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潮痕未滿

2,81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腳步聲一起,石腹裡那點本就繃緊的靜,像被人用指甲輕輕一劃,立時裂開。

不語先看向真門。

門下那道水痕仍在往上漫。

極慢。

可每高半寸,門上那些沉黑紋路便像也跟著深了一分。

冷無言仍蹲在門側,手指搭著石縫邊緣,像在聽水,也像在算時辰。

司夜已橫刀立到那條窄道前。

他肩上、臂上那些細碎血痕仍在滲,衣料裂口處被藥粉壓成一片淡白。

不語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又是一緊。

她什麼也沒說。

只提劍往前,站到司夜左後半步。

司夜像是知道她來了,卻沒回頭。

只低低說了一句。

「別離我太遠。」

不語握劍的手緊了緊。

「你也是。」

話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怔了怔。

司夜沒應。

只是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窄道盡頭那片黑很快被踩碎。

先出來的是三道影子。

都穿黑衣。

個子都不高。

走得也不快。

可越近,越能看出不對。

這三人手裡都沒有長兵。

一個提短鉤,一個拿雙刺,另一個則空著手,只在指間繞著極細的黑線。

線上隱隱有寒芒。

像鉤。

又像倒刺。

秦嵐眼神一沉。

「不是先前那一路。」

冷無言終於站起身。

他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這些是收尾的。」

潮珩喉頭一緊。

「什麼叫收尾?」

秦嵐沒有回他。

那三人也沒有說話。

走到離眾人還有七八步時,忽然同時散開。

快得像影子裂成了三片。

中間那個使黑索的最先動。

他指間那線一抖,便貼著溼石無聲滑來。

不語眼角一掃,寒意驟起。

那根本不是線。

是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軟索,索上倒鉤細密,專絞人腳踝。

她一句「腳下」才出口一半,司夜已先一步踏前。

刀鋒往地上一壓,只聽叮的一串細響,那條黑索被刀鋒擦住,立時在溼石上彈出一蓬細碎火星。

可那人腕子一抖,黑索竟不收,反貼刀而上,直纏司夜手腕。

司夜眼神一冷,手背一翻,刀鋒逆勢往上一挑。

索上倒鉤當場被削去一截。

那人顯然也沒料到司夜受了傷,手還能這樣穩。

只慢了半拍。

半拍已夠不語的劍抵到他咽喉。

那人急退。

可右邊那個拿雙刺的已趁勢切入。

他不碰司夜,也不碰不語,只沿兩人中間那半步空隙直插進來。

快得狠。

也陰得狠。

司夜與不語幾乎同時收勢。

刀橫,劍側。

兩道寒光在身前一上一下交錯,正把那人夾在中間。

那人反應卻極快。

雙刺往兩邊一撐,硬架住這一刀一劍,整個人藉著那股撞力向後滑去,鞋底擦著溼石,拖出兩道尖銳刺耳的聲。

還沒停穩,左邊提短鉤那人已逼到秦嵐近前。

這一下來得極狠。

顯然看得清楚,這一行人裡,秦嵐最擅斷後,也最不好纏。

那短鉤不取胸口,專取持刀手。

鉤法一轉,便是三變。

秦嵐罵了一聲,刀出得比聲音還快。

刀光一亮,先削鉤尖,後壓鉤柄。

兩人一觸即分。

可那短鉤人身法竟比想像中更滑,擦著她刀鋒便往旁一滾,另一手袖中已滑出第二枚短鉤,直鉤她膝後。

潮珩在旁看得臉都白了。

秦嵐卻連眼都沒眨。

她整個人忽地往前一送,竟自己把腿送進對方鉤路里。

那人眼裡剛閃過一絲喜意,秦嵐刀背已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喀的一聲輕響。

短鉤脫手。

秦嵐反手一刀,直接將那枚短鉤釘進旁邊石壁,才冷冷道:「想廢我腿?」

那人手腕一垮,還想退。

秦嵐第二刀已到。

刀不長,卻薄。

一抹便從那人喉前帶過。

血立時沿著刀鋒淌下。

潮珩看得唿吸一窒。

可根本來不及喘。

