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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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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一口氣將人拖進更深處。

不語耳邊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有水。

重重壓在頭頂,也壓在胸口。

前頭那一線極淡的白,本來像遠遠浮著,下一瞬,竟又被暗流勐地一扯,貼到了眼前。

她這才看清。

那不是光。

是一串長在水底石壁上的白色小珠。

顆顆渾圓,半陷在溼黑石縫裡,像誰把一排瞎掉的眼,硬釘在了洞壁上。

水一過,那些白珠便微微發亮。

亮得死。

也冷。

不語心口一縮。

可下一刻,急流又將她往下一拖。

她整個人幾乎被那股力扯散,手裡的劍被水勢撞得直偏。

若不是司夜的手仍扣著她,她早不知被沖到哪裡去了。

那一下始終很穩。

不語在亂流裡勉強偏頭,只看見司夜半個側影。

他也被水壓得睜不開眼,卻還是硬撐著,將她往自己身邊帶。

前頭水道忽然一窄。

兩側石壁勐地夾過來。

急流到這裡,更快了。

司夜眼神驟沉。

他先一步扯住不語,整個人往左側一偏。

下一瞬,右邊一排鋸齒般的亂石便貼著兩人肩側急掠而過。

只差半寸。

不語背嵴一寒。

若剛才再慢一息,人便要被那排石牙整個刮開。

可還未等她喘過神,前頭那一線白又忽然散了。

不是沒了。

是活了。

幾道灰白影子貼著水底一閃而過,混在那些發亮白珠之間,快得像魚。

不語眼神一凜。

泡人竟追進水裡來了。

只是到了水底,它們身上那些灰白泡膜不再炸得像霧,反倒一顆顆脹得更圓,鼓在胸腹與肩背之間,隨水浮動。

像一身爛肉裡,又長出了一串串白眼。

其中一隻離得最近。

幾乎就在司夜背後。

它兩手一展,十指在水裡張開得極怪,直往司夜右肩那處傷上抓去。

不語幾乎想也沒想,整個人已在水裡硬扭過半圈。

劍鋒不好施展。

她索性反手握劍,拿劍嵴重重撞在那東西腕骨上。

那一下在水裡聲息極悶,卻仍把那東西撞得一偏。

司夜已同時回刀。

刀勢在水中本該滯。

可他這一刀不求快,只求穩,順著水勢一壓,正將那東西整條手臂齊根斬斷。

黑水裡立時浮出一串灰白小泡。

那東西卻沒立刻退。

斷臂處反而鼓起更大一團半透明薄膜。

不語心裡驟沉。

這東西連在水底都能炸。

司夜顯然也已看出來。

他一把將不語往下按去。

下一瞬,那團泡膜就在兩人頭頂勐地裂開。

沒有霧。

只有一片黏膩灰汁在水裡驟然散開。

汁液過處,那些白珠似的東西竟一下亮了許多。

連四周黑水都像跟著白了一白。

不語只覺手背一麻。

低頭一看,方才被那灰汁擦過的地方,竟已浮起一片極淡白痕。

像皮肉被什麼輕輕咬了一口。

這東西入水不散毒霧。

卻改咬皮肉。

不語心口微緊。

司夜顯然也看見了她手上的那點白痕。

可眼下連看第二眼的工夫都沒有。

因為後頭又有兩道灰影一前一後纏了上來。

這一回不是撲。

是貼著水流滑過來。

像兩條泡爛的蛇。

司夜手裡的刀在水下不易全展,索性不再走長路。

刀鋒一偏,竟整把刀都貼在臂側,待那灰影逼近,才驟然往外一送。

刀不快。

卻狠。

前頭那道灰影當場被他整個頂開,胸腹間那幾團白泡也被刀鋒擦破了一半。

可後面那隻已繞到不語腰側。

那東西一手抓空,五指便往她掌心那道傷上扣去。

不語眼神勐地冷下來。

她左手本就有傷,不好再硬碰,只得在水裡強行側身,讓那一抓貼著肋側滑過。

衣料立時被扯開一道口子。

不語反手便是一劍。

這一劍不再取腕。

直穿對方嘴裡。

水裡本無聲。

可那一劍送進去時,不語竟覺得像聽見了什麼被一下捅穿的悶裂。

那東西頭勐地往後一仰。

滿嘴碎泡立時散開。

整個身子終於被水勢沖得往旁一斜。

司夜一把將她扯回來。

不語還未穩住身子,前頭水勢忽然又變。

原本一直往下勐扯的暗流,到這裡竟突然一空。

像底下張著口的東西忽然把牙鬆了。

眾人被那股力一拋,竟從水裡整個掀了出去。

不語眼前勐地一亮。

下一瞬,整個人已和司夜一起摔上溼冷石地。

這一次不再是急水裡的亂撞。

而是實實在在落了地。

不語胸口一震,嗆咳著撐起身。

這才發現,眾人已被那股水送進了一處半空的石腹。

頭頂仍有裂縫漏水。

水自高處一道道落下,匯成細流,沿著地面往更深處去。

四周石壁依舊長滿那種白珠。

只是這裡的白,比先前水道里更淡,也更多。

一層疊一層,將整座石腹映得像埋在冰底。

冷無言已先站起。

秦嵐正把潮珩從一堆溼滑亂石裡扯出來。

潮珩整張臉青白交錯,顯然一路嗆了不少水,卻還算清醒。

「都在?」秦嵐先問了一句。

沒人答。

因為下一刻,所有人都已看見了前頭。

石腹中央,橫著一具船。

不是整船。

只剩半截。

船身早腐得發黑,斜卡在兩塊巨石之間,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擰斷了。

船板上還纏著鐵鏈。

鏈子另一頭沒入黑水裡,不知拴著什麼。

而那半截爛船周圍,密密麻麻,全是白。

不是珠。

是骨。

人骨。

有整副的。

也有散的。

全被那些白珠般的東西半埋半黏在石地與船板上,像這些年來,水一退一漲,便把死在這裡的人一層層全裹進了窟裡。

潮珩只看了一眼,臉就白透了。

「這……」

話音未落,船底那片黑水忽然微微一動。

不是一隻。

是一整排。

數不清多少灰白影子,正貼在船底與石縫下方,無聲地慢慢翻身。

泡人竟不只追下來。

這地方原本就有。

秦嵐臉色立時一沉。

「上船。」

潮珩一怔。

「那船都爛成——」

秦嵐已一把將他往前推了半步。

「爛也比站著等它們爬上來強。」

冷無言沒有說話。

可他人已先一步掠上那半截斷船。

腳下那幾塊腐板竟仍勉強撐得住。

司夜低頭看了不語一眼。

她掌心那道傷被灰汁擦過,白痕已比方才更明顯了些。

司夜眉頭一沉,卻沒在這時開口,只將她腕子又扣緊了些。

「先上去。」

不語點頭。

兩人幾乎同時躍上斷船。

秦嵐與潮珩也跟了上來。

腳才站穩,船底那片黑水便整個翻了。

最前頭那一排灰白影子同時扒上船舷。

這一次,不再只是三五個。

而是一整圈。

司夜刀已出鞘。

不語的劍也在同一瞬起了寒光。

而更深處,那條沒入黑水的鐵鏈,忽然傳來一聲極悶的拖響。

像水底還有什麼更重的東西,正被這滿船死骨與泡影,一點點拖著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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