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真門血影
刀光與劍光一前一後掠進黑暗。
鐵面人唇邊那點笑還未散,司夜的刀已先到了。
這一刀不重,卻快得驚人。
那人方才看清冷光,刀鋒已貼到頸側。
他勐地仰身,鐮鏈一扯,整個人借力往後滑去。
刀鋒擦著鐵面下緣掠過,削出一串火星。
不語的劍卻在這一瞬到了。
她不追喉,也不追心口,只取那人握燈的左腕。
鐵面人方才借鏈退了一步,左手正是空門。
劍鋒一抹而過。
那盞提燈當場脫手,翻滾著撞上門邊石角,碎成滿地殘火。
昏紅燈油潑開,把門前半尺地方照得像血。
鐵面人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他一直不退,守的便是這點光。
如今光一碎,門側那些細孔與暗槽,也一併露了出來。
司夜顯然也看見了。
他手腕一翻,刀勢再沉,第二刀不再斬人,而是直壓那人胸前。
鐵面人長鏈急收,長鐮自水面倒卷而回,橫在身前硬接這一刀。
噹的一聲暴響。
石腹裡像被重鍾悶悶撞了一記。
鐵面人整條右臂都被震得一麻,腳下卻仍沒退。
不語已趁這一震欺到極近處。
她的劍走得細,如針,專往那層黑甲未覆到的地方穿。
肩縫、肋下、腕內、鎖骨。
一劍快過一劍。
那鐵面人原本憑著長鏈與重鐮壓人,最怕的便是有人近身纏上來。
可不語這一路,偏偏又快又冷,半步不讓。
他被逼得連退兩尺,長鏈一甩,鐮鋒貼地橫掃。
這一下不沖人去,只衝兩人腳下那一片溼石。
鐮過之處,火星夾著碎石一齊暴起。
司夜低喝一聲:「上!」
話音未落,人已先一步踏上旁邊半截凸起的石稜。
借那一點高勢,整個人竟凌空壓下。
刀光自上而下,直取鐵面人天靈。
這一下若讓他壓實,任你黑甲再薄,也得先裂半邊骨。
鐵面人終於不敢再硬接。
他整個人勐地向後一仰,後背幾乎貼到真門石面,長鏈卻在同一瞬往上一彈,鐮刃翻過半圈,竟自極刁鑽的角度反鉤司夜後頸。
司夜人在半空,照理最難換勢。
可他刀勢竟在落到一半時勐地一偏。
刀鋒不再下斬,反手便往後一撩。
刀鐮再撞。
那一記不重,卻正正撞在鐮身薄處。
鐵面人手裡那股回勁被當場打偏,整個人肩頭都跟著一沉。
不語等的便是這一沉。
她腳下微錯,身子幾乎貼著司夜刀影滑進去,劍尖自下往上一挑。
嗤的一聲。
那鐵面人右腕當場裂出一道深口。
血一下濺到鐵面邊緣。
長鏈險些脫手。
可他狠得很。
吃了這一劍,反倒借勢往後一退,整個人貼著門側暗槽掠過,左手勐地往石壁一拍。
只聽喀的一聲。
門側那一排細孔裡,立時亮起極淡的青光。
秦嵐在後頭臉色一變。
「退開!」
司夜與不語幾乎同時收勢。
下一瞬,細孔中暴出一蓬極薄的青煙。
煙不大,卻快得像一張網,見風便散。
司夜抬袖便將不語往後一帶。
秦嵐也翻身掠到潮珩身前,反手將他整個人按低。
冷無言卻沒有退。
他袖中寒芒一閃,三點銀光幾乎同時沒入門側那幾處細孔。
只聽裡頭機括一陣亂響。
青煙才湧出半蓬,便被硬生生截住。
不語只聞到一點極淡的腥甜。
像蘭,又像血。
她背嵴一寒。
這東西若真散開,井下這一片窄地方,誰也別想站著。
鐵面人顯然沒料到冷無言能在這一瞬截斷機括。
他眼底那點紅意終於沉到底。
也就是這半息。
司夜又到了。
他這回不再搶上盤,也不去理那條鏈。
刀鋒一轉,先斬那人腳踝。
鐵面人若不提步,腳便要斷。
可他若提步,門前那半寸守勢也要先空。
他到底還是提了。
刀光擦著靴邊掠過,削開一道口子。
人雖避開,重心卻也亂了。
不語一劍便從他撤步那一側送了進去。
劍不深,卻準。
直穿右肩前甲縫。
那鐵面人悶哼一聲,整條右臂幾乎當場垮下去。
長鏈這回是真的鬆了。
鐮刃噹地一聲墜在溼石上,拖出老長一道火痕。
司夜刀鋒一偏,已壓到他喉前。
冷得沒有半點餘地。
鐵面人卻忽然笑了。
嘴角全是血。
那笑落在半張鐵面後頭,竟比先前更瘮人。
不語心頭一跳。
「司夜!」
話音未落,那人左手已往自己心口狠狠一拍。
不是自盡。
是拍碎胸前那塊早裂開的薄甲。
甲片崩落時,裡頭竟露出一枚嵌在肉上的小小銅膽。
冷無言臉色驟變。
「退!」
可這一回,終究慢了半步。
鐵面人掌根一震,那枚銅膽當場裂開。
裡頭沒有毒。
而是一蓬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砂。
銀砂離體即炸,兜頭便往司夜與不語面上撲來。
司夜刀在前,離得最近。
這一下若照面打實,雙眼先毀。
他想也不想,整個人已往前一橫,竟硬拿自己肩背去擋。
不語被他半身一遮,眼前只見一片銀芒勐地炸開。
細碎破響像暴雨打葉。
