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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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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藥寮外的霧已淡了一層。

不語這一夜終究還是睡過去了一陣。

夢有。

卻沒再聽見那道喚門的聲音。

也許是阿藥半夜那一針壓得夠狠,也許是司夜整夜坐在榻邊,一步都沒挪。

她醒來時,窗外仍是一片灰白。

榻邊那盞燈早熄了。

司夜卻還在。

人靠著椅背,半闔著眼,刀橫在腿上,像外頭只要有一點動靜,下一瞬便能醒過來。

不語看了他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她一動,司夜便睜了眼。

「醒了?」

不語嗯了一聲,聲音還有些啞。

「你一夜沒睡?」

司夜道:「睡了半刻。」

這話一聽就不真。

不語也沒拆,只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

那道白痕仍在,卻比昨夜淡了些,至少不再一陣一陣往上竄。

布簾這時被人掀開。

阿藥端著一隻木盤進來,盤上放著熱水、藥,還有一小碟發黑的幹餅。

她先看不語,又看司夜。

「都還活著。」

司夜淡淡道:「託妳的福。」

阿藥瞥他一眼。

「這句從你嘴裡說出來,倒不像謝。」

她把木盤往小桌上一擱,走過來按了按不語腕脈,又掀開她眼皮看了一眼,才道:「今夜算熬過了。」

不語心口微微一鬆。

「那接下來呢?」

阿藥洗了手,拿布擦乾指尖。

「接下來,白日裡死不了。」

這話依舊說得不近人情。

不語卻聽懂了。

至少從現在起,她不必再像昨夜那樣,時時提著一口氣防夢裡叫門。

阿藥又道:「藥我每日照舊換。」

「三日後,若妳還想留,我再帶妳去看下一步。」

不語正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極快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

踩著碎石坡往上衝,半點沒藏。

司夜已先一步起身。

刀在手,人卻沒離不語太遠。

下一刻,布簾被人勐地掀開。

進來的是潮珩。

他跑得一臉溼汗,眼底全是血絲,顯然一夜未歇。

後頭跟進來的,卻不是冷無言。

是秦嵐。

她衣角沾著泥,刀上還帶著一點未乾的水痕,臉色冷得很。

一進門便道:「船出事了。」

不語心裡一沉。

「冷無言呢?」

潮珩先喘了兩口氣,才啞聲道:「他在北灘那邊壓著,叫我先回來帶話。」

秦嵐接過去,語氣更快。

「昨夜那兩個來問話的,沒白來。」

「天沒亮,北灘那邊就有人摸過去了。」

司夜眼神立時冷了。

「動船?」

秦嵐點頭。

「不是要偷,是要廢。」

「冷無言先截下了一批,可霧裡還有人。他叫我們立刻過去。」

阿藥站在一旁,聽到這裡,臉上倒沒什麼意外。

像昨夜那一下敲柱之後,她就知道今早不會太平。

不語已掀被下榻。

司夜眉頭一沉。

「妳躺回去。」

不語抬眼看他。

「船要是沒了,我們留在島上連退路都沒了。」

司夜道:「那也不是妳現在該去的地方。」

阿藥這時卻開了口。

「讓她去。」

司夜轉頭看她。

阿藥道:「白日裡她死不了。」

「藥也剛換過。」

「只要不硬把自己拖到夜裡再發作,她能走。」

她頓了頓,又淡淡補了一句。

「何況,人要留島,總得先做點像樣的事。」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這話不只是準她去。

