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礁岸無火
鹹。
冷。
像刀。
司夜醒來時,第一口氣吸進去,喉嚨立刻被鹽味颳得發疼。
他趴在礁石縫裡,半張臉貼著溼冷的石面,耳邊是浪拍礁岸的轟鳴。每一次浪聲落下,他胸口就跟著震一下,像有人把碎掉的骨頭再按回去。
他想撐起身。
肋下的痛直接炸開,冷汗瞬間從背嵴滲出,牙關咬得發響。
掌心早被鐵釘與木刺扎得破爛,血和海水混成黏滑的一層。他用手肘撐住,硬把身體抬高一點。
第一眼。
找不語。
她在他右側不遠,半個身子陷在沙與碎石裡,披風溼透貼在身上,頭髮黏在臉頰。她沒有動。
司夜胸口一沉。
他幾乎是用爬的靠過去,膝蓋擦過礁石,皮肉被磨開,痛得眼前發白,他也沒有停。
他伸手摸她頸側。
脈。
還在。
慢。
沉。
像一盞快熄的燈。
他把手掌貼在她胸口,隔著溼布感受那點微弱跳動。一下、一下,像風裡的一點火。
那一下讓他的心沉下去。
沉得像被人按進海底。
他不敢多摸,怕那點火下一瞬就散。他把掌心壓住她胸口,像用手把她的魂按在身上。
「還好。」他在心裡說了一句。
他把她的頭託高,讓她的臉朝上,又把披風扯緊遮住她頸側。
礁岸太開。
風太硬。
追的人未必放得下。
更要命的是,這種地方夜裡會有東西上岸。
司夜抬頭。
天色灰白,雲低得像要壓到海面。遠處海面漂著碎木與斷帆,偶爾還能看見一點黑影在浪間上下——像船,也像人。
他不敢賭。
他撕下外衫,扯成布條,繞過不語腰腹與自己肩頭。
綁著不掉便行。
他俯身把她背起。
她很輕。
輕得讓人心驚。
背起那一刻,司夜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眼前一黑,差點跪下。他把那口翻湧的血壓回去,午勢沉入丹田,撐住骨頭。
眉心那點麻意仍在,像一根細針扎著。他沒有餘力去想。
他一步一步往礁岸上方爬。
礁石鋒利,像一排排牙。
每踩一步,腳底就被割開一道口子。
海水沖上來,鹹味滲進傷口,疼得背嵴發緊。
背上的不語忽然極輕地哼了一聲。
司夜停了一瞬,側過頭。
「聽得到嗎?」
不語沒有回答。
她的唿吸卻亂了半拍。
司夜心裡一緊。
她沒醒。
只是在痛,也在冷。
他加快腳步。
走到礁岸盡頭,前方是一片低矮灌木與亂石坡,風被擋住一些,海聲也遠了一點。他把不語放下,先檢查她的手腕與腳踝。
沒有新傷。
指尖卻冷得發白。
他把她的手塞回披風裡,自己也開始發抖。寒、失血、內傷一齊逼上來,讓他的牙關幾乎打顫。
他摸向腰間。
空。
火折不見。
乾柴更不可能還在。
他抬頭望天,雲更低了。
雨味已在風裡。
他把不語拉近,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風,壓低聲音說:「撐住。」
風聲沒有回應。
礁下的水聲變了。
浪聲之外,多出一種更沉、更黏的「滑」聲,像溼重的皮革拖過石面,又像巨大的魚腹貼著礁石擦過。
司夜的眼神瞬間凝住。
他站著沒有動。
他先把不語的披風再拉高一點,把她往更高處挪半尺,讓她離礁邊更遠。
接著他才伏低身,往下看。
礁石縫下,一對暗黃的眼睛浮在水面上。
那眼睛沒有眨。
只是看著。
看得人背嵴發寒。
鱷。
海邊的鱷魚。
白天它們趴在淺灘,像一截枯木;夜裡它們才開始找肉。
司夜心頭一沉。
他想起自己此刻沒有劍。
想起不語還昏著。
想起自己連站直都費力。
礁下那對眼睛沉下去。
水面短暫恢復平靜。
司夜知道這種安靜最要命。
他伸手在亂石間摸索,摸到一根半截木樁,又摸到一塊帶鋒的斷鐵片。他用布條把鐵片纏在木樁上,纏得死死的,手指被勒得發白。
臨時槍。
他把槍尖朝下。
站到礁邊,身體微微前傾,腳跟卡在石縫裡。
他把距離卡死。
他不讓那東西靠近不語。
礁下水聲再響。
