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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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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道人影自黑裡走出時,真門上的青紋正亮到第二層。

水聲貼著石縫,一寸寸往上漫。

冷無言沒有回頭。

他指尖仍按在門側暗槽裡,只低低說了一句。

「第一息。」

「潮滿三息,門才會松。」

高的那個先停下。

身形瘦長,背微駝,手裡提著一柄極窄的長刀。

刀鞘烏黑,幾乎與人一樣瘦。

矮的那個卻沒停。

他步子細而快,繞著那高個兒外側斜斜滑出,袖口裡寒光微閃,像藏了什麼短而硬的東西。

不語眼神立時一沉。

那人不是衝著人來的。

是衝著門。

她低聲道:「右邊那個。」

司夜已橫刀迎上前頭那高個兒。

幾乎同時,不語也自他身側掠了出去。

一刀一劍,一左一右,將那兩道人影硬生生拆開。

高個兒像早知司夜會先迎自己。

他手裡那柄窄刀一直未出鞘,直到司夜逼近三步內,才忽地一抽。

刀光細得像一線冷水。

無聲。

也無味。

偏偏快得刺眼。

司夜長刀本重,最擅壓人。

可對上這樣細而快的刀,一時也無法硬吃,只得先以刀背封住來路。

兩刀一撞,竟不是重響。

只聽叮的一聲極細脆響。

像冰針撞鐵。

那高個兒一觸即退,腳下滑得極快,幾乎不與司夜正拼。

他不是要勝。

只是要拖。

司夜眼神更沉。

他最厭的,便是這種不求見血、只求纏住你的打法。

另一邊,矮子已逼到真門近處。

不語一劍斜斜截下。

那人卻不硬接,腰一縮,整個人竟貼著溼石滑了半圈,從她劍下鑽了過去。

動作極小,也極快。

直到他反手一甩,不語才看清袖裡藏的不是暗器。

是三枚寸長的烏黑短楔。

那東西若釘進門側暗槽,這門便未必還打得開。

不語心口一凜。

果然是來卡門的。

她腳下一錯,劍尖立時改路,不再追人,先挑那三點黑影。

只聽叮叮兩聲。

兩枚短楔被她挑飛,撞上石壁。

可第三枚太近。

仍貼著她劍嵴掠過,直往門側釘去。

秦嵐人在後頭,刀卻先到了。

一抹寒光自不語肩側擦過,正把那枚短楔釘偏半寸。

短楔擦著門槽飛進石縫,火星一閃,沒能卡實。

矮子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狠意。

他不再閃,手腕一翻,袖中已又滑出一柄薄如柳葉的短刃,直奔不語腕間。

這一下又陰又準,專挑人使劍的地方。

不語劍鋒一沉,先壓刃,再轉腕。

兩道寒光一貼即分。

那人短刃走得毒,身法卻更像泥鰍,碰不到你要害,也偏不讓你沾到半分便宜。

不語連出三劍,都只削落他半片衣角。

可她並不躁。

她很清楚,這人不是要與她分高下。

他是在算那三息。

只要拖到真門錯過那一線鬆動,這一局便算他贏。

冷無言低聲又道:「第二息。」

司夜那邊已逼出真火。

高個兒那柄窄刀太滑,幾次都貼著他傷側走。

像是看準了他右肩牽傷,故意不與他重拼,只一下一下朝那處逼去。

司夜前頭兩刀都忍了。

到第三刀時,忽然不忍了。

他整個人驟然往前一壓。

長刀不再走斬,反而貼著對方窄刀直直撞進中線。

這一下像山壓人。

那高個兒顯然也沒料到他會這樣硬進,刀鋒一偏,已被司夜撞進懷裡。

距離一近,窄刀便廢了一半。

司夜手肘勐地一抬,正撞在他胸口。

那人整口氣一滯,腳下卻還想滑走。

司夜哪容他走。

刀柄隨勢翻起,重重砸在他持刀腕上。

喀的一聲。

那高個兒指節一鬆,窄刀幾乎脫手。

可也就在這一瞬,他袖中竟又滑出第二柄更細的刀。

刀不足尺。

像針。

直刺司夜頸側。

潮珩在後頭看得心都緊了。

司夜卻連眼都沒眨。

他肩上一痛,刀勢反更快了半分。

長刀硬生生壓住對方大刀,身子一偏,讓那柄細刀擦著自己耳下掠過。

血線立時現出一絲。

不深,卻夠驚人。

下一刻,司夜已反手一刀。

這一刀斬得極低。

高個兒還想後退,右腿膝後卻先中了一記。

刀不入骨,只將筋肉劃開一線。

那人腿一軟,整個人單膝跪了下去。

司夜刀鋒已壓到他眉前。

可他仍沒死。

因為司夜停了一瞬。

不是要留他。

是因為他看見那人眼尾往右邊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矮子果然還有第二手。

不語那邊,矮子久攻不成,眼看第二息將盡,忽然不再纏她,整個人往後一翻,竟直接撲向真門下方那道青紋。

他手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枚更長的黑楔。

這一枚若真釘進去,便不是卡門,而是斷機。

不語腳下勐地一停。

下一瞬,人已整個撲了出去。

她這一下撲得極決,甚至沒留收勢的餘地。

矮子顯然也沒料到她會為了一枚短楔這樣不要命,手上一滯,那黑楔已先被她劍嵴重重撞偏。

可那人另一手短刃也到了。

直取她肋下。

不語避不開。

索性不避。

她左手一探,竟直接扣住了那人手腕。

刀刃仍割進她掌側半分,血一下漫開。

她卻像沒覺著痛,劍鋒已貼著對方肩縫送了進去。

那矮子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料到,眼前這女子看著清瘦,近身時卻比誰都狠。

兩人幾乎撞成一團。

