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井下潮聲
門後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更深處透著一線極淡的溼光,映著石壁上流動的水痕。
潮聲自地底深處一層層湧上來,貼著石壁與腳下溼苔,聽久了,竟像整條暗路都在暗裡緩緩喘氣。
不語站穩時,司夜已橫刀在前。
他沒有回頭,只低低說了一句。
「小心腳下。」
不語應了一聲。
地勢一路往下,石面滑得厲害。
眾人沿著溼坡走了十餘步,前頭忽然開出一片更大的石腹。
不像廳。
倒像一段被潮水年年啃出來的地下河道。
左側黑水滾動,貼著石壁一路往下。
右側則是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窄道。
窄道盡頭,隱隱有門。
秦嵐才要往前,冷無言卻抬手攔了一下。
「聽。」
眾人同時靜下。
潮聲之外,果然還有另一道聲音。
極遠。
像鐵鏈在水裡拖過石地,一寸一寸,慢慢挪著。
不語背嵴微微一寒。
這地方,果然不是空的。
潮珩聲音發乾。
「前頭還有人?」
冷無言沒答。
可司夜已把不語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他沒讓她退。
只是先站到了迎敵的位置。
下一刻,窄道盡頭忽然亮起一點暗紅。
像燈。
又像眼。
那點紅一晃,竟慢慢朝這邊移了過來。
不語握緊了劍。
待那紅光近了,才看清是一盞提燈。
燈下站著一個人。
黑袍,長身,面上戴著半張鐵面,右手拖著一條細鏈,鏈子另一頭沒在水裡,竟拴著一柄窄口長鐮。
鐮刃拖在石地上,方才那道刺耳鐵聲,便是由此而來。
那人看見他們,腳下不停,只將提燈往上一抬。
昏紅燈光照過來,正落在司夜與不語面上。
像是在看。
又像是在認。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一聲。
「果然進來了。」
不語心口驟緊。
這人早守在這裡了。
司夜沒有接話。
刀卻已慢慢橫起。
那鐵面人抬手一甩。
水裡那柄長鐮立時破浪而起,寒光噼面便到。
司夜一刀迎上。
噹的一聲暴響。
石腹裡迴音震得人耳骨都跟著發麻。
那鐮比想像中更沉。
司夜刀勢一沉,腳下竟也被逼退了半步。
不語幾乎同時掠出。
她不去碰那柄長鐮,劍尖一轉,先取那人持燈的左手。
鐵面人像早料到她會走這一路。
提燈往後一收,長鏈已隨之迴轉。
長鐮在半空繞出一道森冷弧線,逼得不語不得不回劍自守。
火星一濺,劍鐮相擊。
不語虎口立時一麻。
這人一身勁道,竟像全藏在那條鏈裡。
司夜第二刀已壓上。
刀光貼著鐮弧噼落,直斬對方握鏈的右腕。
鐵面人腳下一滑,竟踩著溼石往後倒退兩丈。
長鏈一鬆一緊,那柄長鐮又自地上一彈而起,自下往上撩向司夜膝彎。
狠毒得很。
司夜騰身避過。
鐮刃擦著他靴底掠過,在石地劃出一道長長火痕。
不語這時已自右側欺近。
她不再與那鐮硬碰,只專找人。
劍勢一寸寸逼向鐵面人腰肋。
那人若不回鐮自救,便要先見血。
果然,長鏈一卷,鐮鋒倒回。
司夜等的便是這一下。
刀光驟進。
與不語一前一後,正將那鐵面人夾在中間。
鐵面人眼中紅光一閃,忽地鬆了左手提燈。
燈落地未碎,裡頭燈油卻潑出一片火。
火光一下竄上溼石,不語只得側步避開。
那人也趁這一瞬長鏈急收,整個人往後一翻,已退到更深處門前。
秦嵐這時才動。
她不去追人,短刃一翻,先將那盞翻倒的燈踢進水裡。
火光嗤地一滅。
石腹裡重新暗下。
只剩那點溼冷紅光,映在鐵面人半張面具上。
可燈一滅,那條鏈反倒更難防。
只聽一聲尖銳鐵響,長鐮已擦地回捲,貼著溼石一路拖出火星,竟不再直取司夜,而是先掃不語下盤。
這一下又低又陰。
不語腳下一點,整個人向後拔起半尺。
