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客敲柱
簷下那一下敲柱聲落下,屋裡立時靜了。
阿藥手上動作一停。
司夜已在門外橫刀半寸。
連秦嵐都站直了些,先前那點懶散像被夜風一下吹淨,只剩眼底一線冷光。
不語坐在內間門口,沒有起身。
她知道,這時候自己若亂動,只會添亂。
外頭又響了一下。
還是敲在木柱上。
不重,卻很穩。
像來的人不是摸黑試探,而是早知道這藥寮裡有人,也知道敲到第幾下,裡頭的人一定會聽見。
阿藥淡淡道:「別開門。」
這話不是對不語說。
是對司夜。
司夜站在門外,沒應。
可也沒動。
阿藥走到長案邊,抬手把爐火旁那盞最亮的燈壓暗一層。屋裡光影立時沉下去,連門縫邊那條黃線都窄了不少。
秦嵐在外頭低低道:「島上的人?」
阿藥嗯了一聲。
「十有八九。」
潮霧裡傳來一道男人聲音。
不高。
有些啞。
「阿藥姑娘,夜深了還亮燈,這是又收了新病人?」
阿藥沒立刻接話,只站在門後靜了一會兒,才淡淡回道:「病人不進島麼?」
那男人笑了一聲。
「進島可以,總得照規矩先報一聲。」
阿藥道:「我這裡收的是命,不是魚貨。你們霧口那套,收不到我門前。」
外頭靜了兩息。
那男人聲音裡的笑意淡了些。
「今夜北灘上來了一條新船。」
「船不大,人倒不少。」
「有人看見了,說往妳這邊來。」
「我便過來問一句。」
阿藥把手裡那隻小藥瓶輕輕擱下。
「問完了?」
門外那人又笑。
「阿藥姑娘這脾氣,還是沒變。」
「不過島上近來不太平。霧南那邊折了兩條船,西坡又死了三個樁手。這時候誰帶了生面孔進島,都得叫人多看兩眼。」
不語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動。
海霧島果然不是一個只有藥寮和濃霧的地方。
這島上有人,有路,也有好幾股不安分的手。
阿藥卻像早聽慣了這些,只冷淡道:「你們看你們的,我救我的。」
門外那人這次沒立刻接。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道聲音。
更年輕些。
也更衝。
「話不能這麼說吧?」
「妳這藥寮能在霧北站到今天,靠的是誰,妳心裡沒數?」
秦嵐在簷下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沉不住氣。」
司夜仍沒出聲。
可不語聽得出,他手裡那柄刀已經更穩了。
阿藥這次連門都沒靠近,只坐回長案邊,慢條斯理地理起那幾根剛用過的針。
「靠誰?」
「你說來我聽聽。」
外頭那年輕人像被她這句輕飄飄的話一頂,火氣立時上來。
「妳別裝煳塗。若不是——」
「閉嘴。」
先前那男人忽然低喝了一聲。
年輕那個立時住了口。
簷下重新靜下來。
隔了一會兒,先前那男人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緩。
「阿藥姑娘,規矩是規矩,情分是情分。」
「妳若真收了新病人,照島上的例,總得叫我們看看船,知道人數,也好給上頭一句交代。」
這句話一落,不語心口便沉了些。
看船,點人數。
這不是單純問一句。
是要把他們幾個的底全摸明白。
阿藥卻像半點不意外。
她拿起一方白布,把銀針一根根擦過去,這才淡淡道:「那條船你們若敢動,明日霧北誰再斷骨吐血,也別再抬到我門前。」
外頭忽然一靜。
不語立刻明白了。
阿藥不是無倚無靠地縮在這裡。
她這藥寮能立著,是因為島上總有人要活命。
她手裡捏著的,是海霧島上最不值錢、也最值錢的東西。
命。
秦嵐低低吹了聲口哨。
「這句倒硬。」
門外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已變了。
「阿藥姑娘,我今夜不是來跟妳翻臉的。」
「只是不問一句,上頭怪下來,我不好回話。」
阿藥道:「那你就回一句。」
「人是我收的。」
「帳記在我這裡。」
門外那男人輕輕吐了口氣。
像終於等到這句。
「好。」
「有妳這句,我便回得去了。」
不語眉尖卻微微一動。
這人退得太快。
快得不像真的只想討一句話。
果然,下一刻,那男人便又接了一句。
「不過,阿藥姑娘既把人收了,三日後的霧市,總得露個面吧?」
阿藥擦針的手終於停了。
屋裡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靜,像又被人挑了一下。
秦嵐低聲問:「霧市是什麼?」
阿藥沒答。
門外那男人卻像故意說給新來的人聽,慢悠悠道:「島上每月一次,見貨、見人,也見些別的。」
