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石獒
霧裡那三道黑影撲到近前時,北灘上的血氣也跟著一翻。
冷無言立在船前,腳邊那個跪著的人還在發抖。
他沒有再看那人,只淡淡開口。
「左邊那個,給秦嵐。」
「中間那個,司夜。」
說到這裡,他目光才落到最後那道最沉的影子上。
那影子比前兩個高,也壯,走得卻慢。每落一步,碎灘上的溼石都跟著悶悶一響。
冷無言眼底微微一沉。
「後頭那個,先別殺。」
話音剛落,前兩道黑影已一左一右散開。
秦嵐提刀迎上左邊那個,使的是一柄短矛。矛身不長,專走近路,明顯是想纏她。
司夜則一步截住中間那人。那人手裡是一把窄刀,刀光薄得像線,一上來便直取司夜右肩,分明是昨夜已有人把他傷處看清了。
至於最後那道最沉的影子,直到逼近十餘步內,眾人才終於看清。
那不是尋常刀客。
那是一個大漢。
高得嚇人,肩背寬得像塊溼黑山石。上身只胡亂披了一件破褂,胸膛與兩臂滿是舊疤新痕,頸上還扣著一圈生了鏽的黑鐵項箍。項箍後頭拖著一條粗鏈,鏈尾繫著一截半尺厚的撞木,木上包著鐵皮,溼淋淋地一路拖過碎灘。
他手裡沒有刀。
可這一身氣力,看著比刀還兇。
不語只看一眼,心裡便是一沉。
這人若讓他撞上船身,整條船怕都得裂開。
那大漢卻不像有自己的主意。
他眼神有些直,額角青筋鼓著,嘴唇抿得死緊,只順著前頭那兩人留下的路一步步往前。
像不是在走。
像是被人推著往前。
就在這時,和司夜纏鬥那個窄刀男人忽然吹了一聲極尖的骨哨。
聲音不大。
那大漢肩背卻像被什麼勐地一刺,整個人驟然發力,拖著那截撞木便朝船頭撞去。
不語腳下一點,先一步掠了出去。
她沒取人,先取鏈。
劍鋒斜斜一削,只聽噹地一聲,鐵鏈火星亂濺,竟只斷了半環。
那大漢卻連眼都沒眨,反手一扯,整條鏈子便像活蛇似的甩起半圈,逼得不語不得不先退半步。
下一瞬,撞木已重重砸上船側。
砰的一聲悶響。
船身勐地一晃。
本就裂開的舷板當場又崩出一道新口。
秦嵐在左邊一刀封開短矛,回頭便罵。
「這哪是人!」
潮珩臉都白了。
「他想把船砸沉!」
冷無言仍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大漢頸上鐵箍,還有肩胛骨上新添的兩道鞭痕,目光更冷了些。
不語已又掠了上去。
這一回,她不碰撞木,只貼著對方側身滑進去,想先逼他脫手。
可那大漢手上沒有花巧,力卻大得驚人。
他像只是本能地往回一帶,撞木便橫著掃了半圈。風聲貼著不語腰側掠過,震得她半邊身子都跟著一麻。
她劍勢再快,一時竟也壓不住這樣的硬力。
更麻煩的是,那骨哨聲又響了一次。
大漢眼底那點原本已快散開的狠意立時又被拉了回去。
窄刀男人一邊和司夜換刀,一邊冷冷喝了一句。
「石獒,拖!」
石獒。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這名字像野獸。
也像旁人替他安上的繩。
石獒腳下一沉,竟整個人往前壓去,雙手一抓,直接扣住船頭那道溼滑船舷,竟想憑一身蠻力把整條船拖出高礁。
那條船原本已靠到碎灘較高處,被他這樣一扯,竟真的往下滑了半尺。
潮珩眼都直了。
「他瘋了!」
不語卻在這時看清了。
石獒兩邊腕骨上都套著磨得發黑的鐵圈,手背舊傷疊著新傷,指縫裡全是被鹽水泡爛的裂口。這不像一個拿錢辦事的兇徒。
倒像一頭被人用鏈子拴慣了的苦役。
而且是拴了很多年。
他手上那些傷,不是打一兩場就有的。
是長年拖木、扛石、下礁坑,日復一日磨出來的。
下一刻,那窄刀男人又吹了一記骨哨,厲聲喝道:「拖下去!拖不動,今夜就把你那個小的扔回礁坑!」
石獒整條背忽地一繃。
那一下繃得太重,連扣著船舷的手都跟著發顫。
不語心頭一沉。
原來不只他一個。
他背後還有人在那口礁坑裡。
司夜一刀逼開窄刀男人,已往這邊掠來。
他顯然也看見石獒要命,只要先斷他手筋,這場局便能立刻收住。