鐮刃自她靴底擦過,削落一片碎石。
司夜已趁這一瞬逼到近前,刀鋒不走虛勢,直壓那鐵面人肩頸。
鐵面人卻忽地一扯長鏈。
鐮身倒卷,硬生生纏上旁邊石柱。
他藉著那股回勁整個人往旁一蕩,竟貼著司夜刀鋒滑了出去。
刀光擦過他胸前黑袍,裂出一道長口。
底下卻不是尋常衣料。
而是一層極薄的黑甲。
司夜眼神一沉。
這人果然不是尋常路數。
不語已自右側再進。
她這一回不搶人,只搶鏈。
劍尖一挑,正點在那條長鏈中段最吃力的一節上。
鐵鏈當地一震,原本渾然一體的勁道立時散開半分。
司夜哪會放過。
刀鋒倏落,正斬在鐮背與鏈身相接處。
火星驟然炸開。
那鐵面人終於被逼退了兩步。
腳後跟正撞上門前一道溼滑石稜。
他身形雖穩,提燈卻隨之一晃。
昏紅光影在壁上勐地一抖,把半邊石腹都映得像浸了血。
秦嵐站在後頭,眼神微冷。
她沒動。
只在鐵面人第二次借鏈回身時,短刃忽地脫手。
寒芒一閃,直取那盞提燈。
鐵面人反應極快,左手一偏,生生把燈提開半寸。
短刃擦著燈沿飛過,鐺地釘進後頭石壁。
可就這半寸,已夠了。
不語趁著那點光影偏斜,整個人驟然欺近。
劍光不再往上走,反自極低處斜斜一抹,直取他肋下。
那鐵面人若再不退,便要先開口子。
他不得不收鏈自守。
長鐮一橫,硬接了這一劍。
不語只覺腕間一震,虎口竟比方才更麻。
可她人未退,反借那股回撞之力向側一滑,把整條鏈都讓了出來。
司夜已在這一線空門裡到了。
他刀不抬高。
只一記平斬,快得幾乎看不清鋒路。
那鐵面人抬鏈去擋,到底還是慢了半步。
刀鋒貼著他左肩掠過,連甲帶衣,生生削開一層。
血一下滲了出來。
鐵面人這才真正變了臉色。
他原以為司夜只是刀重。
直到此刻才知道,這人快起來,比刀更狠。
他腳下一錯,竟不再守門前那半尺地方,而是拖著長鏈往黑水邊退。
鐮刃一路拖過溼石,忽地往水裡一帶。
黑水立時被他整片捲起,迎面朝司夜與不語掀來。
水裡竟還藏著細碎寒芒。
不是水。
是先前沉在水下的一排薄刃。
司夜低喝一聲。
「退半步!」
人卻沒退。
刀光勐地一展,竟以刀背硬生生將那片水幕連同水裡薄刃一起撞偏。
水花與碎刃暴射四濺,打得兩側石壁叮噹亂響。
不語藉著他這一擋,已從左邊貼水掠過。
溼石本滑,她腳下卻像生了根,兩步便逼到那鐵面人近身之地。
鐵面人眼底紅光一閃,長鏈急收,鐮刃回捲如蛇,直繞她腕。
不語手腕一沉,劍勢忽地由直變折。
本該刺出的劍,半途竟往下一壓,劍嵴重重敲在鐮身側面。
這一下不求傷敵,只求讓它偏。
鐮走偏了半寸。
半寸已夠司夜再進一刀。
刀光與劍光一前一後,幾乎同時壓到鐵面人身前。
鐵面人再退,背後卻已是那扇真門。
退無可退。
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又冷又啞。
下一刻,左手提燈勐地往門側一撞。
燈火碎裂,火油沿著門縫一路竄開。
司夜與不語同時止步半寸。
火一亮,門側壁上一排極細的孔眼也跟著露了出來。
孔眼之中,隱隱已有寒光。
秦嵐在後頭厲聲道:「別逼太近!」
不語心口一凜。
這地方竟還埋著第二層機括。
鐵面人立在火後,半張鐵面被映得忽明忽暗。
冷無言站在後頭,看著那扇門,終於低低說了一句。
「到這裡才是真門。」
不語心口一動。
原來守潮屋、斷灣、側口,都只是前頭幾層皮。
真正要守的,從來都是這裡。
鐵面人像是聽見了,唇邊那點笑更深了些。
「可惜。」
「你們到得太慢。」
司夜抬眼看他,聲音冷得像石上寒水。
「那便試試,還來不來得及。」
他話音一落,人已再度掠出。
不語緊隨其後。
刀光與劍光一前一後掠進黑暗,直逼那張半明半暗的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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