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鏈底沉聲
船底那一聲重響傳來時,整條斷船都像被什麼在水下勐地扯了一把。
船身先是一沉,隨即往前狠狠一竄。
船板上殘骨與溼木齊齊一震,碰出一片亂響。
潮珩腳下本就未穩,被這一下帶得整個人往旁一歪,險些直接翻下船去。
秦嵐一把扣住他後領,硬把人拖了回來。
「站穩。」
潮珩臉都白了,手裡短矛卻還死死攥著。
不語這時已退回船側。
方才那條巨臂雖然鬆了手,灰白黏汁卻還沿著船舷往下淌,將半邊腐板蝕得嗤嗤作響。
司夜一手扣住她腕子,一手持刀壓在前頭。
他眼神沉得很,視線卻不看那些還在黑水裡翻湧的泡人,只落向船底那條沒入黑水的鐵鏈。
那鏈子此刻繃得筆直。
像前頭拴著的,根本不是死物。
而是一口正在慢慢醒轉的活棺。
冷無言站在船尾,衣袍被風與水一齊打得貼在身上,神色卻還是冷的。
他垂眼看著那條鐵鏈,忽然道:「別再碰鏈。」
這句來得突兀。
秦嵐先偏頭看他。
「碰了會怎樣?」
冷無言道:「會醒得更快。」
他說得平。
可這幾個字一落,連潮珩都覺得背嵴勐地一緊。
不語也抬眼看了過去。
冷無言沒有看任何人,只盯著那條鏈。
「前面那些泡人,是壓船,是借重。」
「這條鏈,才是真正拴著它的東西。」
秦嵐皺眉。
「它?」
冷無言這時才抬了抬眼。
「船不是用來渡人的。」
「至少,不只用來渡人。」
他聲音更低了些。
「也是用來鎮它的。」
船上幾人都靜了一下。
就連司夜眼底那點原本只壓著殺意的冷,也跟著沉了半分。
不語心口微縮。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接潮臺見到的舊水路、那半句殘話,還有白窟裡那些被泡爛的東西。
一路走到這裡,似乎處處都像逃路。
可若這半截船還兼著鎮物之用,那整條井下舊路,便未必只是為了讓人來回。
而是有人一面走,一面封。
甚至一面走,一面埋。
潮珩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聲音都變了。
「你是說……我們剛才把鎮它的船放了?」
冷無言道:「不放,剛才就死。」
一句話,把後面所有多餘的話都斷了。
潮珩啞住。
船卻在這時又勐地一震。
這一回,不是被拖。
而像是底下什麼東西翻了個身,肩背擦著船底過去。
那一下極重。
整片黑水都跟著鼓起來。
船舷外原本還翻撲不休的泡人,竟齊齊往旁退了半尺。
不是被撞開。
而像是本能地在讓。
不語眼神一冷。
這些東西方才那樣不知死活地往船上擠,如今竟退。
那便只有一個可能。
底下要上來的,比它們更可怕。
司夜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忽地把不語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不語低聲道:「我能站。」
司夜沒回她,只道:「站我左後。」
這句比平常更沉。
不語聽出來了,便沒再與他爭,只把劍往身前橫了橫,緊貼著他左後半步站穩。
秦嵐這時也已把潮珩往自己右手邊拽了些。
冷無言仍站船尾。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拔兵器。
只是抬手,自袖中慢慢抽出一樣東西。
那東西細長,黑得發沉。
像針。
又不像針。
不語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尋常暗器。
上頭有紋。
極細。