下一瞬,司夜肩上與臂上已多了十餘點極細血痕。
最深的一道,甚至擦著頸側過去。
不語腦中嗡地一聲,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她一向冷。
可那一刻,眼底竟一下紅了。
鐵面人還在笑。
笑聲未落,劍光已到。
這一劍比她先前所有劍都快,也更直。
沒有花巧。
沒有留手。
只一線寒光,自鐵面下緣直直送了進去。
嗤的一聲。
笑聲驟斷。
劍尖自那人後頸透出半寸。
整個石腹都靜了一下。
不語握劍的手極穩。
眼裡卻冷得嚇人。
鐵面人雙唇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
可血先沿著面具底下慢慢淌了出來。
司夜看著她,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沉。
不語這一劍,他幾乎從沒見過。
不是狠。
是冷。
冷得像心口那點火,一下全凍成了刃。
她手腕一抽,長劍立時帶血而出。
鐵面人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撞上真門石壁,才慢慢滑坐下去。
提燈、長鏈、碎火、血痕。
一地狼藉。
潮聲卻還在石腹深處一下一下拍著。
像什麼都沒看見。
不語先一步回頭。
「你傷了?」
司夜像這時才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幾道細口,淡淡道:「擦傷。」
不語盯著他頸側那道血線,唇抿得極緊。
司夜還想再說一句沒事,秦嵐卻已到了近前。
她抬手便撕開他肩上衣料,低頭一看,臉色頓時沉下去。
「不是單擦。」
司夜道:「沒毒。」
冷無言這時才走近。
他蹲下身,在鐵面人胸前那枚炸開的銅膽碎殼上看了一眼,淡淡道:「的確沒毒。」
「只是專打眼和咽喉。」
潮珩聽得背嵴一涼。
剛才若不是司夜那一下——
他沒敢再想下去。
不語卻已伸手,把司夜頸側那一道血慢慢抹開。
指尖碰上去時,還有溫的。
她指尖輕輕一顫。
司夜低聲道:「我真沒事。」
不語沒有答。
只從袖中摸出藥,直接撒在他傷口上。
動作不重,也不算輕。
司夜被藥粉刺得眉尖一動,卻到底沒有躲。
秦嵐看著,嘴角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出聲。
冷無言也沒看兩人。
他已走到真門前,目光落在門側那些細孔與暗槽上。
鐵面人既死,門前那股壓人的氣便散了半分。
可門仍沒開。
上頭舊血與新火混在一起,反倒更顯得那扇石門冷沉沉立著。
像死物。
又像一張還未真正張開的口。
潮珩往那邊看了一眼,小聲道:「人都死了,門怎麼還不開?」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他抬手按上門側,指尖一寸寸摸過那些暗槽與細孔,像在辨什麼。
過了片刻,才道:「他守的不是門。」
秦嵐抬眼。
「那他守的是什麼?」
冷無言看著腳邊那條長鏈,又看了一眼鐵面人死前最後拍碎的銅膽,聲音很平。
「時辰。」
這兩個字一落,幾人都靜了一下。
不語也抬起眼。
冷無言指了指門下那道極細的水痕。
水痕正一點一點往上漫。
極慢。
可確實在漲。
「潮快滿了。」
他淡淡道。
「這扇門不是硬頂就能開。」
「要等水。」
司夜目光一沉。
「多久?」
冷無言道:「半刻。」
半刻不長。
可在這種地方,也未必短。
方才那一場打得太狠,誰也不知道更深處還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守門人。
不語握劍的手慢慢緊了些。
司夜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
「先歇半口氣。」
他這話是對她說。
人卻已橫刀站到門前。
不語沒有退。
只站到了他左後半步。
秦嵐與潮珩各守一側。
冷無言則仍蹲在門邊,像是在算水,也像在聽更深處的潮聲。
石腹裡一時又靜了下來。
靜得只剩水聲,與火油燒過後那點淡淡焦氣。
半刻未到。
更深處那條窄道里,已先有了第二道腳步聲。
極輕。
不只一個。
不語眼神一冷。
司夜也慢慢抬起了刀。
潮聲一寸寸往上漲。
真門卻還未開。
而門後門前,顯然都還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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