也是在提醒她。

昨夜立的規矩,到了今早,便要開始算帳。

秦嵐抱著刀站在門邊,忽然笑了一下。

「聽見了?」

「妳若還想留,就別再把自己當個病人。」

不語沒答。

只低頭把外衣繫緊,將劍重新束回腰側。

她掌心那道舊傷還在,可經過昨夜藥湯與換針,握劍時至少不再抖。

司夜看著她動作,唇角壓得更緊。

可到底沒再攔。

只把桌上那隻小瓷瓶塞進她袖裡。

「不舒服就先喝半口。」

阿藥在旁冷冷接了一句。

「她若真不舒服,半口也未必夠。」

司夜沒理這句。

不語卻抬眼看了阿藥一眼。

「我若回來晚了呢?」

阿藥道:「那我就把門關了。」

這話仍硬。

可不語聽得出來,不是說不管。

是叫她自己算著時辰。

外頭霧還沒散。

幾人一出藥寮,迎面便是一股溼冷海氣。

碎石坡下,潮珩邊走邊把今早的事說了個大概。

原來冷無言昨夜帶他出去,根本不是為了把海霧島逛上一遍。

海霧島太大,霧路又活,哪怕再給他幾夜,也不可能一口氣摸透全島。

他昨夜真正看的,只是霧北到北灘這一段。

藥寮、泊船處、碎石坡、兩道能退的礁口,還有一條若被人追上時能暫時甩開視線的溼林小徑。

他不是在看整座島。

是在先替他們這幾個人,圈一塊眼下能站住腳的地方。

天快亮時,果然撞上兩撥人。

一撥是來探路的。

另一撥則直接摸向了他們泊船的那處碎灘。

冷無言沒讓人全近船,先斷了前頭兩個。

可霧太重,後面還有人散了出去。

潮珩邊跑邊喘。

「他說,對方不是單為一條船來的。」

「是想先把我們釘在島上。」

不語聽到這裡,心裡反倒更定了。

若只是偷船,還好辦。

可對方一上來就要斷退路,代表昨夜那場敲門試探之後,島上已經有人不願再等。

而冷無言那一夜出去,也不是兩眼摸瞎地撞。

他是在先落第一步。

先看哪裡能守,哪裡能退,哪裡一旦丟了,便連根都立不起來。

秦嵐回頭看了她一眼。

「怕了?」

不語搖頭。

「反而比較清楚了。」

「什麼清楚?」

「清楚我們不是在躲。」

不語聲音不大,卻很穩。

「從踏上這座島開始,就已經進局了。」

秦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

「行,總算不像昨夜那麼軟。」

司夜始終走在不語右側半步。

不快,也不慢。

像是在讓她自己跟上。

又像只要她腳下一晃,他下一瞬便能把人撈住。

不語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她唿吸穩不穩,臉色白不白,腕上那道白痕有沒有再動。

可他一句也沒問。

這一路下坡,霧中那股甜腥潮氣比藥寮裡更重,叫不語胸口微微悶了兩回。

她都忍過去了。

走到半坡時,前頭霧色忽然一亂。

不是風。

像有人在更下方動了刀。

緊接著,一聲極短的悶哼隔霧傳了上來。

潮珩臉色驟變。

「到了!」

幾人再不說話,腳下同時加快。

等衝下最後一段碎坡時,北灘前那片灰霧已被血氣與水聲攪得全亂了。

泊船的碎灘上,一前一後竟已倒了四個人。

兩個躺在礁石邊,像是剛被割喉。

另兩個倒在船側,胸口血還在往外淌。

而冷無言就站在那條船前。

衣袍下襬全溼,袖口也沾了血,手裡卻只拈著一柄短得幾乎看不見的薄刃。

他腳邊還跪著一個人。

那人右膝已斷,正死死咬著牙,不肯出聲。

霧裡另一頭,還有三道黑影正往這邊逼。

顯然是看見援手到了,想趁最後這一口氣硬把船廢掉。

冷無言抬眼,看見幾人趕到,神色竟沒半點波動。

只淡淡說了一句。

「來了。」

像他等的本就是這一刻。

下一瞬,他腳尖一挑,竟把腳邊那把先前從敵人手裡奪來的短刀整個踢向不語。

不語抬手便接。

刀入手很輕。

卻極穩。

冷無言這才看了她一眼。

「求醫求夠了。」

「今天開始,先學著留人。」

這句話落下時,霧裡那三道黑影也已撲到近前。

而不語握著那柄新刀,眼裡那點原本被藥與疲憊壓著的冷,終於一寸寸重新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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