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藏船入坑
北灘上的霧還沒散。
血氣混著海腥,一層一層壓在碎石灘上,叫人連喘氣都覺得喉頭髮鹹。
船雖拖上了高礁,卻還算不上穩。
舷板裂了兩道,船頭也叫撞木砸開了口。若再有一撥人摸過來,先別說能不能守住,單是這條船露在灘上,便已夠把他們幾個人的行跡全賣出去。
冷無言只往四周看了一圈,便道:「先藏船。」
石獒立在一旁,胸口還在起伏,頸上那圈剛被扯開的血痕滲得半肩都是紅。
可他連看都沒看,只低著頭站著,像等一句話。
冷無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瞬,隨即指向北灘右側那片亂礁。
「那後頭有條斷縫。」
「昨夜我看過,潮上來時會把水推進去,潮退時外頭卻看不見裡面。」
潮珩一怔。
「那地方能藏船?」
冷無言道:「半條船夠了。」
這一句說完,他便不再多說。
可眾人都明白,這就是眼下第一步。
先把船藏住。
先把退路留住。
先在霧北這一角,硬生生立一塊能落腳的地方。
秦嵐已先提刀去礁邊看路。
司夜則走到船側,低頭看了看裂口,又伸手按了按船身受力處。
他沒說船還能撐多久。
可那神色一看便知,這東西再經不起第二次硬撞。
不語也走了過去。
她胸口還有些悶,腕上那道白痕雖沒再亂動,卻像一根藏在皮肉裡的細線,一直冷著。
司夜看了她一眼。
「站著。」
不語沒動。
「我能幫得上。」
司夜眉頭微沉,像想說什麼。
可石獒已先一步走到船頭,蹲下身,兩手扣住斷木最底下那塊受力處,竟連試都沒試,肩背一沉,便把船頭整個抬起半尺。
潮珩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也行?」
秦嵐在前頭回了一句。
「少廢話,去收纜!」
潮珩這才回神,急忙轉身去拖那幾條還泡在海水裡的粗纜。
石獒一聲不吭。
肩背與手臂上那些舊疤一寸寸繃起,像岩石表面早裂過無數回,如今又被人硬往開裡撐。
不語站在旁邊,忽然看見他左側肋下有一道極深的舊傷。
那傷橫著走,像是被什麼重東西硬撕開過,後來又隨便縫死,只留下一條粗陋猙獰的凸痕。
她心口微微一沉。
石獒這一身,不像只是在礁坑裡賣力。
更像一路活下來,本身就是被人當牲口往死裡磨。
冷無言這時已走到船尾。
他不碰船,只俯身在碎石裡撿了幾塊黑沉沉的礁石,又看了一眼潮線,才淡淡道:「司夜,壓右後角。別讓裂口再吃力。」
司夜一句不問,照做。
秦嵐也從前頭折回來,刀尖往礁縫裡指了指。
「路夠窄,外頭看不見。」
「可進去得貼著右壁走。左邊下頭是空的,船身一偏,整條就會卡死。」
冷無言嗯了一聲。
「那便別讓它偏。」
他說得平。
像這本就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可眾人都知道,這種地方,一句「別讓它偏」,往往就比什麼都難。
石獒卻在這時低低開了口。
「我走前頭。」
這是他自報名後,第二次主動說話。
聲音仍啞,也短。
可比先前多了點像樣的人氣。
冷無言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道:「前頭高礁滑,站不穩就別硬撐。」
石獒沒應。
只彎腰重新扣緊船頭。
幾人這才動起來。
秦嵐先走在最前,貼著礁邊探路。
石獒扛著船頭往前。
