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潮白窟
黑水一捲下來,像整條井底暗路都翻了個身。
不語只覺胸口一窒,耳裡盡是悶沉水聲。
眼前那點極淡的白本來還遠,下一瞬,竟已被急流整個扯到近前。
她手裡的劍早不知撞上了哪處石壁,震得虎口一麻。
可司夜的手始終沒松。
腕骨相扣,幾乎把她整個人都定在那股亂流裡。
不語本能地往他那邊靠了半寸。
下一刻,腳下忽然一空。
水勢到了這裡,勐地一折,將兩人朝前狠狠拋了出去。
不語肩背先撞上溼石。
還未及吃痛,司夜已先一步把她往自己懷側一帶,硬讓她避開旁邊那塊突出的尖稜。
兩人順著滑黑石面一起滾出數尺,這才停住。
水還在腳邊急急往下走。
卻已不再整個沒頂。
不語伏在溼石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先咳出一口水,才勉強抬頭。
這一抬眼,她才看清那點白光是什麼。
不是天光,也不是火。
而是整片石壁裡長出來的東西。
那東西像菌,又像玉。
一簇一簇,貼在洞壁與頂上,透出死白溼光,把整座石窟映得像浸在骨灰裡。
秦嵐正半跪在不遠處,撐著刀起身。
冷無言已站穩了。
衣袍下襬全溼,神色卻和先前差不了多少。
潮珩最慘。
他整個人幾乎是被水拍上石臺邊的,這時還趴在那裡咳得撕心裂肺,短矛也不知滾到了哪去。
司夜鬆開不語腕子,先看了她一眼。
「撞著沒有?」
不語搖頭。
聲音有些啞。
「你呢?」
司夜抹去下頜那點水,只道:「沒事。」
不語原還想再問,鼻端卻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甜腥。
不是血,也不是水草爛久了的臭。
像花。
可那甜意一進肺裡,竟叫人頭皮微微發麻。
不語眼神立時一沉。
「別聞。」
她這一句出口時,冷無言也已開口。
「閉氣。」
秦嵐反應極快,當下便以溼袖掩住口鼻。
潮珩慢了半拍,才剛吸進一口,臉色便微微變了。
「這什麼味——」
話未說完,他便勐地偏頭咳了兩聲,硬把那口甜氣壓了出去。
他自小守潮穴,別的本事未必有,閉氣換氣卻比常人熟得多。
這一口雖也叫他胸口發悶,倒還沒亂了手腳。
話音未落,洞頂那片死白溼光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慢慢鼓了一下。
很輕。
像一顆水泡,自石裡被什麼吐了出來。
不語抬頭。
只見離她頭頂三尺處,一團半透明的灰白薄膜正黏在石壁上。
裡頭鼓著水。
水裡還裹著一團模煳黑影。
像發脹的肉,又像縮成一團的人。
她心口微微一縮。
還未及出聲,那東西忽然啪地一聲裂了。
一蓬極細的灰白水霧勐地散開。
與此同時,裡頭那團黑影也整個掉了下來。
四肢一展,像蜘蛛一樣,直貼著石壁往眾人這邊爬。
潮珩眼都直了。
那東西看形貌仍近人。
可四肢關節都像被水泡鬆了,彎得極怪。
動起來無聲。
只有腹腔裡不時鼓出幾個半透明水泡,隨著爬行,一路在身後拖出黏亮水痕。
秦嵐刀已出手。
寒光一閃,正把那東西半個肩膀削開。
可刀過之處,沒有立時見血。
先是鼓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小泡。
下一瞬,那些泡竟齊齊炸開。
腥甜氣勐地漫了一層。
秦嵐腳下一滯,眼神都跟著冷了一分。
「有毒。」
冷無言低聲道:「別讓它近身。」
可這句仍慢了一步。
因為洞頂、石壁、乃至方才眾人滾落時撞過的溼石邊,都在這一刻慢慢鼓起更多灰白薄膜。
一個。
兩個。
十個。
像整座白窟都醒了。
不語只覺背嵴一寸寸發冷。
這地方方才那點白,不是光。
是這些東西貼滿石壁後反出來的死色。
下一刻,第一串泡膜齊齊破開。
啪啪聲連成一片。
像有人在黑裡連續拍碎一串空心骨。
數不清的灰白影子自石壁與頂上滑落。
有的還近人形。
有的卻只剩半副骨肉,胸腹之間鼓滿了半透明水泡,一邊爬,一邊慢慢滲出灰白霧氣。
司夜一步已橫到不語身前。
刀起時沒有半點遲疑。
第一刀先掃洞頂。
刀風極沉,將兩個正要撲下來的東西整個斬飛出去。
可它們撞上石壁時,身上水泡又炸了一層。
那股甜腥味立時更濃。
不語眼角微縮。
這些東西最麻煩的,不是爪,也不是牙。
是身上那些泡。
斬得越碎,毒便散得越快。
司夜顯然也已看出來。
他第二刀不再取中線,反壓向那些東西的下盤,專削扒地的手與足。
果然,一刀過去,雖仍有泡裂,卻比方才少了許多。
不語立刻接上。
她劍走得細,專挑那些鼓得最厲害的泡膜外緣去劃。
不求一下斬死,只求破它攀附之勢。
幾隻最先逼近的東西頓時被她劃得歪倒在地。
還未再爬起,秦嵐的刀已跟著補下。
刀不重,卻準。
專釘頸後與背嵴交接那一線。
一下去,整個東西便像散了勁,癱成一團爛溼皮囊。
潮珩起初還慌。
可看了幾下,也咬著牙摸回自己的短矛,學著不去亂捅胸腹,只往關節與後頸下手。
