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深藍求生
海水灌入口鼻的那一瞬,司夜先醒。
痛把他從黑暗裡硬生生拽回來。
胸口像被鐵槌一下一下砸著,肋骨每一次起伏都在磨碎內臟。鹹水嗆進喉嚨,他咳出一口血,血在海水裡散成一縷暗紅,立刻被浪攪碎。
他睜開眼,只看見水下的黑。
耳邊轟鳴不止,浪聲、氣泡聲、自己心跳聲混在一起,像有人在頭骨裡敲鼓。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壓得眼眶發疼,壓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第一個念頭不是劍。
是她。
他手臂勐地往前探,指尖在黑水裡摸索,先摸到一截披風,再摸到一片冰冷的肌膚。
不語。
她的臉色白得發青,唇邊有血絲,眼睛緊閉,脖頸隨水流晃動,像隨時會被浪折斷。她沒有力氣,身體沉得可怕,像一塊被海拽著往下的石。
司夜胸口一沉。
他把她更緊地扣進懷裡,左手托住她下頜,右手順著她衣襟摸到胸口。
指尖隔著溼透的布料,碰到一點微弱的跳動。
很輕。
像風裡的一點火。
那一下跳動讓他的心沉下去。
沉得像被人按進海底。
他不敢多摸,怕那點跳動下一瞬就散了。他只把手掌壓在她胸前,像用掌心替她守住那口氣。
他立刻抬起她的頭,讓她的臉朝上,另一手摟緊她腰,把她整個人固定在自己懷中。
暗流勐地一扯。
兩人被翻轉。
司夜背嵴撞上漂浮的碎木,痛得眼前發白。他咬住牙,把那口氣硬吞回去。水裡沒有喘息的餘地,松一點就會被灌滿。
他用腳蹬開木板,借那一下反力帶著不語往上。
上浮的路很長。
每一次踢腿都像把刀捅進胸腔。肺像被掐住,喉嚨像被沙子塞滿,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他能感覺到不語身體越來越沉,手臂幾乎被扯斷。
就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一點冰涼貼上他的眉心。
很細,很輕。
像有什麼極薄、極銳的東西穿過水流,貼著骨縫鑽入。
眉心先麻了一下,隨後有股極細的暖意沿著額骨往裡滲。那暖意不熱,卻穩,像有人在黑暗裡點了一盞小燈。
司夜沒空分辨。
他以為是碎木鐵釘,或是哪支斷箭擦過。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用最後一口氣衝出水面。
海風像刀子割臉。
浪頭立刻拍下來。
司夜被打得眼冒金星,卻硬生生把不語的頭托出水面。他喘不過氣,咳血,又咳鹽水,喉嚨像被撕開。
他先把她抱高。
讓她先喘到一口氣。
他自己的唿吸可以等。
海面上到處是碎木、斷帆、浮屍。
有人在海里掙扎,喊了兩聲便被浪吞沒。
遠處火把在雨霧裡晃動。
快艇的槳聲斷斷續續傳來,像在海面敲著節拍。
「那邊!」
「別讓他們漂出去!」
「活的有賞!」
聲音被風撕碎,仍然清楚。
司夜心頭一沉。
被抓住,就完了。
他抱著不語,抓住一塊較大的船板。船板邊緣露出鐵釘,扎得掌心生疼,他卻死死扣住,指節發白。他先把不語半抱半放地託在船板上,用自己的臂彎給她做一個窄窄的枕,免得浪一翻就把她送進水裡。
浪一波波推來,船板忽近忽遠,每一次顛簸都把他胸口傷勢再撕開一分。
火把靠近。
光在浪面上跳動。
司夜看見有人站在快艇船頭,手持鉤索,臉上帶著狠笑。那鉤索甩過來會把人直接拖走,拖到船邊再補一刀,海里什麼也不會留下。
他咬牙,把船板往下壓。
他先按住不語的後頸,讓她的臉貼著自己的肩,免得她嗆到。
隨後整個人連同不語沉進水裡。
冰冷瞬間包住胸口。
肺裡那點氣被壓得四散。
他眼前發黑。
他數著心跳。
一、二、三……
水面上有說話聲,槳聲靠近,又離開。
「木板還在。」
「人沉了。」
「再找!」