不語卻先一步開口。
「別下死手!」
司夜眼神一沉。
人卻還是硬生生偏了半寸,刀鋒沒有落在石獒腕上,只斬向那條拖在他身後的黑鏈。
噹地一聲。
鏈子又崩開半截。
石獒肩背一震,整個人回頭便是一撞。
這一下帶著一身蠻力,司夜也不願硬吃,腳下一錯,順勢避開。可撞木一翻,還是把他肩側舊傷帶得微微一顫。
不語看得心口一緊,卻也只緊了那一下。
眼下最先要斷的,不是石獒。
是拴他的那隻手。
她目光一轉,立刻盯上了那個吹骨哨的人。
那人顯然也察覺了。
他腳下一滑,想借司夜與石獒之間的空隙再退回霧裡。
可冷無言一直沒動,不代表他真只是看著。
就在那人將退未退時,冷無言袖中寒光一閃。
不是劍。
是一截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冷芒。
只一點。
正釘在那人持哨的手背上。
那人一聲悶哼,骨哨當場落地。
司夜的刀幾乎跟著就到了。
他不再留手,刀背重重撞在那人胸口,把人整個砸得橫飛出去,背嵴撞上礁石,當場吐了一大口血。
骨哨一停,石獒眼底那股被強壓出的兇勁也跟著晃了一晃。
可還沒等他真正清醒,左邊和秦嵐纏鬥那個使短矛的已勐地退開半步,自腰後抽出一根帶鉤的黑鞭,反手便往石獒背上抽去。
啪的一聲脆響。
石獒背上立時多了一道翻皮見肉的血痕。
那人嘴裡罵得極狠。
「狗東西,誰讓你停的!」
「給我拖!」
這一句比方才那骨哨更刺耳。
石獒整個人都像被抽得一顫。
他沒回頭。
卻也沒再動。
那短矛人眼裡狠意更重,第二鞭已又要落下。
不語這一次沒有去截鞭。
她直接掠到石獒身前,揚手便是一劍。
劍不取人。
只斬頸上那圈黑鐵項箍。
鐺地一聲。
火星爆開。
那圈鏽得發黑的鐵箍竟真被她這一劍硬生生斬裂一半。
石獒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像活到今天,第一次有人不是拿刀往他身上落,而是替他斷鏈。
不語抬眼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極穩。
「他要你替死。」
「船沉了,你一樣活不了。」
石獒眼裡那點木然終於裂了一線。
後頭那短矛人卻已暴怒。
「你也敢碰他?」
他黑鞭一抖,竟捨了秦嵐,整個人朝不語撲來。
司夜身形比他更快。
刀光一壓,已先一步截住。
兩人一觸便分。
秦嵐則趁他回身那一瞬,短刀自肋下送進去半寸,再一擰,那人整張臉立時白了。
可他還沒倒。
反倒帶著一嘴血,朝石獒吼了一句。
「你那小妹還在礁坑裡!」
「今夜你若不拖,明早我先賣了她!」
這一句出口,石獒眼底那點晃動終於徹底變了。
不再是木。
也不再是兇。
是某種被壓到極處、終於裂開的怒。
不語看見他喉頭重重滾了一下。
像那句「小妹」不是威脅。
是刀。
是一下就能把他整個人捅穿的刀。
他慢慢回頭,看向那個還在吼他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也看出不對,臉色立時一變,剛想後退。
可已經遲了。
石獒抬手,整個人往前踏了一步。
他沒有刀。
也沒有招式。
只是伸手一抓,竟當場扣住了那人脖子,像拎一隻雞似的把人整個提離地面。
那人雙腳亂蹬,短矛和黑鞭全掉了,連聲音都發不出。
石獒手背青筋一條條鼓起,眼裡全是血。
只聽喀的一聲。
那人頸骨當場被他捏斷。
整個北灘忽然靜了一瞬。
連潮聲都像跟著退了半拍。
秦嵐站在一旁,難得沒立刻出聲。
潮珩更是看得背嵴發麻。
這哪是人力。
這是硬生生把人當柴折了。
石獒卻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把那具屍首往旁邊一扔,胸口起伏得厲害,整個人仍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
可那雙眼裡,已不只剩下獸性。
還有一點很深的惶惶。
