在腳下濺開,泥與碎葉被踩得亂飛。肩上的傷被步子一扯,痛得發熱,她卻連眉頭都來不及皺,只聽見身後兵刃出鞘的聲音,與司夜踏前一步的腳步聲。

那一步落得很重。

重得像把什麼事終於踩實了。

白天的麻煩,也追上來了。

而這一次,對方不再試探。

他們要的,已經不是確認。

是她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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