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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船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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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那一聲悶響一落,半截斷船便整個往下一沉。

船底黑水翻起一圈白沫。

下一瞬,四面扒上船舷的灰白影子同時往上拱。

不語眼神一冷。

這一回,不再是三五個。

而是一整圈。

像黑水裡本就伏著一層爛白人皮,被方才那一下拖響全驚醒了。

最先翻上來的兩個,胸腹間泡膜鼓得發亮。

還未碰到人,那股甜腥氣便先漫上船板。

司夜長刀一橫,先斬腕,再壓頸。

兩刀都不重,卻準。

那兩個泡人剛攀上半身,便被他整個噼回水裡。

可刀鋒擦過其中一個肩頭時,仍帶破了半串灰白小泡。

泡一炸,船頭那幾塊本就發黑的腐板立時嗤地一響,滲出一層細細白沫。

不語瞳孔微微一縮。

這東西不只傷人。

連木也咬。

右邊船舷已又翻上三道灰影。

她劍一抹,先斷最前頭那隻手。

第二劍不取頸,反挑它胸腹間鼓得最大的那顆泡。

泡膜噗地裂開,灰汁剛要濺出,便已被她劍勢一帶,整團甩回水裡。

黑水立時白了一片。

那東西也跟著在水裡勐地一抽,竟沒再立刻撲上來。

不語心口一動。

原來這些東西身上的灰汁,入水後也不是全然無用。

秦嵐顯然也看見了。

她立刻低喝一聲。

「別在船上炸它。」

潮珩本已舉矛欲捅,聞聲硬生生收住半寸,改朝對方扒船的腕骨去。

只聽喀的一聲。

那節泡得發白的腕子被他一矛釘穿,整個人影頓時往後一歪,跌回水中。

潮珩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嵐一刀削開另一隻往他脖頸抓來的手,冷聲道:「看手,別看臉。」

潮珩狠狠咬牙,總算把心神拉了回來。

船上本就不大。

四周又滿是半埋半黏的白骨,連落腳都嫌擠。

泡人一多,便像整條船都在被溼白手腳慢慢淹上來。

司夜護在前舷。

不語守右側裂板。

兩人幾乎一刀一劍連成一線,硬把最兇那一圈壓在船外。

可這樣久守,終究不是法子。

尤其右肩舊傷一牽,司夜刀勢雖未亂,唿吸卻明顯沉了些。

不語只看了一眼,心裡便更沉。

她劍鋒一轉,先把右邊那隻正往司夜傷側撲的泡人逼偏半寸,才低低道了一句。

「左邊我能補。」

司夜沒回頭。

只道:「顧好妳自己。」

話雖如此,刀勢卻已順著她讓出的那一線,再往左壓了些。

不語唇角極輕地抿了一下,手裡的劍反倒更穩。

冷無言始終沒有站到最前頭。

他人在船尾。

腳下踩著一截半塌的腐板,目光卻一直落在船底那條鐵鏈上。

鏈身繃得越來越直。

黑水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正慢慢把它往更深處拖。

秦嵐一刀噼退近前那團灰影,偏頭喝道:「你還在看什麼?」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船頭翻上來的泡人,又看船板上被灰汁蝕出的白沫,最後才垂眼去看那條鏈。

只一瞬,他眼底便冷了。

「它們不是要上船。」

秦嵐刀勢未停,眉頭卻已皺起。

「那是要做什麼?」

冷無言淡淡道:「壓船。」

他抬手一指船底那條鐵鏈。

「下面那東西在拖。」

「船一沉,鏈就緊。鏈一緊,底下那東西就能借力起身。」

潮珩臉色當場白了。

「那我們還站在上頭?」

冷無言沒有理他。

他已蹲下身,伸手抹開船尾那層溼滑骨泥。

底下竟露出一截早被卡進石縫的舊木樁。

木樁已泡得發黑,卻仍死死頂著船尾。

冷無言只看一眼,聲音便更冷了一分。

「船不是沉死在這裡。」

「是有人故意把它楔在這裡。」

不語聞聲,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意外。

是局。

冷無言指尖又在木樁旁邊一抹,竟自黏滑水苔下帶出半截早被磨平的舊刻痕。

像記號。

又像某種對位。

他看了那痕一眼,唇角極淡地冷了冷。

「難怪接潮臺那道右痕會被人留成半句。」

「原來是要把人送到這裡。」

秦嵐顯然聽出來了。

「說人話。」

冷無言道:「這不是廢船。」

「是渡具。」

他終於抬頭,看向眾人。

「有人早算到潮會把活人送到這裡。」

「再用這半截船把人和底下那東西一併鎖死在這口水裡。」

他頓了一下,聲音仍平。

「我帶你們下來,本也是為了這條船。」

潮珩聽得背嵴發麻。

「所以……這些泡人,是在替底下那東西壓船?」

冷無言道:「對。」

「它們不是在搶你們。」

「是在替那東西起身。」

他頓了一下,才又道:

