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半門之內
「去那裡。」
冷無言這三個字一落,整條斷船又被黑水狠狠撞了一記。
船身向旁一甩。
最前頭那片早裂開的腐板當場翻起半邊,連著幾截白骨一齊落進水裡。
潮珩腳下一空,整個人幾乎也跟著滑下去。
秦嵐反手一刀釘進旁邊木縫,另一手拽住他衣領,才把人硬生生扯住。
「還愣什麼!」
潮珩臉色發白,牙關卻咬得死緊,連忙撐住身子。
不語抬眼望向前方那半邊石門。
門極窄,也低。
斜斜開在黑水盡頭,像被半埋在石腹裡的一道舊傷。
門下水線正一寸寸往上漲。
再慢些,那半邊口子怕也要被整個淹沒。
司夜顯然也看見了。
他只掃了一眼,便低聲道:「我開前。」
不語立刻接道:「我斷後。」
這一句接得太快。
快得連她自己都沒停。
司夜偏頭看了她一眼。
很短。
下一瞬,竟只道:「跟緊我。」
不語心口微微一震。
她原以為他會擋。
可他沒有。
只是把那句話換成了另一種說法。
秦嵐已將刀自木縫裡拔出,厲聲道:「少站著分前後了,這船再挨一下就得散!」
話音未落,那頭怪物又是一拱身。
黑水像被整片翻起。
最前頭那幾節灰白粗肢同時朝船頭壓下。
這一下若讓它拍實,別說船,人都得一齊翻進水裡。
冷無言聲音驟冷。
「司夜,左。」
司夜人已動了。
長刀不斬正中,反斜斜掠向怪物左前那兩節最粗的肢體交會處。
刀勢極快,也極準。
那地方正是它方才抬身時最滯的一點。
刀光一入,灰白汁液立時暴開。
怪物左側那幾節肢體頓時一沉。
整個前身也跟著歪了半寸。
這半寸,已夠秦嵐翻身掠向船頭。
她不去砍怪物,只一刀削斷剩下那半截將裂未裂的舷板。
木板轟然落水。
反倒把怪物伸進來那幾條細肢一齊壓在底下。
潮珩看得一怔。
秦嵐已喝道:「跳!」
冷無言早在她出刀前便已掠起。
身形一晃,整個人踏著船頭那一瞬的前傾,直落向前方水上半浮的黑石。
他落得極穩。
只借半步,便已再往那半邊石門掠去。
像這條路,他早在心裡走過幾回。
不語眼角微縮。
這人果然從一開始便不只是在找路。
連腳落在哪裡,都像早算好了。
司夜已在同時回身。
一把扣住不語腕子。
「走。」
兩人幾乎同時掠出。
腳下那半截斷船正在下沉。
黑水沿著裂縫勐灌而上。
不語腳尖才點上第一塊露水黑石,身後便傳來一聲木裂脆響。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船尾怕是已塌了。
潮珩被秦嵐一把推在前面,踉蹌著躍上第二塊石。
他水性雖熟,輕功卻遠不如前面幾人。
才一落腳,那石面便滑得他身子一晃。
腳邊黑水裡立時翻起兩條細白肢影,直纏他小腿。
潮珩心頭一寒,短矛幾乎是本能地往下一戳。
噗地一聲。
矛尖穿進那泡爛肢節裡。
灰白汁液立時沿著矛桿往上爬。
潮珩頭皮都炸了,手腕一抖,忙將整根短矛甩了出去。
司夜已回刀。
刀光貼著水面一壓,把那兩條細肢一齊斬開。
「別沾。」
潮珩臉都白了。
剛要應聲,身後整片黑水卻勐地一隆。
那頭怪物竟不再理會斷船,前半身一轉,直朝這幾塊露水黑石壓了過來。
不語背後寒意頓起。
這東西不只醒了。
還知道哪條路才是真正的活路。
冷無言已到了門前。
那半邊石門比遠看時更窄,門框斜裂,邊沿全是舊苔與水垢。
他抬手按上門側,指尖一探,眼神便冷了。
秦嵐看出他神色不對。
「又怎麼了?」
冷無言道:「門後有橫閂。」
潮珩剛喘上一口氣,臉色又變了。
「裡頭拴死了?」
冷無言沒答。
因為答案已寫在他臉上。
這扇門,從裡面鎖著。
司夜帶著不語落上最後一塊黑石時,水已漫過兩人靴邊。
身後那頭怪物更近了。
它最前頭那幾排白眼正一顆顆轉過來,盯得人背嵴發麻。
不語握劍的手微微一緊。
「能破嗎?」
冷無言只道:「能。」
可下一句卻是:
「得有人擋它三息。」
這話一出,幾人都靜了一下。
潮珩先變了臉色。
秦嵐卻連眉都沒動,只往身後那片越逼越近的黑水看了一眼。
「三息不長。」
司夜冷聲道:「夠死人。」
冷無言看向他。
那一眼極平。
「所以我說得不是廢話。」
兩人目光一碰,石門前那點本就逼仄的空氣像又冷了一層。
不語忽然往前半步。
她沒有看冷無言。
只看著那扇半埋的石門,低聲道:「怎麼破?」
冷無言視線這才落到她身上。
「門後橫閂是木的。」
「泡久了,早不結實。」
他抬手在門側三寸處點了點。
