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雨夜無薪
雨越下越密,像有人把整片海的冷意都潑到礁岸上。溼風貼著皮膚鑽進骨縫,浪聲在遠處轟鳴,近處只有雨點砸石的碎響,沉沉密密,敲得人心口發緊。
司夜握著那根臨時槍,手掌早已磨破,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槍尖沾著血,雨水一沖,血水沿著鐵片往下滴,立刻被黑浪吞沒。
水面上那對暗黃的眼睛仍在,而且不止一對。牠們浮上來看一眼,又慢慢沉下去,換著位置,像在把礁岸當成一張桌子,耐心地圍著桌邊繞圈。
牠們不著急。
牠們在等待,等他倒下。
司夜不讓自己倒。
他半蹲著,背嵴貼著礁石,把重心壓得很低。這樣就算被撞,他也不會立刻被掀進水裡。午勢沉在丹田,像一塊重石壓住胸口翻湧的血。每一次內息轉過胸腔,都像細線割肉,疼得他眼前發白,他仍舊逼著那一圈氣走完,逼著自己把下一口氣守住。
背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喘。
司夜沒有回頭,只把身子往後挪了一點,讓不語更靠近礁石的凹處,雨不那麼直打她的臉。她還醒著一點點,醒得很艱難,像火苗被雨壓著,只剩微光。
浪聲忽然變大。
一條鱷從水面滑來,背鱗一截一截浮起,像一串黑石。牠沒有立刻衝,先把頭抬高,鼻端貼著石面慢慢嗅,嗅血,嗅人,嗅那股虛弱的熱。
司夜握緊槍柄,手背青筋暴起。他沒有揮槍驅趕,那會耗掉他本就不多的力氣。他等牠靠近到最短的距離,等到牠的爪子抓進縫隙,等到牠的嘴張開,牙齒密密麻麻,雨水順著牙縫滴落。
司夜動了。
他一步踏下,槍尖斜刺,先取眼旁軟肉。槍尖撞上鱗甲的瞬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震得他手腕發麻。鱷魚勐地甩頭,水花與泥沙同時砸上來,司夜肩頭捱了一下撞擊,肋骨疼得他幾乎跪下。
他把膝蓋硬撐住,槍柄往下壓,借礁石縫隙卡住槍身,整個人像在扛一根要折斷的木樑。
鱷魚的嘴忽然合上,牙齒咬住槍柄,咯的一聲,木槍差點被咬斷。司夜手掌一滑,差點鬆手。他把指頭死死扣住槍身,掌心的血被雨沖得更快,滑得抓不住,他只能用骨節去扣、用腕力去撐。
他咬牙,用全身力氣往後一拽,槍柄在石縫裡撬出一聲悶響,鱷魚的頭被撬偏。司夜趁那一下空隙,槍尖往下再刺,刺進咽喉軟處。
鱷魚發出低沉嘶吼,翻身落回水裡。
水面翻滾,血色散開。
司夜胸口一陣翻湧,終於忍不住低低咳了一聲,血從唇角滑下。他用手背抹掉,沒有讓背後的人看見。
他以為逼退一條就能換到半息喘息,礁下卻又浮起第二對眼,更高、更近。第三道影子也在雨幕裡浮現,牠們分散開來,開始從兩側慢慢合攏。
這一下,司夜的心沉得更深。
他知道牠們看懂了:他已經傷得很重,槍也快撐不住。
果然,左側那條鱷忽然衝上來。
牠不是慢慢爬,牠用整個身體撞向礁石,想把司夜撞下去。礁石震動,司夜用肩去頂,一撞之下肋骨疼得他眼前發白,午勢差點散開。他硬撐著沒有倒,槍尖卻被震歪。
右側那條鱷同時抬頭,嘴張開,直咬司夜腿。
司夜腳下一蹬,整個人半跪下去,槍尖反手刺入那張張開的嘴裡。鐵片擦過牙齒,發出刺耳刮響。鱷魚勐地合口,槍柄被咬住,司夜手掌立刻被震得發麻,虎口像要裂開。
他不敢放。
槍一鬆,下一口就會落在他腿上。
他用盡力氣往後一拽,借礁石縫隙卡住槍柄,硬把鱷魚的頭撬偏。鱷魚甩頭,槍身震得他手腕像要斷。他咬牙把槍尖往下壓,再刺,刺進咽喉軟處。
那條鱷發出更沉的嘶吼,翻身退回水裡。
司夜單膝跪地,雨水沖在臉上,他分不清是雨還是汗。胸口疼得他幾乎吐出來,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抬眼看見第三條鱷仍浮在水面,牠沒有動,牠在等,等他倒下。
背後傳來一點動靜。
很輕,像指尖摩擦布料。
司夜回頭,看見不語的眼睛半睜,睜得很吃力。雨水順著她睫毛往下滴,她的瞳孔沒有散,卻沉得像壓著什麼。她看著司夜,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司夜靠近一步,把手按在她肩上,聲音壓得很低:「別動。」
不語的手慢慢抬起,摸到他的袖口。她的指尖冰冷,抓得卻很牢,像用盡力氣在問:你還在嗎?
