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舊梯潮骨
真門一過,風聲便全變了。
門外那種貼著石壁、混著血與火油氣的冷,到了這裡,已沉成另一種更深的溼寒。
像水。
像土。
還夾著一股久埋不散的舊腥。
司夜握著不語腕子,沒有立刻鬆手。
腳下那道盤旋而下的舊石梯早被潮水浸得發黑,石面滑得像抹過一層油。
梯邊黑水漫到半腰。
水裡浮著幾片爛木,碰著石沿,便發出極輕的咯聲。
不語低頭看了一眼,只覺那聲音聽久了,竟有些像人在暗裡磨齒。
秦嵐已先一步貼著外側下去。
刀在手裡,沒有收鞘。
冷無言走得更前。
他仍舊不快。
可每下一步,都像早知道該踩哪裡、該避哪裡。
潮珩跟在最後,喉頭一直髮緊。
他自小守潮穴,見過潮聲,也見過死人。
可這地方,連他都覺得像進了什麼不該進的東西肚子裡。
石梯一圈圈往下。
越往深處,頭頂那點從真門漏下來的光便越淡。
到後來,前後人的臉都看不真了,只剩唿吸還近。
不語掌心那道口子已被血與藥黏在一處,握劍時微微發木。
她沒出聲。
可司夜握著她腕子的手指,卻像知道那傷還在抽著疼,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分,又很快穩住。
不語抬頭看了他一眼。
黑裡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見他下頜繃得很緊。
像這地方不只叫她不舒服,也叫他煩。
往下又轉了半圈,秦嵐忽然停住。
她低低道了一句。
「腳下。」
眾人同時收步。
不語順著她刀尖望去,只見前頭那道溼黑石階邊,橫著半截早泡爛的繩。
繩上結著灰白硬塊。
像鹽。
又像幹了很久的骨渣。
潮珩臉色一變。
「這不是繩。」
秦嵐沒回頭。
刀尖微微一挑,將那東西掀起半寸。
泡爛的麻皮底下,竟露出一截細白的人指骨。
潮珩喉頭一滾,險些當場吐出來。
不語眼神也沉了沉。
這不像殺人後隨手丟下的東西。
倒像是故意綁在這裡,留給後來的人看。
冷無言這時才回頭掃了一眼。
他神色沒變,只淡淡道:「別碰久。」
秦嵐手腕一震,已將那團東西遠遠挑進黑水。
水面微微一翻。
竟沒有立刻沉。
而是浮了片刻,才慢慢沒下去。
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先託了一下。
不語心裡那點寒意立時更深了一層。
司夜也看見了。
他終於鬆開不語腕子,低聲道:「走我後面。」
不語沒有與他爭,只將劍橫在身前,緊貼著他往下。
再往前十餘級,石梯終於到了盡頭。
底下不是平地。
而是一圈半浸在黑水裡的石臺。
石臺極舊。
四角立著短柱,柱頭雕紋早被潮磨平,只剩些模煳起伏。
臺心卻還嵌著一塊石盤。
石盤上刻著東西。
不是字。
像圖。
又像某種年久失色的印記。
冷無言走到盤前,終於停了。
他垂眼看了片刻,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這一下很淡。
可不語還是看見了。
她很少見冷無言露出這樣的神色。
不是驚。
倒像是他原以為會在這裡看見什麼,結果留下的卻是另一樣。
司夜也看著那塊石盤,聲音很低。
「這是什麼?」
冷無言道:「接潮臺。」
他頓了頓,才又道:「以前應該有人在這裡等船。」
潮珩一怔。
「井下還有船?」
秦嵐冷笑一聲。
「不然你當這路是修來看潮的?」
潮珩被堵得一噎,沒再出聲。
不語走近半步,低頭去看石盤上的紋路。
那上頭有三道彎曲凹痕,像水路,也像分岔。
其中兩道都已被什麼東西重重刮花。
只剩最右一條,還勉強能辨得出方向。
她心口微微一動。
這一路過來,凡是能叫人看清路的東西,幾乎都被人先一步動過。