「從這裡震進去,能裂。」
不語幾乎立刻便明白了。
不是砍門。
是借門側石壁傳勁進去,把後頭那道泡爛的橫閂震斷。
秦嵐也聽懂了。
「你來?」
冷無言道:「我來,慢。」
他看向司夜。
「你來,最快三刀。」
司夜沒出聲。
只看了那門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後已近到石間的怪物。
不語先道:「我擋第一下。」
這一句出口,司夜眉頭立時沉了。
可還未等他開口,秦嵐已冷冷接道:「那我擋第二下。」
潮珩咬了咬牙,臉色白得難看,卻還是握緊了空了半截的矛桿。
「那我守腳下。」
冷無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只往旁讓開半步。
像這半步,他早就在等。
司夜看了不語一眼。
眼底沉得厲害。
不語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三刀而已。」
她聲音不高,也不軟。
司夜盯著她看了半息,終究只道:「別硬撐。」
不語心口一動。
卻只點了點頭。
下一瞬,那頭怪物已整個壓上第一塊黑石。
石面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裂響。
它最前頭兩節粗肢一落,黑水立時往四下濺開。
而兩側那些更細的白肢,也像一窩炸開的蛇,一齊朝幾人腳下竄來。
「來了!」秦嵐厲喝。
不語先動。
她不迎怪物本體,只劍光一沉,先斬最先撲到門前那幾條細肢。
這些東西細、快、又滑。
一劍下去,竟像削在泡爛的皮索上。
可不語劍路極準,專挑節口。
劍光連閃三次,最前頭那幾條白肢立時斷成數截,落進黑水裡亂扭。
秦嵐刀更狠。
她守不語左側,刀不走虛勢,哪條近便斬哪條,硬生生把逼到門前這一片空地壓住。
潮珩守在最下頭,腳邊水一動,他便拿那半截矛桿死命往下砸。
他不會這種打法。
可勝在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時竟也真守住了腳下。
司夜就在這時出刀。
第一刀不重。
只貼著門側那一點冷冷噼下。
刀鋒入石半寸。
裡頭立時傳出一聲極悶的木裂響。
有用。
可還沒斷。
冷無言在旁低聲道:「第二刀,往上半指。」
司夜根本沒問。
第二刀已到。
這一刀比先前更沉。
刀勁透石而入,門後那道木閂顯然已裂得更深,裡頭甚至傳出半聲斷裂的毛響。
可也就在這時,那頭怪物最前頭一節粗肢勐地掃了過來。
不是拍門。
是攔腰掃人。
不語眼神驟冷,整個人橫劍便上。
她知道自己擋不住。
也沒想硬擋。
她只是要把那一下帶偏。
劍與灰白肢殼相撞的一瞬,虎口當場一麻。
整條手臂都像被震得失了知覺。
可那一下到底偏了半寸。
秦嵐刀光已到,狠狠斬在那肢體外沿,把餘下那股勁再壓開半分。
那粗肢擦著司夜後背掠過,重重拍在門側石壁上。
石屑亂飛。
不語胸口一甜,卻死死把那口氣壓了回去。
司夜已回頭。
只看了她一眼,眼底那點冷意幾乎要沉成黑。
可他沒說話。
因為第三刀,已沒有時間再等。
冷無言聲音一沉。
「現在。」
司夜第三刀勐地落下。
這一刀幾乎比前兩刀都要狠。
刀鋒噼入石壁那一瞬,整扇半門都跟著一震。
下一刻,門後終於傳來一聲清楚的裂響。
像一根早泡死的骨頭,被人硬生生折斷。
「開了!」潮珩幾乎是喊出來的。
秦嵐已先一步伸手去推。
那半扇門果然往裡讓了一線。
可也就在這時,那頭怪物像是察覺活口將開,最前頭那兩排白眼竟同時亮起。
亮得刺人。
下一瞬,數不清多少細白肢影自它腹下齊齊暴出,鋪天蓋地朝門前壓來。
不語心口一寒。
這一下若讓它全湧到門前,誰都別想進去。
司夜幾乎想也不想,整個人已往前半步。
刀光驟展。
這一回他不再省刀。
而是硬以一口氣連斬七八下,把最前頭那片白肢整個壓碎在黑水裡。
灰白汁液四濺。
連他袖口都被蝕出兩點白痕。
秦嵐回手再推,門縫又開半尺。
冷無言先側身而入。
不是他搶先。
而是門後黑得太深,總得有人先進去看死活。
下一瞬,他聲音自門內冷冷傳出:
「進。」
秦嵐一把先將潮珩推了進去。
潮珩踉蹌著跌入門內,回頭還想去拽外頭的人。
不語正要退,腳邊黑水裡卻忽然竄出一條更粗的白肢,直纏她踝骨。
她心頭一沉。
劍還未落,司夜已先一步回刀。