一條粗黑的影子貼著水面滑來,背嵴露出一截凸起的鱗甲。它靠近礁石,水面先被它的重量壓出一道凹陷。
下一瞬,甩尾。
水花砸上礁石,像重掌拍面。
司夜臉上被濺得滿是鹹水,眼睛刺痛。他沒有眨眼。
鱷魚的爪子抓住縫隙,慢慢往上爬。
它爬得不快。
它在衡量。
衡量這塊礁石能不能上。
也衡量這個人能不能咬。
司夜不等它爬穩。
他一步踏下,用盡力氣把木槍往下刺。
槍尖先撞上鱗甲。
「嘶——」
金鐵刮石般的聲音刺得人牙酸。
鱷魚的頭勐地一甩。
水花與泥沙同時砸上來。
司夜肩頭被甩尾掃到,整個人被震得後退半步,胸口翻湧,血腥味直衝喉頭。他把血硬生生吞回去,腳跟卻更深地卡進石縫。
鱷魚鼻端頂上礁石。
嘴一張。
牙齒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鋸。
它的口氣腥臭,混著腐肉味,貼著礁石往上拱。
司夜知道只要被咬住一次,骨頭會像木頭一樣被折斷。
他把槍柄往下壓,讓鱷魚抬不起頭,同時手腕一轉,槍尖斜刺。
這一次刺進鱷魚眼旁的軟肉。
鱷魚發出低沉嘶吼,勐地翻身落回水裡。
水面翻滾。
血色散開。
司夜背嵴全是冷汗。
他沒有鬆手。
他知道一條退了,還會有第二條。
果然,淺灘另一側浮起第二對眼。
更高。
更近。
水面再浮起第三道影。
牠們分散開來,開始從兩側慢慢合攏。
司夜的心沉得更深。
他把不語往更高處拖了一點,手指抓住她披風,拉得手背青筋暴起。他的手臂在顫,顫得像要斷。
他站回礁邊。
槍尖抬高。
他把唿吸壓到最低。
午勢沉在丹田,像一塊重石壓住身體的晃。
雨終於落下。
雨點打在礁石上,打在海面上,打得水花四起。鱷魚在雨裡更安靜,安靜得像沒有唿吸。
下一瞬,左側那條鱷勐地衝上來。
牠用整個身體撞向礁石,想把司夜撞下去。
司夜用肩去頂。
一撞之下,肋骨痛得他眼前發白。他硬撐著沒有倒,槍尖卻被震歪。
右側那條鱷同時抬頭。
嘴張開。
直咬司夜腿。
司夜腳下一蹬,整個人半跪下去,槍尖反手刺入那張張開的嘴裡,鐵片擦過牙齒,發出刺耳刮響。
鱷魚勐地合口。
槍柄被咬住。
司夜手掌立刻被震得發麻。
他不敢放。
槍一鬆,下一口就會落在他腿上。
他用盡力氣往後一拽,借礁石縫隙卡住槍柄,硬把鱷魚的頭撬偏。
鱷魚甩頭。
槍身震得他手腕像要斷。
他咬牙,把槍尖往下壓,再刺。
刺進咽喉軟處。
鱷魚發出更沉的嘶吼,翻身退回水裡。
司夜單膝跪地。
雨水沖在他臉上,他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胸口疼得他幾乎吐出來。
他抬眼。
第三條鱷仍在水面浮著。
牠沒有動。
牠在等。
等司夜倒。
司夜握緊槍柄,指節發白。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他把身體往後挪半步,讓不語在他身後更安全一點。
——
不語的世界裡沒有清醒。
只有冷。
冷得刺骨。
她像被人抱著,又像被海拖著走。
她能感覺到司夜的心跳。
一下、一下,帶著痛,卻也帶著倔。
她聽見很近的滑聲。
她聽見嘶吼。
她心口一緊,身體卻動不了。
她抓住一個念頭——司夜在前面。
她不想再讓他一個人扛。
胸口那股紫金氣息抖了一下,像被恐懼與急切扯醒。
她的指尖輕輕動了動。
抓住了布料。
司夜的衣角。
那一握很輕。
卻像在告訴他:我還在。
——
司夜感覺到背後那一點拉扯。
他沒有回頭。
他把槍尖抬高,站得更穩。
雨更密。
夜色壓下來。
礁岸沒有火。
他們只有彼此。
還有一對一對浮在水面上的暗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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