司夜不敢動。
他抱著不語,讓自己像一塊石頭。水壓越來越重,胸腔像被一圈鐵箍勒住。他能感覺到不語的身體在他懷裡越來越冷,越來越軟。
缺氧像一張黑布緩緩蓋下。
他知道自己再撐下去會先昏。
他也知道自己一旦昏了,不語就會被浪帶走。
他把牙咬得發痛,把那口想吐出的血硬生生嚥下。
他不再用外面的唿吸去撐。
他把所有浮躁的氣息壓回體內。
午勢沉下去。
沉到丹田最深處。
子勢也跟著沉。
冷暗的氣息沿著經脈往內收斂,不再四散亂竄。
他讓自己的身體像一口閉起的井。
井口封住。
井水在裡面流。
他以內息代替唿吸。
每一圈氣息走完,都像在胸腔裡撐開一點空間。
那不是舒服。
那是硬撐。
經脈裂痛一波波湧來,像有人用細線割肉。
可他聽得更清楚。
外面的聲音遠了,內息的走向反而亮了。
哪裡堵。
哪裡亂。
哪裡還能再沉一分。
眉心那點麻意也在這一刻回應了一下。
很微弱。
卻像一根細線把他的意識拴住,不讓它沉到底。
他強行把午勢再沉。
沉到像山壓住亂流。
子勢沿著山嵴繞行。
兩股氣息貼著走,不再硬撞。
眉心那點暖意隨著內息一圈圈轉,像把散亂的氣機慢慢捲回來,讓他少掉幾分要碎的感覺。
他想起子午聖劍。
想起那把劍的重量與沉默。
他把那一點暖意當作錯覺,當作命硬,當作自己還沒死。
他不敢分心。
他只抓緊那一絲通路,讓內息一圈圈轉,替自己續命,也替不語續命。
——
不語的世界裡沒有聲音。
她像沉在很深的水裡。
四周都是冷,冷得沒有邊界。
她感覺到有人在抱著她。
那個人胸口的震動一下、一下,從她背後傳到她心口。每一下都帶著疼,疼得沉,卻也穩。
她想睜開眼。
眼皮重得像壓著石。
她想吸一口氣。
喉嚨卻像被水堵住。
她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喊,又很快被浪聲吞掉。
她又聽見更近的聲音。
不是話。
是一種低沉的喘息。
她認得那節奏。
司夜。
她想握住他。
手指卻不聽使喚。
她的意識往下沉,沉到一片深藍。
那深藍很大,很靜。
沒有山的壓迫,也沒有刀的聲音。
只有潮汐的唿吸,一下一下拍在她心口。
她在昏沉裡抓住那節奏,像抓住一根繩。
她不知道自己在抓什麼。
她只知道不能放。
——
水面上的聲音終於遠了。
司夜帶著不語緩緩上浮。
他一上水面便劇烈咳嗽,咳到眼前發白,咳到胸腔抽痛。
他把不語平放在船板上,兩指探她鼻息。
還有。
很弱。
他撕下一截衣襟,綁在不語胸前,防她被浪翻下去。
不語忽然咳了一聲,吐出鹹水。
她眉心緊皺,像在與體內某種東西撕扯。
司夜低聲道:「別睡。」
不語沒有回話。
她的手指卻無意識抓住他的袖口。
那一握很輕。
卻像把司夜的心也抓住了。
風更冷。
雨絲開始落下。
他們漂著。
漂到司夜的手幾乎失去知覺。
漂到他的胸口疼痛變得麻木。
遠處的火把終於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黑。
前方黑暗裡出現一條更深的影。
礁岸。
礁石輪廓像尖牙。
浪把他們推向那條影。
司夜咬牙。
他知道上岸更難。
可不上岸,兩個人都會死。
他撐著船板往前。
礁石近了。
浪頭勐地掀起。
船板被拍得翻轉。
司夜的手一鬆。
他本能去抓不語。
水一下灌進口鼻。
胸口劇痛勐然炸開。
他眼前一黑。
最後的念頭只剩一個字——
抓。
他抓住了。
也在同一瞬間失去力氣。
兩人的身影被浪捲走,撞上礁石,又被拉開。
冰冷與黑暗再次合攏。
在意識徹底斷線前,他的內息仍本能地沿著經脈走了一圈。
那圈氣息比平時更沉。
眉心那點暖意像釘子一樣穩在那裡。
他想伸手去按。
手卻抬不起來。
隨後,一股更大的水勢把他們整個吞進去,拖向海流更深處。
兩人最後的意識都被拉走。
只剩浪聲,繼續往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