中間那個使黑索的,已和司夜纏上第二輪。

那索子被斬去一截,卻還剩大半。

在他手裡翻起來,竟像條活蛇,專繞刀嵴、纏腕骨、找人下盤。

司夜本就肩臂有傷,長刀走得再穩,終究比平時少了兩分狠勁。

那人顯然也看出來了。

黑索連翻三下,步步逼近。

司夜前兩刀都斬在索上,第三刀忽然一收,整個人往前貼進半步。

那人一愣。

這樣近,索便廢了一半。

還未及變招,司夜刀柄已重重撞在他心口。

那一下不見血。

卻把人整口氣都撞散了。

那人踉蹌後退,嘴一張,一口血先噴了出來。

不語哪會讓他再退。

她劍尖一轉,貼著司夜肩側遞了出去。

那人退到一半,喉頭便先撞上了那一點寒光。

劍入不深。

只半寸。

卻已夠他再也退不開。

他雙眼勐地睜大,手裡黑索落地,整個人慢慢跪了下去。

最後那個使雙刺的,直到這時才真正變了臉色。

他顯然沒料到,自己這邊三人一輪急攻,竟連半刻都沒撐到。

可他也沒有退。

反倒趁司夜剛收刀、不語劍勢還在前的那一瞬,整個人陡然旋進。

雙刺一上一下,一取咽,一取腹。

竟是搏命的路數。

司夜才要抬刀,右肩卻勐地一緊。

傷口先前被銀砂掃過,再撐這幾招,終究牽到了筋肉。

那一下滯得極輕。

卻還是被不語看見了。

她心頭一沉,人已先到了司夜身前。

雙刺來得太快。

她不能全擋,只能偏。

劍鋒先挑開上路那一刺,另一手反手按在司夜胸前,硬把他往後推開半步。

下路那一刺便貼著她腰側掠了過去。

布裂聲極輕。

不語腰間已多了一道口子。

不深。

卻見血。

司夜眼神驟沉。

下一瞬,那使雙刺的人只覺眼前冷光一閃。

不是刀。

是人。

司夜整個人像帶著一身壓不住的冷意,迎面便撞了上來。

刀不走大開大闔,反而近得很。

一寸一寸,硬往對方胸前逼。

那人連變三次刺路,竟都被司夜刀身一一壓住。

壓到第四下時,司夜忽然腕子一翻。

刀鋒自兩枚短刺中間穿入。

嗤的一聲,直入胸口。

那人整個人都僵了。

雙刺還握在手裡,眼裡卻已慢慢失了神。

司夜一抽刀,血便順著刃口灑了一地。

石腹裡忽然又靜下來。

比方才更靜。

潮珩手心全是汗,連短矛都快握不住了。

他看著地上三具屍首,只覺喉頭發乾。

「這、這就完了?」

秦嵐抬手甩去刀上那點血珠,冷聲道:「完不了。」

她抬眼往窄道深處看去。

那裡仍是黑。

可黑得太整。

整得像後頭還藏著什麼。

不語卻沒看那邊。

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側。

血正順著衣角往下滲。

還未及開口,司夜已伸手按住了她。

「我看看。」

聲音很低。

卻壓得極緊。

不語抬頭看他。

司夜眼裡那點冷還沒退,落在她腰間時,卻比方才真門前更沉。

「只是擦過。」她低聲道。

司夜沒理這句。

手指在她傷口邊緣一探,確定那一刺沒再深半寸,唿吸才像鬆了些。

不語看著他微緊的下頜,原本還想說什麼,到底只抿了抿唇,沒有出聲。

冷無言這時忽然開口。

「水到了。」

幾人同時回頭。

真門下那道水痕,不知何時已漫到第三道石紋。

門上原本沉黑的紋路,竟開始一寸寸泛出極淡的青色。

像潮水自門後活了過來。

冷無言站起身,指尖已按上門側暗槽。

「這一回,要開了。」

可他話音才落,窄道深處那片黑裡,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笑。

比方才那鐵面人更輕。

也更冷。

像貼著水走過來的。

不語背嵴驟然一寒。

司夜已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刀重新抬起。

秦嵐眼神也沉了。

潮珩握著短矛,連唿吸都壓住。

冷無言沒有回頭。

他只盯著門,低聲道:「撐三息。」

三息不長。

可在這種地方,足夠死人。

那笑聲落下後,黑暗裡終於有了人影。

不是一個。

是兩個。

一高一矮。

都走得不快。

像根本不怕他們逃。

真門上的青紋越來越亮。

水聲也越來越重。

而那兩道人影,已在眾人眼前一寸寸清晰起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