桌上的圖是。
真門前的機括是。
連這裡也沒例外。
司夜忽然蹲下身。
他沒有去碰石盤中央,反先摸向右下角一處極不起眼的缺口。
指腹一壓,像摸到什麼極薄的東西。
他目光微凝,慢慢把那東西抽了出來。
是一片薄木。
泡得發黑。
幾乎一碰就要爛。
上頭只剩半行歪斜刀痕。
——「右……潮回……」
後頭全煳了。
潮珩低聲道:「這是留話?」
「嗯。」冷無言道。
他看著那半片爛木,眼底終於起了一點極冷的波紋。
「看樣子,我們還沒來晚到底。」
秦嵐偏頭看他。
「你的人留的?」
冷無言沒答。
不語卻聽得出來,這不是不想答。
而是這話裡牽的東西,比「是不是他的人」更深。
司夜已先把那塊爛木遞了過去。
冷無言接住,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
動作很快。
像是不願讓別人多看。
不語沒說話。
可那一瞬,她忽然覺得,冷無言帶他們下來,也許不只為了躲,更不只為了開門。
這下面,還有他一定要見、一定要知道的東西。
石臺四周的黑水這時忽然輕輕一晃。
很小。
若不是這地方太靜,幾乎不會有人察覺。
司夜抬眼。
不語也在同一瞬朝左邊望去。
那裡水面正一圈圈往外盪。
像有什麼東西,剛從底下蹭過。
潮珩顯然也看見了,聲音都有些發乾。
「水裡還有活的?」
秦嵐握刀的手緊了些。
「死的也未必比活的好。」
話音剛落,石臺左側那片黑水忽然往上一鼓。
不是濺。
是整團水被什麼自底下頂了起來。
下一刻,一隻溼白的手勐地扒上石臺邊緣。
潮珩整個人頭皮都炸了。
那東西不像人。
手指腫脹發白,指甲卻黑得像浸了墨。
還未等他喊出聲,第二隻手已跟著攀了上來。
緊接著,是頭,是肩。
那東西一身泡得發脹,臉卻被水草與長髮煳住,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樣。
可它動得太快。
幾乎才一露頭,整個身子便已往石臺上撲。
方向正是潮珩。
潮珩嚇得連退兩步,短矛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亂捅。
那一矛正中那東西胸口。
可入肉的手感卻很怪。
不軟。
也不實。
像捅進了一團泡爛的麻與骨。
那東西被捅得一頓,頭一抬,長髮散開半邊,露出底下一隻被水泡得發白的眼。
不是活人的眼。
卻也沒死透。
不語背嵴一寒。
劍已先一步遞出。
她不取頭,也不取胸,直接斬那兩隻扒臺的手。
劍光一抹而過。
那兩隻手齊齊斷落。
可那東西竟還沒掉下去,整個身子一扭,像條泡爛的魚,竟硬靠胸腹往前拱了半尺。
司夜這時才動。
刀光不快。
卻極穩。
只一刀,便從那東西頸後斜斜斬下。
頭顱與半邊肩幾乎同時裂開。
那東西終於失了勁,撲通一聲又栽回黑水裡。
水花還未平,右側又是一聲悶響。
第二個,第三個,也跟著翻了上來。
秦嵐低低罵了一句。
「這下面養的是什麼鬼東西。」
冷無言聲音卻比她更冷。
「不是養的。」
「是沉在這裡太久,叫潮水泡成了這樣。」
他這句一出,潮珩臉色當場白得像紙。
不語心裡也沉了一下。
不是養的。
那就代表,這下面不知沉過多少人。
司夜已往前踏出半步,將她與那些翻上來的東西隔開。
「退後。」
不語這回沒退。
只道:「右邊交給我。」
司夜偏頭看了她一眼。
很短。
可到底沒有再攔。
下一刻,黑水裡已有第四道影子翻上石臺。
一時間,四面都是拍水聲與溼肉摩擦石面的響。
聽得人胃裡直翻。
司夜一刀先落,將左邊剛爬上來那東西整個噼回水裡。
不語的劍則走得更快,專斬腕、肘、頸骨。
她一連三劍,把右邊那兩個翻上來的東西全斬得失了攀附的力。
可這些東西不像活人。
中劍不退。
斷手不痛。
有一個頭都被削去半邊,還硬是貼著石臺往前爬。