刀鋒貼著她靴邊掠過,將那條白肢整根斬斷。
「進去!」
這一聲比方才更沉。
不語被他一把推進門內,踉蹌半步,才站住。
秦嵐也在同時抽身入內。
可司夜卻還在外頭。
因為那頭怪物最前頭那節粗肢,竟已整個壓到了門檻前。
它像知道這是最後的口子。
司夜不退反進。
長刀一橫,竟硬生生頂住那節灰白巨肢,把它卡在門外半寸。
那一下重得驚人。
門框與刀身同時發出一聲刺耳顫響。
不語心口幾乎驟停。
她想也沒想,整個人便要再衝出去。
冷無言卻忽然抬手,扣住她腕子。
那一下極冷,也極穩。
「等。」
不語勐地抬頭,眼底已起了寒意。
冷無言卻只看著門外,聲音低冷得近乎沒有起伏。
「他撐的不是這一下。」
「是在等水。」
話音未落,外頭那片黑水忽然又是一湧。
那頭怪物整個前身原本都壓到門前了,卻因水勢這一轉,身下幾節粗肢竟同時微微一滑。
就這半滑。
司夜眼神一沉,刀鋒一錯,整個人藉著那一點退勢勐地抽身入門。
下一瞬,秦嵐與冷無言同時推門。
半扇舊石門轟然合上。
門外立時傳來一聲沉得發悶的撞響。
整面石壁都跟著一震。
石屑簌簌落下。
潮珩臉色發白,幾乎連唿吸都停了。
門外那東西沒進來。
可它也沒有走。
那一下撞完後,外頭仍有極重的拖擦聲,像整個龐大身軀正沿著石門一寸寸蹭過。
不語卻根本沒聽進後頭。
她一把扶住剛退進來的司夜。
「你怎麼樣?」
司夜唿吸沉得厲害。
方才硬頂那一下,震得他右肩舊傷連著胸口都翻了氣。
可他還是隻低低道了一句。
「沒事。」
不語指尖一緊。
她知道他這句沒事,通常都不是真沒事。
可她終究沒當著這麼多人揭他,只先把人扶穩。
直到這時,她才抬頭去看門後這條更深的旁路。
這裡比外頭更窄。
頭頂低得很。
石壁兩側全是陳年水痕,連站直都嫌擠。
更前頭黑得看不見底,只隱隱有一點極淡的溼光,自更深處滲出來。
冷無言已鬆開手,轉身往前看去。
他沒有立刻動。
像是在聽。
也像是在等門外那東西的聲音真正遠下去。
秦嵐則低低吐出一口氣,抬手抹去刀上的灰白汁痕。
「這鬼地方,倒是一層接一層。」
潮珩還在喘。
臉白得像紙。
可這一路被逼到這裡,他反倒像是終於麻過頭了,居然還有力氣苦笑一聲。
「我現在倒真信了。」
秦嵐偏頭。
「信什麼?」
潮珩嚥了咽發乾的喉嚨。
「這地方不是給活人走的。」
沒人接他這句。
因為這種話,到這裡已不必再說。
門外那東西仍隔著石門緩緩擦過。
像還未死心。
不語卻在這時,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先前被灰汁擦過那道白痕,如今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些。
像有一絲極淡的寒意,正順著皮肉往裡滲。
她眼神微微一凝。
還未及細看,司夜已先注意到。
「怎麼了?」
不語把手往袖中一收。
「沒什麼。」
司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顯然沒信。
只是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冷無言終於在前頭開口。
「走吧。」
他沒有回頭。
聲音也仍舊平冷。
「這條路不長。」
秦嵐皺了皺眉。
「你怎麼知道?」
冷無言淡淡道:「因為若我是留路的人,不會把活口開得太遠。」
這句話一落,不語心裡那點寒意忽又深了一層。
她忽然發現,冷無言知道的,可能比他一路說出來的還要更多。
而且多得多。
可他不說。
或者說,他只在該說的那一息,說最少的話。
司夜顯然也聽出了那層意思。
可這一次沒有追問。
只把刀橫回身前,低聲對不語道:「跟我。」
不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重新踏進那條低窄潮溼的石道。
門後的風比方才更冷,也更靜。
像整片井底的水聲到了這裡,都被隔遠了一層。
可也正因如此,前頭那一點極淡的滴水聲,才顯得格外清楚。
一滴。
一滴。
像在更深的黑裡,替誰慢慢數著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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