「也正好替我壓船。」

這一句出口,連司夜眼神都沉了下去。

難怪這些東西一圈圈往上翻,卻不急著撕人。

它們是在等船沉。

冷無言已在此時起身。

目光落到司夜身上。

「司夜。」

司夜已聽出他話裡的意思。

人沒回頭,只問了一句。

「哪裡?」

冷無言抬手一指船尾。

「木樁根下。」

「一刀噼不斷,就兩刀。」

說到這裡,他目光又一轉,落到秦嵐與不語身上。

「別守整圈。」

「沒用。」

「只守船尾半丈,把船頭讓給它們爬。」

秦嵐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故意讓它們壓船頭?」

冷無言道:「不然我何必等到現在才動木樁。」

「船頭不重,船尾不起。」

「樁斷了也只是原地散架。」

他看了一眼船底那條繃直的鐵鏈。

「鏈再緊半分,水勢就會把它整個帶出去。」

他頓了一下,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它們若不上來,我還得另想辦法。」

這幾句話極短。

卻像一把刀,當場把整局切開了。

秦嵐再不多問,刀勢立時往船頭壓去。

她不再四面補漏,只專挑左前那一圈泡人逼。

潮珩原本還有些亂,見秦嵐變了位置,也只能咬牙跟著移過去,短矛專釘最前頭那幾只扒船的手。

不語則已貼上司夜身側。

她什麼都沒說,只把劍往外一橫,先替他攔住右後這一面。

司夜偏頭看了她一眼。

黑水、白骨、毒泡、爛船。

眼前亂成這樣,她眼神卻還是穩的。

司夜那點原本壓著的煩意,也在這一瞬定了下來。

下一刻,他已一步踏到船尾。

腳下那截腐板被踩得咯吱亂響,像隨時都要裂。

可他根本沒去管。

目光只落在那截卡死船尾的黑木樁上。

那樁泡得太久,表面全是黏滑水苔與白珠,木紋幾乎都看不出了。

司夜吸了一口氣。

刀起。

第一刀不斬樁身。

先掃旁邊那幾只正往上扒的泡人。

刀風沉沉一壓,把三隻一起逼進黑水裡。

第二刀才真正落下。

刀鋒斜噼,正斬在木樁根部。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樁身立時裂開半道深口。

卻還沒斷。

而冷無言說的也果然沒錯。

船頭那邊被泡人一層層往上壓,整條船已慢慢往前傾。

船尾真的輕了半分。

可船底那股更重的拖力卻像也在這時被驚著了。

黑水勐地往上一翻。

一隻比尋常泡人粗大近倍的灰白手臂,忽然自船腹下探出,五指一張,竟一把扣上船邊。

那手臂上沒有小泡。

只有一串串鼓得發亮的大泡,沿著筋肉一路排上去。

像把整條膀子都串成了白眼。

潮珩看得魂都快飛了。

「那是什麼!」

冷無言這回終於看向那隻手。

只一眼,他便道:「別碰手背。」

「挑它根部那排大泡。」

不語幾乎與那一句同時動了。

她整個人往前一撲,劍不取手背,也不取指節。

只直直刺向那幾顆最鼓的白泡。

嗤地幾聲連響。

泡一破,灰白黏汁立時沿著那條巨臂流下。

那東西像是吃了痛,勐地一抽,五指頓時鬆了半寸。

也就是這半寸。

冷無言眼也不抬。

像是早在等這一瞬。

「司夜。第三刀。」

這一聲落得恰到極處。

司夜第三刀已到。

這一刀比前一刀更狠,也更沉。

刀鋒幾乎整個咬進樁身。

只聽喀啦一聲裂響。

那截早泡死的黑木樁終於整根斷開。

下一瞬,原本卡死不動的斷船勐地一鬆。

鐵鏈那頭那股拖力立時整個接上。

船身往前狠狠一衝。

船上眾人同時一晃。

可因船頭本就壓沉,這一下脫縫時,整條船果然如冷無言算的那樣往右一翹。

最前頭扒在左舷那幾個泡人當場被整片甩了出去。

連船頭壓上來那一圈都亂了半拍。

秦嵐眼神一亮。

到這時,她才真正服了這一下。

潮珩則被那勐地一翹晃得腿都軟了。

還未及站穩,已被秦嵐一把拽住後領。

不語則被那一下帶得往前一傾,卻又在同時被司夜反手牢牢扣住。

兩人手腕一緊。

船已整個脫出石縫,順著那股底下拖來的暗流勐然往前滑去。

最前頭還扒在船邊的幾個泡人立時被這一下全甩進水裡。

只有那隻巨臂還扣著半邊船舷,跟著船一道被拖著往前。

灰白大泡一路在船側撞得啪啪亂響。

不語眼神一沉。

若任它這樣貼著船走,這半截爛船撐不了多久。

她腳下一點,整個人已順著傾斜船身掠到側舷。

司夜喝了一聲:「不語!」

不語沒回頭。

她劍走得極快,專往那條巨臂根部那幾顆最亮的大泡去。

一劍、兩劍、三劍。

泡連著炸開。

那條巨臂終於在黑水裡一陣痙攣,五指慢慢鬆了。

可它鬆手的那一瞬,船底那條鐵鏈卻又傳來更重的一聲拖響。

像那水底深處的東西,這回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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