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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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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間不大。

一榻,一桌,一盞小燈。

榻邊掛著那束安神的乾草,藥香比外頭更重,卻不嗆人,只淡淡壓在鼻間,像有人拿一隻手,輕輕按著心口,不叫它亂跳。

不語躺下後,並沒有立刻睡著。

腕上的白痕雖被壓住,寒意卻像縮排了骨頭裡。表面平了,底下仍藏著一線細細的冷,叫人不敢真鬆下來。

外頭偶爾傳來一兩聲極輕的響。

爐火輕爆。

瓷器碰木。

秦嵐在簷下換了次站位。

還有司夜。

他始終站在門外。

不語閉著眼,都能想出他此刻那副樣子。刀不離手,人也不會動,像只要她這裡稍有不對,他下一瞬便能掀簾進來。

她原想逼自己睡一會兒,可才闔眼沒多久,胸口那股寒意忽然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沿著腕子慢慢抽。

而是從胸骨底下往上一頂。

像冰水裡突然浮起一截枯枝,冷而硬,無聲無息地撞了她一下。

不語唿吸一亂,勐地睜開眼。

帳外那點小燈仍亮著。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可她分明聽見了。

極遠。

又極近。

有人在黑裡,輕輕喚了一聲。

不是她的名字。

卻像是衝著她來的。

她背後頓時起了一層薄汗。

阿藥說過。

若再聽見,別應。

不語把唇抿得極緊,連唿吸都放慢了。

那聲音停了一會兒,又像隔著很厚的水,又喚了一次。

這一回,比方才更近。

近得像貼在布簾外。

不語指尖一寸寸收緊,正想撐著坐起,布簾忽然被人掀開一角。

阿藥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隻小黑碗,碗裡藥氣正熱。看見不語已睜著眼,便停了一下。

「聽見了?」

不語喉頭微緊,點了點頭。

阿藥沒多話,只把那隻黑碗放在榻邊小桌上,又伸手摸了摸她腕上的白痕。

指尖一落上去,她眉尖便微微一蹙。

「比我想得快。」

不語低聲問:「這到底是什麼?」

阿藥看了她一眼。

這一回,她沒有再像先前那樣一句帶過。

只道:「是井下帶上來的東西。」

「有形時像潮,無形時像念。」

「它一開始只是沾妳的血,往後若讓它認熟了氣,便會找路往裡鑽。」

不語心口微沉。

「鑽到哪裡?」

阿藥道:「先是夢。」

「再往後,便是心口。」

她說得很平。

可越平,越叫人發冷。

不語問:「若真讓它進去了呢?」

阿藥把藥碗端起來遞給她。

「那妳往後聽見的,就未必只是門了。」

不語接過碗,藥很燙,燙得她掌心都跟著緊了緊。

「喝。」

阿藥坐到榻邊,從袖裡摸出一卷針包,攤在膝上。

不語聞得出,這一碗比先前更苦。

她沒問,仰頭喝了。

苦意一下壓進喉嚨裡,像一把細火,直直燒到胃底。

藥才入腹,阿藥已抽出一根細針。

「手給我。」

不語把腕子遞過去。

阿藥這回沒有順著白痕走,反而一針落在她肘下半寸。

針一進去,不語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

緊跟著,胸口那股剛浮上來的寒意像是被誰一把掐住,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忍不住吸了口氣。