秦嵐剛要出手,冷無言已低低道了一句。

「別碰。」

秦嵐手上那一下竟真停了。

因為她也看見了。

不語這一劍送進去時,並不是為了傷肩。

而是要逼那人鬆手。

果然,矮子肩口一痛,握楔那隻手立時一顫。

黑楔脫手落地。

不語劍勢不收,反手又是一轉,正將那枚黑楔挑飛出去。

楔子撞上石壁,噹地一聲,彈入黑水裡,再沒了影。

也就是這一瞬。

冷無言聲音更低了一分。

「第三息。」

真門上的青紋驟然一亮。

像整扇門都被水自裡頭喚醒。

門下石縫裡忽有潮聲轟然一震。

可那門並未立刻開。

只聽得裡頭機括一節節鬆開,像沉死多年的鎖,被潮力硬撬出了一線活口。

司夜再不猶豫。

刀鋒一壓到底。

高個兒抬眼時,只見寒光滿面。

下一刻,長刀已自他肩頸斜斜斬落。

血光一潑,那人整個人往旁歪倒,再也起不來。

司夜連看都沒再看,轉身便往不語那邊掠去。

矮子肩上中劍,手腕又被不語扣住,還想往後縮。

司夜人已到了。

刀不取命。

只一柄刀背重重砸在那人肘上。

那一下砸得極狠。

只聽咔的一聲,那人整條手臂立時軟了下去。

不語鬆手後退半步。

司夜反手便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動作快得幾乎不帶思量。

矮子痛得臉色發青,卻還咬著牙,想往真門再撲。

秦嵐這一回終於出手。

短刀一閃,已先一步釘進他小腿。

那人整個人一跪,終於再也撐不起來。

潮珩看得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這時,真門裡頭才傳來一道沉沉裂響。

不是開。

是裡頭那道鎖,終於鬆了。

冷無言終於將手自暗槽裡抽了出來,聲音比方才更沉。

「趁現在。」

司夜拉著不語往旁退了半步。

秦嵐也將潮珩往後一扯。

冷無言掌根一沉,竟順著那一線鬆動,硬把整扇門往裡推了半寸。

也就是這半寸,門縫裡那股潮氣勐地湧了出來。

下一刻,真門中央那道從前全看不出的石縫,才一寸寸裂開。

裡頭沒有光。

只有一股更深、更重的潮氣,混著陳年溼冷,迎面撲出。

像一整段多年不見天日的舊路,終於把口張開了。

不語站在司夜身後,掌心還在發麻。

方才抓刃那一下,血已順著指縫滴到劍柄上。

司夜低頭看了一眼,眉頭便沉了沉。

不語卻先看向門裡。

那一眼一落下去,心口也跟著一沉。

門後不是石室。

也不是窄道。

而是一道向下盤旋的舊石梯。

梯邊黑水漫到半腰,水面上還浮著幾塊早腐了的木片。

更深處有風。

冷。

也腥。

像這下面不只藏過路,還藏過別的什麼。

秦嵐先走到門邊,看了一眼那矮子,又看了一眼門裡,低聲道:「現在怎麼走?」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真門前,神色比方才更靜,也更冷。

過了片刻,才道:「先下。」

司夜沒動。

他看著門裡那道盤旋而下的石梯,像在算什麼。

不語知道他不是怕。

他是在看這門後,到底是活路,還是另一個更深的局。

潮珩喉頭發乾。

「那這兩個呢?」

他說的是地上那高矮二人。

高的已死。

矮的還在喘。

冷無言這才垂眼看向那人。

那矮子也正抬頭看他。

眼裡竟還有一點笑。

那笑不大,卻叫人看得極不舒服。

冷無言看了他片刻,忽地道:「他不是來守門的。」

秦嵐皺眉。

「那他來做什麼?」

冷無言淡淡道:「拖時辰。」

他看了那人一眼。

「拖過那一瞬,門便還是死的。」

那矮子笑意更深了。

像是被說中了。

司夜的刀已微微抬起半寸。

那人卻搶在他開口前,啞著嗓子笑了一聲。

「現在才知道……晚了。」

話音未落,他嘴角忽然往下一滲出一線黑血。

秦嵐臉色一變。

「他嘴裡有東西!」

可已遲了。

那矮子喉頭一滾,整張臉立時灰敗下去。

他像硬撐著最後一口氣,仍盯著不語與司夜看。

那目光裡,竟還有點說不出的譏誚。

像是他今日進來,原本便沒打算活著出去。

不語只覺心底那股寒意一寸寸漫了上來。

這人今日進來,原本便不是為了活著出去。

只要拖過那三息,便算他贏。

她還未及細想,司夜的手已輕輕按上她腕骨。

那一下不重,卻穩。

像是在叫她先別往下想。

不語抬頭看了他一眼。

司夜目光仍冷,卻比她更定。

他沒有說話。

可那意思已經很清楚。

看見了,便看見了。

眼下先活下去。

冷無言已先一步踏進真門。

秦嵐緊隨其後。

潮珩咬了咬牙,也跟了下去。

司夜卻沒立刻動。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不語掌心那道新裂開的口子。

「還撐得住?」

不語點頭。

「你呢?」

司夜淡淡道:「死不了。」

這句仍舊是司夜。

可不知為什麼,不語聽完,唇角竟也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只是鬆了口氣。

司夜看著她那一點極淡的神色,眼底原本繃著的冷,也跟著鬆了一絲。

他沒再多說,只反手握住她腕子。

「走。」

不語沒有掙。

只提劍隨他一道踏進真門。

身後那條窄道仍浸在黑裡。

地上有血,有屍首,有未盡的潮聲。

可門一過,風聲便又變了。

更深。

也更冷。

像這一路至此,真正的井下舊路,這時才算露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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