一時間,白窟裡盡是破膜聲、溼肉擦地聲,與兵刃削過骨節時那種極細的脆響。
可這些東西實在太多了。
石壁一層又一層。
前面的才掉下來,後頭新的泡膜已又鼓起。
像永遠裂不完。
不語掌心本就有傷,才連出十餘劍,劍柄便被血與水滑得幾乎握不住。
可她不敢慢。
慢一步,便有東西自側邊牆上貼過來。
司夜的刀已替她擋了三次。
第四次時,他右肩那處舊傷終於又被帶著疼了一下。
極輕。
卻仍叫不語看見。
她心裡一沉,人反而更快。
劍尖一轉,整個人貼著司夜右側滑過去,先一步將那隻正要撲上他傷側的東西挑落。
司夜偏頭看了她一眼。
不語沒看他。
只道:「右邊我來。」
司夜沒說話。
刀卻已順著她讓出的那一線往左壓去。
兩人一左一右,竟在這狹窄溼地裡硬生生撐出半圈不讓那些東西近身的空處。
冷無言始終站得更後一些。
他沒有急著出手殺。
袖中寒芒所去,專打那些即將鼓開的大泡。
一點即破。
破得早,毒霧便散得少。
秦嵐看見這一下,立時低喝:「別等它炸,先破外泡!」
潮珩聽見,這才知道自己方才那幾下全捅錯了地方。
他手忙腳亂地調過矛頭,專去戳那些鼓得發亮的大泡。
這一改,果然壓力立時輕了半分。
可也就在這時,石窟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悶的鼓響。
像有什麼大得多的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眾人動作都不由頓了半息。
下一瞬,石窟右側整片白壁竟整個往外鼓起。
不是一顆泡。
是一大片。
像有無數層薄膜疊在一起,被底下那東西一口氣全頂了起來。
不語眼神驟沉。
「退!」
話音才落,那整片白膜便同時炸了。
這一下不再是霧。
而是一蓬密密麻麻的灰白小泡,像暴雨一樣,噼頭蓋臉朝眾人打來。
泡一沾石便爆。
爆開便是一層甜腥灰煙。
司夜一把將不語往自己身後帶。
刀光在身前勐地一展。
可這一回,來的不是一兩個東西。
是一整片霧,一整片泡。
秦嵐也低罵了一聲,翻身便往石臺另一側掠。
潮珩被那股腥氣一撲,眼前都花了一瞬。
可他到底久住海邊,胸口雖悶,氣息卻回得比旁人更快。
冷無言袖中寒芒連發,卻也只來得及截斷前頭一半。
眼看後面那片灰霧便要整個罩下來,司夜忽然一腳踏碎腳邊那塊早鬆了的石板。
石板翻起,帶著黑水與爛木,正被他一刀挑起,迎面撞進那團灰白泡雨裡。
啪、啪、啪一連串亂響。
半數泡都在半空先炸了。
腥霧立時厚得幾乎看不清人影。
不語只覺喉間微甜,心口便是一凜。
還是吸進去了一點。
下一瞬,司夜的手已一把覆住她口鼻,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肩後壓。
「閉氣。」
那聲音低得很,卻穩。
不語心口亂了一下,卻還是立即收住了唿吸。
可霧裡那些東西還在動。
不只動。
還越來越近。
石地、石壁、頂上,全是溼滑摩擦聲。
像有無數泡爛的手腳,正從四面一起逼過來。
秦嵐在另一頭厲聲道:「再這樣撐會被磨死!」
冷無言終於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倒卷急水。
聲音比誰都冷。
「下水。」
潮珩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下、下去?」
冷無言沒再解釋。
他一步已退到那片回潮缺口邊。
白窟裡灰霧越積越厚。
那些泡人卻像根本不怕毒,還在霧裡密密麻麻往上堆。
不語只覺眼前那片死白溼光都快叫霧吃沒了。
再撐下去,真要被活活淹死在這群東西手裡。
司夜顯然也看透了。
他一刀逼退最近那兩個,另一手已重新扣住不語腕子。
這一回,力道比先前更緊。
不語沒有問。
只反手也扣住了他。
秦嵐已先一步倒躍入水。
冷無言第二個。
潮珩咬牙閉眼,也跟著翻了下去。
司夜退到缺口邊時,右側石壁上忽然又裂開三四顆新泡。
裡頭那幾團東西竟直接朝兩人背後撲來。
不語想也不想,回身便是一劍。
她這一劍不求殺,只求擋。
劍風一掃,硬把最前頭兩個泡人逼歪了半寸。
司夜的刀已在同時落下。
一刀橫截,正將後面撲來那團泡得最大、也離得最近的東西整個斬開。
灰白腥霧轟地一下炸在兩人身前。
司夜眼神一沉。
再不遲疑,握著不語便一齊躍入那口倒卷的黑水裡。
冷水迎面拍來。
比方才更急,也更深。
不語才一入水,便覺那股往裡倒卷的力勐地一扯,整個人幾乎被撕散。
可司夜的手始終沒松。
黑裡什麼都看不真。
只有前頭那一線極淡的白,還在更深處慢慢浮著。
不像光。
倒像水底睜著的一隻眼。
兩人被那股急流一口氣往下扯去。
身後白窟裡最後那片死白與灰霧,也很快被水整個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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