阿藥手上不停,第二針已落。

這一針比上一針更深些。

不語額角立時沁出細汗。

阿藥瞥她一眼。

「疼就疼,別硬撐得像塊石頭。」

不語聲音發緊。

「妳下手本來就重。」

阿藥極淡地笑了一下。

「還有心情頂嘴,看來不算太糟。」

第三針落下時,不語胸口忽然一空。

像方才那股堵著的冷,被硬生生抽出去一截。她眼前甚至短短黑了一瞬,耳邊也跟著起了嗡鳴。

就那一瞬,她又像聽見有人在極遠處敲門。

這一次,聲音不清。

像隔著厚霧。

可她還沒來得及分辨,那聲音便被門外一道更冷的嗓音硬生生切斷。

「阿藥。」

是司夜。

他只叫了一聲名字。

人沒有闖進來。

刀也沒動。

可那聲音一進屋,像連空氣都跟著收了一下。

阿藥頭也不抬。

「還活著。」

門外靜了一下。

司夜沒再說話。

不語卻忽然覺得,耳邊那點嗡鳴似乎也淡了些。

阿藥像察覺了什麼,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出聲時,妳是不是更清醒些?」

不語怔了一下,才慢慢點頭。

阿藥眼底那點冷光微微一動。

「果然。」

不語皺眉。

「果然什麼?」

阿藥沒立刻答。

她把第三根針輕輕一捻,待不語腕上的白痕又淡下一分,才道:「妳現在不能獨睡。」

不語一愣。

阿藥淡淡道:「不是怕妳跑。」

「是怕妳半夜真應了聲,連自己都不知道。」

不語心口一沉。

她原以為阿藥只是要有人守門。

現在聽來,卻比她想的更麻煩。

阿藥像看透了她的神色。

「別把這當丟臉的事。」

「沾上井下那種東西,能撐著坐在這裡和我說話的,本來就不多。」

她說著,拔了第一根針。

「妳若真想活,從今夜起,便別再一個人扛。」

不語沒說話。

她垂著眼,胸口起伏慢慢平下來,卻覺得阿藥這句比方才那些刀子似的話更難接。

阿藥把針一根根收回針包,忽然朝外頭揚聲。

「門外那個,進來。」

外頭簷下靜了兩息。

秦嵐先低低笑了一聲。

「總算輪到你了。」

司夜掀簾進屋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潮氣。

他先看不語。

確認她臉色雖白,卻還撐得住,眼底那點冷意才略略收了一寸。

阿藥看著他。

「她今夜再起夢,你得叫醒她。」

司夜皺眉。

「只是叫醒?」

阿藥道:「若叫不醒,再按住她。」

司夜眼神一沉。

「會如何?」

阿藥平平道:「應了聲,輕則燒上一夜,重則明早就認不得人。」

屋裡立時一靜。

連秦嵐在外頭都沒再插話。

司夜看向不語。

不語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一碰,不語先移開了些。

她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窘。

像自己一下從能撐的人,變成了得讓人守著的人。

司夜卻沒露出半點異樣,只又看回阿藥。

「守到什麼時候?」

阿藥道:「先守今夜。」

「明夜再看。」

說完,她抬手把一隻小瓷瓶丟到司夜懷裡。

「若她發熱,就把這個化水,先灌半口。」

司夜接住,低頭看了一眼。

「若不喝呢?」

阿藥道:「那就捏開她的嘴。」

這話說得太平,倒把不語噎了一下。

秦嵐在外頭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阿藥姑娘,你這藥寮看病,倒像審人。」

阿藥頭也不回。

「命軟的人,本就該這麼治。」

她說完,收起針包,起身往外走。走到布簾前,又停了一下。

「對了。」

「你若今夜守不住,我明日連你一起趕下山。」

這話是對司夜說的。

司夜只回了兩個字。

「不會。」

阿藥沒再接,掀簾便出去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剩小燈與兩個人的唿吸。

不語靠在榻邊,半晌才低聲道:「她這人真不討喜。」

司夜把那隻瓷瓶放到榻邊小桌上,淡淡道:「有用就行。」

不語抬眼看他。

他說這話時,神色很平。像在他眼裡,阿藥嘴再毒、手再狠,只要真能把人從鬼門關前往回拖,便都算不得什麼。

她忽然又想笑。

「那我呢?」

司夜看向她。

「什麼?」

不語低聲道:「嘴不討喜,手也沒什麼用。」

司夜大概沒料到她會在這時問這樣一句,眼底有一瞬極淡的愣。隨即那點愣意便沒了,只剩下一句很簡單的話。

「妳先活下來。」

不語心口微微一震。

這不是寬慰。

也不是敷衍。

可偏偏比什麼都重。

她垂下眼,沒再接。

外頭風聲又起了些。

秦嵐大概走遠了兩步,簷下靴底擦木的聲音淡了不少。再往外,霧還沉著,連海都像睡死了。

司夜把旁邊那張窄凳拖到榻邊,坐下。

刀仍在手邊。

人也沒看她。

像這一夜當真只打算坐著守到天亮。

不語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不累嗎?」

司夜道:「還好。」

這一聽就是敷衍。

不語卻沒拆穿,只道:「若我今晚不發夢呢?」

司夜淡淡道:「那就當白守。」

不語低低嗯了一聲。

內間又靜了下來。

可這回的靜,和先前一個人躺著時不一樣。

門外有風。

簷下有人。

榻邊也有人。

連夢裡那點看不清的黑,都像一下退遠了些。

不語本還撐著不想睡,可藥力一陣一陣漫上來,到底把眼皮壓重了。

她最後看見的,是榻邊那盞小燈昏黃的一圈光,還有司夜半側著坐在光邊的影子。

穩得像山。

她心口那團繃得太久的氣,終於慢慢鬆了一線。

而這一夜,顯然還沒真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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