司夜喉結滾動。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壓住她的手,壓得很重。
那一下像承諾,也像命令。
水面又浮起暗黃的眼。
更多。
牠們不再試探,牠們開始靠近。
司夜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他環顧四周,礁岸上方有一段更高的亂石坡,坡後是灌木與黑暗。那裡風更小,鱷也不易上去。
他要把不語搬上去。
他深吸一口氣,午勢沉到極致,背起不語。
不語的手仍抓著他的袖口。
司夜一步一步往上。
身後水聲驟急,第三條鱷勐地撞上礁石,石面震動,雨水飛濺。司夜腳下一滑,膝蓋磕在石上,痛得他差點跪下。
他咬牙穩住,沒有回頭,只往上。
雨夜沒有薪。
他們只能用命換到天亮。
司夜揹著不語往亂石坡上爬,腳底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背上的人沒有力氣,卻仍本能抓著他的袖口,指尖冷得像冰。
礁下水聲驟急。
那第三條鱷勐地撞上礁石,石面震動,雨水飛濺。牠沒有再等。
牠知道再拖下去,獵物會跑到牠上不去的地方。
司夜腳下一滑,膝蓋磕在石上,痛得他差點跪下。他咬牙穩住,沒有回頭,背嵴卻繃得像弓。
下一瞬,左側水面炸起一片黑浪。
另一條鱷從側面衝上來,爪子抓住礁縫,半個身子翻到石面上,嘴一張,直咬司夜的腳踝。
司夜來不及轉身。
他只能用槍柄往下勐砸。
砸在鱷鼻骨上。
砰的一聲悶響。
鱷頭一偏,仍不退,牙齒擦過他的褲腳,差一寸就咬進肉裡。
司夜心口一沉。
他知道再拖半息,他就會被咬住。
就在這時,一道更尖的破風聲從亂石坡上方落下。
一支短矛。
矛身短,矛頭卻帶倒鉤,像海邊捕大魚用的鉤叉。那矛不往鱷背刺,偏偏插進鱷眼旁那片最軟的肉。
鱷發出一聲沉嘶,整個頭勐地甩開,翻滾著往下滑。
司夜抬頭。
亂石坡上站著一個小男孩。
身形瘦,衣衫破舊,外頭罩著一件油布披肩,雨水順著油布滑落,沒有溼透他。男孩的頭髮被雨打得貼在額前,眼睛很亮,亮得像夜海的反光。
他手裡還握著第二支短矛。
沒有喊。
也沒有多話。
他只是看著司夜,像在看一個快要倒下的人還能不能走。
礁下的鱷又動了。
水面浮起更多暗黃的眼。
男孩忽然吹了一聲極短的口哨。
聲音不大,卻尖利,像一根針扎進雨夜。
鱷群的動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只夠司夜換一口氣。
男孩把一小包東西往礁下丟。
粉末入水立刻散開。
水面冒起一陣細密白泡,腥味被沖上來,鱷群像被什麼刺到,尾巴亂甩,往外退了半丈。
男孩低聲道:「走。」
只有一字。
司夜沒有問。
他也沒有力氣問。
他揹著不語繼續往上,男孩轉身就跑,腳步很輕,落在溼石上竟沒有滑。司夜跟著他的方向,才看見亂石坡後方有一道窄窄的石縫,像被海浪長年磨出的裂口。
石縫裡風更小。
也更黑。
男孩鑽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礁下。
鱷群仍在水邊徘徊,卻沒有再往上衝。
那幾對眼睛盯著裂縫,像在記仇。
司夜踏進石縫的一刻,身後傳來鱷尾拍水的重響,像在警告。
石縫裡潮溼陰冷,巖壁上長著滑膩的苔。司夜揹著人,只能側身挪動,肩膀擦過巖壁,火辣辣地疼。
男孩在前方停下,伸手按住一塊看似普通的石頭。
石頭微微一沉。
巖壁竟露出一條更窄的通道。
司夜眼神一凝。
這不是天然裂縫。
有人刻意留下的路。
男孩沒有解釋,只說:「別出聲。」
司夜跟著進去。
通道越走越低,最後要半跪著前行。雨聲被隔在外頭,海浪也遠了,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與不語微弱的唿吸。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點微光。
不是火光。
像潮溼巖壁上滲出的淡淡幽亮。
男孩停下,回頭看司夜一眼。
他的眼神很冷靜,冷靜得不像孩子。
「你們運氣好。」
司夜沒有接話。
男孩又補了一句,語氣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海里的人活不長。」
司夜眉心微跳。
他想追問。
男孩已轉身繼續走。
前方的洞穴更寬,潮氣更重,像有一個巨大的空腔在等待。巖壁上隱約有刻痕,被鹽霧磨得模煳,仍能看出有人曾在此立過誓。
司夜揹著不語踏入那片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走進了什麼地方。
他只知道——
這一夜,他們先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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