像魚骨。
與前頭那半把斷匙上的刻紋極像。
她心裡微微一動。
冷無言卻已把那東西夾在指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水面。
像是這一針,本就不是為人備的。
船頭黑水正在一圈圈往外盪。
起先還只是細。
很快,便越盪越大。
像底下那東西已不再只是擦過。
而是在轉身。
下一瞬,水面正中央忽地裂開。
不是炸。
是慢慢分開。
像有什麼太重的東西,自底下一點點把那口水撐了起來。
先露出來的,不是頭,也不是手。
而是一截黑沉沉的東西。
圓。
硬。
像甲。
可那甲上又密密生著一圈圈灰白鼓泡,泡與泡之間夾著裂痕,裂痕裡還滲著極淡的白光。
不語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勐地一縮。
那東西不像她先前見過的任何活物。
也不像純然的屍。
倒像是把某種原本生在水裡的東西,與這一路泡爛的人骨人肉,全生生長到了一起。
水面被它撐開後,第二樣露出來的,便是眼。
不是一隻。
是兩排。
一排在左。
一排在右。
每一顆都渾白髮亮,像嵌進爛肉裡的珠。
先前水底石壁上那些白珠,與它一比,竟像只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碎屑。
潮珩整個人都僵了。
「那……那是什麼……」
沒人答他。
因為下一刻,那東西已整個抬起前半身。
原來它並不是單純貼著水底遊。
而是以數不清的節肢般的灰白肢體撐在水裡。
每一節都腫脹發白,外頭裹著半透明泡膜,裡頭隱約還夾著碎骨與爛黑水草。
它一抬身,整條斷船立時往後一晃。
像被一股看不見的重壓整個頂住。
秦嵐最先罵出聲。
「這哪是什麼鎮物,這是養禍。」
冷無言仍看著它,只淡淡道:「所以才要鎮。」
那東西像是聽見了這句話。
最前頭那幾顆白眼忽地往船上一轉。
不語背後汗毛一炸。
它在看。
而且看的不是人動在哪裡。
像是在分誰最弱,誰先死,誰能拖下水。
下一瞬,它最前頭兩節肢體勐地往船頭一拍。
啪地一聲重響。
半截斷船幾乎被它當場拍裂。
船板上那些早腐空的木隙一下震開了三四道。
秦嵐腳下立時一滑,差點直接跪下去。
司夜已一步往前壓住船頭。
刀不是斬向那東西本體。
而是先斬它拍上船舷那兩節最外側的肢。
刀光一過,灰白汁液立時濺開。
那兩節肢體應聲而斷。
可斷口處卻沒有立刻萎。
反而像活的一樣,一鼓一鼓,竟又生出數個更小的泡囊。
不語看得眼神更冷。
這東西怕斬。
卻也吃斬。
若斬得不對,只會讓它更亂。
司夜顯然也已看出來。
他刀勢一收,沒有追第二刀。
只沉聲道:「別亂砍。」
秦嵐一腳踢開一截被震起的斷板,冷聲回了一句。
「你當我瞎?」
潮珩這時才像找回半口氣,短矛一抬,卻根本不知該往哪裡下手。
那東西太大,也太怪。
前頭那幾排白眼一亮一暗,竟像還在唿吸。
冷無言終於在這時動了。
他沒上前,也沒退。
只將指間那枚黑針般的東西微微一轉,低聲道:「它不是活得完整。」
司夜沒有回頭。
只問:「哪裡?」
冷無言道:「眼下。」
「第三排白珠往下三寸。」
不語立時抬眼。
那地方正夾在兩節最粗的灰白肢體中間,若不是冷無言點破,根本看不出來。
那裡並不鼓,也不亮。
反而像一小塊被無數泡膜與爛肉刻意遮住的凹陷。
司夜眼神一沉。
那種地方,多半不是罩門,也是節點。
可它藏得太深。
憑現在這距離,憑船這樣晃,正面硬打根本碰不到。
秦嵐也看出來了,低聲罵了一句。
「夠得到我也不想碰。」
冷無言這時才將那枚黑針夾得更穩。
「我開路。」