像他自己也知道,這一下捏斷的不只是那人的脖子。
還有他原本那條被人拴著走的命。
不語沒有退。
也沒有提劍。
她只抬手,把方才斬裂一半的黑鐵項箍一把扯開。
鏽鐵刮過皮肉,帶出一道血線。
石獒卻連眉頭都沒皺。
他只怔怔看著不語,像還沒明白,這一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語道:「鏈子斷了。」
「你自由了。」
石獒喉頭滾了一下。
喉間竟先出了一聲像獸嗚似的粗喘。
他嘴唇動了半晌,才啞啞擠出兩個字。
「……石獒。」
原來這是他自己報的名。
不是旁人替他喊的狗名。
不語點了點頭。
「好。」
「石獒。」
「先把船拖上去。」
這一句比什麼都實。
也比什麼都穩。
石獒像是終於聽懂了。
他沒有再看地上那兩具屍首,也沒有往霧裡退。
只轉身走到船邊,彎下腰,雙手扣住船頭下方那截裂木,肩背一沉,整條船竟被他硬生生往高礁上拖起了一尺。
潮珩看得整個人都呆了。
秦嵐先回過神,低喝一聲。
「還愣著做什麼,搭手!」
幾人這才同時動起來。
司夜與秦嵐一左一右壓住船身,潮珩去收散在灘上的纜繩,不語則持刀立在最外圍,防著霧裡還有第二撥人。
石獒一聲不吭,只低著頭髮力。
碎灘上的溼石被他踩得喀喀亂響,裸露的背上舊疤新血一齊繃起,像有人把一張破皮重新扯緊。
可船也真的被他一寸寸拖上了更高處。
等最後一截船底終於脫開潮線時,他整個人也跟著一晃,卻還是死死撐著沒跪下去。
連司夜都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長,卻已算是認下了這份力。
冷無言這時才慢慢走過來。
他看了看船,又看了看石獒頸側那圈剛被扯開的血痕,淡淡道:「北灘先穩住了。」
秦嵐抹去刀上那點血,哼了一聲。
「穩是穩了。」
「後頭的麻煩,怕也要跟著來了。」
她說得不錯。
死了兩個收路的人,還折了一個被鐵鏈拴著的大力士。霧北這邊只要不是死人窟,訊息今夜便會傳出去。
不語站在船邊,胸口還有些悶,卻比先前更穩。
她看向石獒。
石獒也在看她。
那雙眼仍帶著野氣,也帶著傷後的木。可和方才相比,裡頭已多了一點很笨拙、也很直的東西。
像終於看明白,有人把他當人了。
不語沒有多話,只問了一句。
「礁坑在哪?」
石獒肩背微微一震。
過了片刻,他才抬手,指向霧北更深處一條被亂石遮住的低坡。
聲音啞得厲害。
「那邊。」
他說完這兩個字,又像怕不夠似的,艱難補了一句。
「下面黑。」
「她怕黑。」
不語聽到這裡,心口微微一緊。
就這四個字,一下便把這個人從一頭只會拖船撞船的獸,拉回成了一個兄長。
原來他不是不會說。
是平日根本沒人等他把話說完。
不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她原以為,先保船,便算站住第一步。
現在看來,這一步才剛踩下去,後頭便又牽出一條更深的線。
礁坑裡有人。
也有苦役。
有石獒這樣的人,便不會只有一個。
冷無言站在一旁,像是早猜到她會想到哪裡去,卻沒有先說。
只是淡淡道:「船保住了。」
「接下來,妳想保哪一邊?」
這句話落下,不語心口微微一震。
她沒有立刻答。
可答案其實已經在眼前了。
石獒仍站在船邊,像一座剛從泥裡挖出來的黑石。
身上全是傷。
手上全是血。
卻從頭到尾一句求饒都沒說。
不是因為不疼。
是因為早疼慣了。
不語看著他,慢慢開口。
「先回藥寮。」
「把船藏穩。」
「再去礁坑。」
石獒眼裡那點原本還浮著的茫然,終於像找到了落腳處。
他沒問為什麼,也沒問憑什麼。
只低低應了一聲。
「好。」
聲音很啞。
卻沉。
像從這一刻起,只要前頭那個人開口,他便真能把命往前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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