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劍無聲
林間的空氣被撕開了。
不是風,是兵刃破空的聲音,短促、尖銳,帶著殺意。融雪被踏碎,水窪濺起,落在枯葉與泥土上,很快又被踩爛,變成一片溼黑。
司夜站在林隙之中。
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卻像落不到實處。他的身影在樹影與霧氣間錯位,前一瞬還在這裡,下一瞬已經換了位置。那不是速度單純快,而是選擇了最不容易被看見的角度。
像夜裡走出來的東西。
對面三人已經散開,呈扇形逼近。弓手退到後方,重新搭箭,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步伐壓低,顯然不打算給司夜再靠近的機會。
司夜的手垂在身側。
那不是空手。
他腰間原本只見一柄短刃,此刻卻多了一道極細的光,貼著袖口滑出來,落入他掌中。
母劍。
劍身不長,寬度也不大,卻有重量。那重量不在劍鋒,而在劍嵴,握在手裡時,沉得很穩,像是專為近身而生。
弓手的箭再一次離弦。
司夜沒有抬頭。
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步伐看似直,實際卻斜,讓箭矢擦著肩側飛過。幾乎同一瞬,他的左手一翻。
子劍無聲而出。
那是一柄極短的細劍,薄如柳葉,藏在母劍護手之下。方才那一翻,子劍已脫離,沿著一個詭異的角度射了出去。
不是直線。
而是藉著樹幹反彈,改了方向。
弓手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手腕一麻,弓已脫手。子劍沒有貫穿,只是切斷了他握弓的力道,隨即消失在林影裡。
「小心他的左手!」有人低喝。
太慢了。
司夜已經貼近右側那人。
母劍舉重若輕。
他沒有噼,只是橫掃。劍嵴撞上對方的刀背,力道不勐,卻極準。那人只覺得手腕一沉,兵刃被帶偏,空門大開。
司夜沒有補刀。
他腳下一錯,人已經到了對方身後。
子劍不知何時又回到他手中,像從夜裡自己飛回來。劍尖輕點,在那人後頸落下。
那一下很輕。
輕到只是一個確認。
那人卻整個人僵住,隨即軟倒。
最後一人反應過來,轉身就走。
不是退,是撤。
他看得出來,這不是他們預想中的獵物。這個人,不該在白天出現。
司夜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耳朵卻動了一下。
林間另一個方向,腳步聲急促而亂,與這邊的節奏完全不同。
那是她。
不語還在跑。
她身後,多了一個人。
那人顯然是臨時被分出來的,步伐不算穩,卻狠。每一步都在逼近,距離被拉得很快。
不語沒有回頭。
她只是跑。
不是直線。
她繞。
繞過樹,繞過坡,刻意讓自己的方向變得混亂。她很清楚,只要跑直線,撐不了多久。
唿吸開始亂了。
肩上的傷在奔跑中被牽動,痛得發麻。冷風灌進喉嚨,像刀刮過。
她忽然轉向。
不是逃離,而是回頭。
她繞了一個大圈,藉著地勢起伏,把自己重新帶回司夜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她心裡沒有把握。
她不知道司夜是不是還站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接一次。
她只知道,離開他,死路一條。
追她的人顯然沒料到這個轉向,腳步慢了一拍。就是這一拍,讓司夜聽見了。
司夜動了。
他沒有大喊,也沒有示意。
子劍先出。
那一劍從側後方來,角度刁鑽,逼得追擊者不得不停下格擋。母劍隨後而至,正面壓上。
兩劍一前一後,像夜與影交錯。
追擊者只來得及擋住第一下,第二下已經落在肩上。不是致命,卻讓他整條手臂失去力氣。
司夜沒有給第三次機會。
他一腳踏進對方步伐裡,母劍貼身,劍嵴撞在胸口。那一下很沉,沉到把人整個擊退,撞在樹幹上。
不語在不遠處停下。
她扶著樹,喘得很厲害,卻還是站著。
司夜回頭看她。
那一眼沒有情緒,卻像是在確認——
她還在。
林間靜下來。
沒有箭聲,沒有腳步。
只有融雪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敲在枯葉上。
司夜收劍。
子劍回鞘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動作,像是夜色自己把它吞回去。母劍垂下,他的手卻沒有放鬆。
他知道,這還沒完。
白天才剛開始。
不語走近他。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怕一亂,就會倒下。她在他身前停住,抬頭。
「你受傷了嗎?」她問。
司夜搖頭。
她鬆了一口氣,隨即意識到這口氣不該松,卻已經來不及收回。
兩人對視了一瞬。
什麼都沒說。
遠處林線之外,隱約傳來人聲,很淡,卻在靠近。那不是追兵,是路人,或是商隊。
白天正在逼近。
司夜轉身,重新選了一條路。
「走。」他說。
不語沒有再跑。
她跟在他身後,步伐雖慢,卻沒有再亂。
雪已停,夜卻還沒散。
而司夜很清楚,從這一刻開始,
他不只是在接夜裡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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