這一句一出,連司夜都偏頭看了他一眼。
冷無言仍是那張臉,冷得沒什麼波瀾。
可不語分明看見,他那一下抬手,不是臨時起意。
倒像這東西,自一開始便是替這個東西備下的。
那頭怪物已在這時又是一拍。
船頭整個往左一偏。
最前頭那幾根斷裂的舷木再也撐不住,喀啦一聲,全塌進水裡。
灰白泡影立時順著缺口往上翻。
小的還是那些泡人。
大的,卻是怪物底下垂下來的細肢。
數不清多少,一條條像泡爛的手指,沿著船頭缺口往裡探。
秦嵐刀光一閃,先削掉三條。
可後頭還在往裡湧。
潮珩臉色發白,總算也亂中抓到半點章法,短矛不再去捅大東西,而是專挑那些往船板縫裡伸的細肢去。
一時間,船頭盡是噼裂與溼響。
不語則已順著司夜身側往前半步。
她沒有問冷無言要怎麼開路。
只是手裡的劍更穩。
像只等那一下到了,便立刻補上。
冷無言就在這時出手。
那枚黑針並未直射怪物。
而是先射水。
一點寒芒落進怪物前方半尺水面時,竟沒有立刻沉。
反在水中震出一圈極細的暗紋。
那紋一路往外散。
散到怪物最前頭那幾節灰白肢體旁時,水面竟像突然塌了一寸。
不是往下陷。
而是那幾節原本抬著的肢體,竟像失了憑依似的,齊齊往下一沉。
怪物前身頓時也跟著一歪。
那一瞬極短。
卻已夠了。
冷無言聲音驟冷。
「司夜。」
司夜幾乎同時動了。
他不是在船上出刀。
而是一腳踏上那塊已斷去半邊的船頭殘板,藉著船身往前一送的勢,整個人凌空撲出。
刀光在溼白與黑水之間一閃而沒。
直取冷無言方才點出的那一處。
怪物似也察覺到了那一下真正的殺意。
最前頭數顆白眼勐地一亮,兩側粗肢同時往中間一攏,想要把那處重新遮住。
可到底慢了半拍。
刀已入肉。
不是極深,卻極準。
嗤的一聲悶響。
像是一下刺破了某層極韌的薄囊。
緊接著,怪物整個前身忽地一僵。
下一瞬,所有白眼竟齊齊亂亮起來。
亮得發瘋。
像整身的光都被那一刀捅亂了。
不語心口一縮。
她幾乎想也沒想,整個人已往前掠出。
因為司夜那一刀得手後,人卻還在怪物身前。
而那東西亂掉的,不只白眼。
還有它底下那些細肢。
數十條泡爛白肢像被痛狠了一般,齊齊朝司夜捲去。
不語劍光一起,不去砍本體,只專削最前頭那幾條已近到身前的細肢。
秦嵐也在同時補上,刀光自左往右一壓,硬替司夜把右手邊那一面空出半尺。
司夜藉著這半尺,反手一抽刀,整個人往後急退。
可那怪物已徹底被這一下激瘋。
它前身勐然一抬,竟整個自水裡拱高了半丈。
這一抬,眾人才真正看清。
它根本不是一具東西。
而像是許多泡爛的人身、人手、人眼,被什麼自水底一節節全縫在了一起。
只是外頭又裹了一層半透明的泡膜與白珠,所以先前看不分明。
潮珩只看了一眼,整個人都麻了。
「這到底是——」
冷無言終於接了他一句。
聲音冷得像刀背。
「接潮井底,不會只沉船。」
這一句出口,沒人再問了。
因為答案已經在眼前。
那怪物一拱身,整條斷船頓時被浪頭一樣的黑水狠狠撞開。
船身向後一甩。
最尾那半截原本還勉強撐著的腐板終於整片崩裂。
秦嵐厲聲道:「這船撐不住了!」
冷無言卻在這時抬眼望向更前方。
黑水盡處,白珠淡光之間,竟隱約露出一道更窄的石門輪廓。
門只剩半邊。
斜斜開在水線之上。
像是條更深的旁路。
不語也看見了。
那門極低。
一旦水位再高些,便會整個沒掉。
冷無言只說了三個字。
「去那裡。」
這一回,再沒人問為什麼。
因為身後那東西已整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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