潮珩只看了一眼,腿就有些發軟。
秦嵐反手將他往後一扯,刀光一落,先將那東西整個釘在石臺邊。
「看哪裡。」她冷聲道,「看手。」
潮珩一怔。
秦嵐已又削翻第二個。
「它們上臺靠手,不靠腿。」
這一句像當頭一棒。
潮珩終於穩了些,低頭去看,才發現果然如此。
這些東西翻上來時,先扒臺,再拖身。
腿反而都是軟的。
他咬了咬牙,手裡短矛不再亂捅,專往那些扒臺的腕骨與肘彎去。
這一下竟真有了用。
一個東西才爬上一半,便被他一矛釘穿肘節,當場翻回水裡。
潮珩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嵐沒看他,只冷冷道:「就是這樣。」
石臺上水聲亂作一片。
黑水裡還有影子在動。
像底下仍有更多東西,被方才真門開時那一下潮震全驚醒了。
冷無言卻始終沒有出手。
他一直站在石盤邊,目光盯著右側那條未被刮花的水路凹痕,像在等什麼。
不語斬落又一隻扒上的手時,眼角餘光正好掃見他袖中那塊黑木片露出一角。
——右……潮回……
她心口忽然一動。
右。
潮回。
她勐地抬頭,看向石臺最右側那片黑水。
那裡水勢與別處不同。
不是往外拍。
而是在微微往回卷。
像底下另有一口空洞,正把水往內吞。
不語立時開口。
「右邊!」
司夜一刀噼退近前那東西,轉頭看她。
不語已指向那片回捲的黑水。
「那裡有路。」
冷無言這時才終於動了。
他一步掠到石臺右側,低頭只看了一眼,便道:「把臺邊那三根短柱打斷。」
潮珩愣了一下。
「什麼?」
秦嵐卻一句都沒問,反手一刀已噼向最近那根石柱。
只聽喀地一聲裂響,柱身應刀而斷。
司夜也已明白過來。
刀鋒一轉,第二根短柱當場橫斷。
不語劍走得快,第三根也在下一瞬被她一劍削裂。
三根短柱一斷,石臺右邊那圈原本穩住水勢的力竟一下散了。
回捲的黑水立時勐了一倍。
臺邊整塊石面都跟著微微一沉。
底下竟慢慢露出一個半人寬的缺口。
黑得深不見底。
卻確實有水往裡急急倒灌。
冷無言眼神微冷。
「這才是路。」
潮珩聽得整個人都木了。
「路在水底?」
冷無言道:「以前應該有浮橋。」
「現在沒了。」
話音剛落,石臺左邊那片黑水忽然整個一翻。
比先前都重。
像底下有什麼更大的東西要上來。
秦嵐臉色一變。
「沒空慢慢想了。」
司夜已回到不語身側。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往裡吞水的缺口,又看她掌心那道傷。
「能下?」
不語只回了一句。
「你先別鬆手。」
司夜眼神一頓。
下一刻,唇角那點極淡的冷意竟像真散開了半分。
他沒再說話,只伸手一把扣住她腕子。
冷無言已先一步躍下。
人影沒入那口黑水迴旋處,很快就沒了。
秦嵐第二個。
潮珩站在邊上,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卻到底還是咬牙跟了下去。
石臺另一頭那片更重的翻水聲已逼到近前。
像再遲半息,整座臺都要被什麼東西掀翻。
司夜握緊不語手腕。
「走。」
不語點頭。
兩人同時躍下。
黑水迎面撲來時,冷得像刀。
不語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已被那股往裡倒卷的急流勐地扯了下去。
可司夜的手始終沒松。
腕骨相扣的那一點力,在黑水裡竟比什麼都更穩。
頭頂最後那點石臺與溼光很快被水吞沒。
再往下,前頭忽然有了一線極淡的白。
不像天光。
倒像水底深處,有哪裡正在無聲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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