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河入海三日後。

海天陰沉。

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罩在海面之上。風從東南吹來，帶著溼冷鹽味，一陣比一陣急。浪頭拍在船腹，發出沉悶轟響，彷彿有人在水下用拳頭一下一下砸著船板。

瑞通商行的大船行在浪嵴之間。

帆布繃緊，桅杆微微顫動。船身不斷起伏，甲板上的木板在溼氣裡發出細碎呻吟。

水手們看似忙碌，實則人人神情緊繃。有人不自覺頻頻回頭，有人手心出汗握不穩繩索。

司夜站在船尾。

海風吹開他的衣襟，露出胸前尚未痊癒的繃帶。每一次唿吸，他都能感覺到傷口深處傳來刺痛，像有冰冷的鐵絲在肺腑間拉扯。

他沒有皺眉。

只是眼神更沉。

不語立在甲板中央。

她的髮絲被風揚起，青色披風貼著身形勾勒出修長輪廓。經過傳承之後，她的氣質已經不同。即便刻意收斂，仍像夜色中忽然升起的一輪冷月，讓人不敢直視。

她望著海。

胸口深處，那一絲深藍波動與浪潮節奏微妙共鳴。每一次浪起，她的心口便輕輕震一下。

龍戰嶽站在前桅之下。

他神情沉穩，目光掃視遠方。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遠處三個黑點正在放大。

接著，是號角聲。

低沉而悠長，劃破海面。

十餘艘快艇自兩側翻浪而來，船首切水如刀。更遠處，一艘巨型黑船壓浪現身，船首雕著張口吞浪的巨鯨。

另一側白旗升起。

巨鯨幫。

鹽幫。

黑船船頭，洪破浪披著虎皮披風，雙掌交握，臉色陰沉。

白旗船上，沈鹽舟手持玉骨扇，唇角帶笑，眼底卻毫無笑意。

「全殺。」洪破浪冷冷開口。

弩機齊鳴。

箭雨如暴雨傾瀉。

破空聲尖銳刺耳，像無數鐵釘同時釘向船身。

司夜踏前一步。

午勢沉入足底。

整艘船勐地一震。

他揮劍橫掃。

劍光劃出一道沉重弧線。

鐵箭在半空炸裂，碎屑紛飛，幾支殘箭仍擦過他的肩頭，劃開布料。

第二波箭雨緊接而來。

幾名水手被射中，慘叫著倒下。

甲板瞬間染血。

鐵鉤丟擲，扣住船舷。

十數名海盜順繩索蕩上，刀光寒芒閃動。

喊殺聲震耳。

龍戰嶽怒喝，第一個迎上去。

他一掌拍出，掌風沉厚，帶著山嶽般壓迫。

那名衝在最前的海盜胸口塌陷，整個人被震飛出船外，墜入海中，水花炸起。

獅烈揮刀橫掃，刀勢開闔間帶起溼風與血霧。

獅寒咬牙支撐，肩側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滲透衣襟，臉色迅速蒼白。

船艙內忽然傳出沉重撞擊聲。

木箱翻倒，鹽袋破裂。

三名黑衣人自貨箱後躍出。

短刀直刺獅寒後心。

龍戰嶽勐然側移，整個人如山影橫移，硬生生擋下那一刀。

刀鋒劃破他肩頭，血瞬間染紅衣袖。

他面色不變，反手一掌拍在對方胸口。

骨裂聲清晰可聞。

第二名殺手眼神一顫，尚未退開，獅烈已一刀斬下。

鹽粉與血水混成刺鼻腥味。

甲板之上。

洪破浪躍上船身。

他落地時，木板龜裂。

第一掌壓下。

掌風帶起半丈高浪。

司夜提劍迎擊。

掌劍相撞。

轟然巨響。

船板裂開蛛網狀裂痕。

司夜喉間湧上一口血，卻強行壓住。

洪破浪眼神更冷。

第二掌隨之而來。

掌勢如怒潮翻卷。

司夜劍勢沉重，午勢厚如山嶽。

兩股力量在甲板中央連續爆開。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整艘船顫抖。

水手們面色慘白，跌跌撞撞逃向艙門。

沈鹽舟忽然動了。

他身形輕盈如燕，足尖點在欄杆上，一步步踏入戰局。

玉骨扇一展。

扇面寒光如雪。

他目光鎖定不語。

「拿下她。」

兩名鹽幫高手同時撲向不語。

雙鉤、短劍一左一右封死退路。

不語心口劇痛。

那股紫金氣息在體內翻湧。

反噬如火灼燒經脈。

她額頭沁出細汗，卻沒有退。

腳步一移。

身形忽近忽遠。

兩名高手只覺眼前一花。

下一瞬，她已貼近其中一人。

指尖紫金微芒凝聚。

她能感覺到經脈即將崩裂的邊緣。

仍然點出。

指尖落在對方心口。

那名高手瞳孔驟縮，心脈瞬斷，當場倒下。

另一人還未反應過來，龍戰嶽已替她擋下一刀。

然而沈鹽舟已逼至三步之內。

他的扇面一合。

一道陰柔氣勁直取不語胸口。

司夜眼神一凜。

他硬受洪破浪一掌，借力側移，擋在不語身前。

掌力震入體內。

經脈劇烈翻湧。

血從嘴角滑落。

沈鹽舟眉梢一挑。

「有意思。」

他再出第二式。

氣勁如細絲鑽入空隙。

司夜腳步踉蹌。

洪破浪趁勢一掌壓下。

雙方氣勁交錯。

船身勐然傾斜。

木板斷裂聲連成一片。

不語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冷光。

她推開司夜。

胸口氣息徹底失控。

紫金之氣轟然湧出。

她直視沈鹽舟。

沈鹽舟心頭忽然一寒。

她的眼神不再是少女。

那是一種俯視。

指尖抬起。

這一次，她沒有留力。

點絳唇。

紫金氣息化作細如毫針的光芒。

瞬間穿透沈鹽舟護體氣勁。

落在他左胸偏上三寸。

沈鹽舟臉色劇變。

心口一沉。

血氣逆衝。

他勐退三步，口中鮮血噴出，胸口衣衫瞬間染紅。

扇子墜地。

整個甲板為之一靜。

鹽幫眾人面露驚駭。

洪破浪也愣了一瞬。

沈鹽舟捂著胸口，眼中第一次浮現恐懼。

不語臉色卻迅速蒼白。

反噬如洪水倒灌。

經脈劇痛。

她身形晃了晃。

司夜扶住她。

下一瞬。

洪破浪怒吼。

「殺！」

他全力一掌壓下。

司夜勉強迎擊。

子午之氣翻湧。

內傷徹底炸開。

甲板終於承受不住。

巨浪自側方砸落。

船體斷裂。

桅杆倒塌。

海水瘋狂灌入。

龍戰嶽被震得單膝跪地。

獅寒吐血倒下。

獅烈怒吼著揮刀斷繩。

沈鹽舟被手下拖離戰圈，臉色灰白。

洪破浪仍欲追擊。

一股巨浪卻從船側翻起。

整艘船被掀離水面。

司夜抱住不語。

海水如黑獸張口。

天地翻轉。

下一瞬。

他們被浪頭吞沒。

血與鹽與碎木，一同沉入深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