「阿藥姑娘平日不愛去,這回既收了新面孔,總該讓大夥看看。」
這句話說得客氣。
意思卻不客氣。
他們今夜不動船,不闖門。
可三日後,島上那場霧市,藥寮若不露人,這事便不算完。
不語慢慢攥緊了膝上衣料。
她忽然明白,海霧島留人,不是隻過阿藥這一關。
這座島本身,也是關。
阿藥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三日後再說。」
門外那男人笑了一聲。
「行。」
「那我就當妳應下了。」
阿藥冷道:「我沒應。」
那男人卻不爭,只道:「妳沒把話說死,便夠了。」
說完,外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退步聲。
像那人已打算走。
可剛走兩步,那個年輕些的聲音又忍不住冒出來。
「哥,就這麼算了?」
「萬一她收的是霧南那邊要找的人——」
啪的一聲脆響。
像是有人反手打了他一記。
年輕那個立時沒聲了。
只剩一口硬生生壓回去的悶氣。
不語聽得心裡一凜。
霧南。
又是一條線。
這島上怕是比她原先想的還要亂。
那男人這才最後說了一句。
「夜深了,阿藥姑娘早些歇。」
「三日後,霧市見不見,都看妳。」
腳步聲終於慢慢遠了。
一前一後。
霧一吞,便乾淨得像從沒來過。
簷下靜了好一會兒,秦嵐才低低罵了一句。
「這島上真沒一個省心的。」
阿藥把最後一根銀針收入布卷,抬頭看向門外。
「現在知道了?」
她這話不知是對秦嵐,還是對司夜。
秦嵐靠在簷下,抱刀笑了笑。
「知道一半。」
阿藥道:「知道一半就夠活了。」
不語這時才開口。
「剛才那人,是誰?」
阿藥看了她一眼。
「霧北收路的人。」
「嘴上客氣,手底不客氣。」
「今夜肯退,不是因為怕你們。」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是因為我還有用。」
不語看著她,忽然問:「三日後的霧市,很麻煩?」
阿藥淡淡道:「妳若只是想活,麻煩。」
「妳若還想留,早晚得去。」
不語心口微微一震。
這句話,比方才外頭那些試探更直接。
留下。
這兩個字終於真正落了地。
她沒有立刻接話。
阿藥卻像看透了她在想什麼,冷冷補上一句。
「別把海霧島當避難處。」
「這地方能藏人,也能吃人。」
「妳若只想在我這屋裡躺著等命過去,三日後我自己把妳送下山。」
不語垂著眼,指尖慢慢鬆開。
她知道,阿藥這不是故意逼她。
是在把話說明白。
外島那條路雖塌了,可人只要還活著,就不可能一直縮在一間藥寮裡。
她抬頭,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不想只活著。」
阿藥看了她一眼,眼神第一次真正停住。
屋裡安靜了幾息。
連門外的司夜都沒出聲。
半晌,阿藥才道:「這句比方才那句站住,像樣些。」
她說完,轉身去換爐上的藥。
爐火一掀,苦香立時更濃。
屋裡那股沉著的暖也跟著往上一浮。
不語看著那點紅火,忽然想起冷無言離開前只說了一句「出去走走」。
他說得越淡,越像心裡早有數。
而她這邊,阿藥也已把規矩立下。
島還沒真正看清,第一道門卻已經開了。
外頭霧色更深。
風燈在簷下輕輕一晃,黃光從門縫裡拖進來,正落在司夜靴邊。
他始終沒動。
阿藥像也被這影子晃了一下眼,忽然頭也不抬地道:「門外那個。」
司夜冷冷應了一聲。
「說。」
阿藥道:「她今夜若再夢裡叫門,我一個人壓不住。」
門外靜了靜。
司夜聲音更低。
「要我做什麼?」
阿藥這才抬眼,朝門外看了一下。
「別讓她應聲。」
不語心口勐地一縮。
這句話不長。
可比先前所有話都更像刀。
阿藥卻已轉過頭去,像這只是今晚最尋常不過的一句交代。
「行了。」
「藥我半夜再換一次。」
「妳現在去裡頭躺著。睡不著也閉眼。」
不語點了點頭,起身往內間走。
走到布簾前時,她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外頭那道立在黃光邊上的影子。
那影子仍穩。
穩得像只要她不開口,他便能替她把門外、門裡,連夢裡都一併守住。
她心口微微一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只低頭掀簾進了內間。
而今夜,顯然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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