司夜與潮珩壓著船身兩側,不叫它亂擺。
不語走在最後,提刀防著霧裡還有第二撥人摸上來。
那條斷縫比想像中更窄。
外頭看,只像兩片亂礁間夾著一條不起眼的黑線。
真走近了,才發現裡頭別有一段斜斜往裡縮的水道,兩邊礁壁高高聳起,把潮聲都壓得低了。
船才推進半截,石獒腳下忽然一滑。
整個船頭跟著往左一斜。
潮珩驚得臉都白了。
「歪了!」
司夜已先一步發力,硬把右側整個壓住。
秦嵐也反身一腳蹬在礁壁上,借力把船頭往回踹。
只聽一聲刺耳木響,裂口邊緣又崩掉一小塊。
不語心裡一沉。
再歪一次,這條船就真要廢了。
石獒卻連停都沒停。
他腳底一穩,低低喘了口氣,竟硬把那一下失衡重新拉了回來。
那股力大得驚人。
像不是在抬船。
像在和整片礁口較勁。
好不容易把船拖進斷縫最深處,眾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
這地方外窄內寬,裡頭竟真有一小片被礁壁圍起來的淺水。
水不深。
船身貼著右壁靠住,從外頭看去,幾乎只剩兩塊亂石與一點陰影。
潮珩還有些不放心,繞到外頭又看了一遍,回來時眼神都亮了些。
「真看不見。」
秦嵐哼了一聲。
「冷無言若連這種地方都看不出來,那昨夜就真只是出去走走了。」
冷無言站在礁口邊,沒接她這句。
只低頭看了看潮線,又把那幾塊黑礁丟到船側裂口下方卡住,這才淡淡道:「能撐到今晚。」
意思很清楚。
今晚之前,得把後頭的事做了。
不語抬眼看向霧北更深處。
那裡霧仍重。
石獒方才指的低坡,就藏在那片灰白裡。
礁坑還在等著。
船這邊剛穩住,石獒便往外走了一步。
他顯然也急。
可才走出兩步,整個人便勐地一晃,手一下按上礁壁。
不語眉尖一蹙。
這才看見他方才拖船時,背後那道新抽出的鞭痕又裂開了,血一路滲到腰後,把破褂整片都浸溼了。
石獒像根本沒覺得這是傷,只低著頭喘了兩口氣,便還要往前。
不語已先開口。
「站住。」
石獒果然停了。
像這兩個字比鞭子還管用。
秦嵐看在眼裡,挑了挑眉,卻沒說話。
阿藥人雖不在,藥卻還在。
不語從袖裡摸出昨夜她塞給自己的那隻小瓷瓶,走到石獒身後。
石獒整個背都繃了一下。
像還不習慣有人站到這樣近的地方,卻不動手。
不語看著那道翻開的鞭口,低聲道:「忍著。」
石獒嗯了一聲。
聲音極低。
像怕大聲了,這句話便不算數。
藥粉一撒上去,他整個肩背立時繃得更死。
不語能清楚看見他肩胛兩側的筋都在跳。
可他真的一聲沒吭。
只死死撐著。
那種硬撐,不像逞強。
倒像是活到今天,他早習慣了疼,也早習慣了疼的時候不能出聲。
不語心裡忽然有些發悶。
她想起他方才說那句「下面黑,她怕黑」時的樣子。
那句話太短。
短得幾乎不像話。
可也正因太短,才更叫人聽得出來,這兄妹兩個平日是怎麼活的。
恐怕連多說一句的工夫都沒有。
藥一撒完,不語順手把撕下來的一截乾淨內襯遞給他。
「自己按著。」
石獒接過去,動作有些慢。
像根本不習慣別人遞東西給他。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布,過了半晌,才啞聲道:「……謝。」
這個字比前頭那些話還生。
像很多年沒從嘴裡出來過。
不語沒接這個謝,只道:「留著力氣,等會兒下礁坑。」
石獒抬頭看她。
那雙眼還是鈍。
可那點鈍裡,已慢慢多出了一點會跟著人走的光。
冷無言這時才開口。
「礁坑有幾層?」
石獒想了想,抬手比了個向下的手勢。
「外面一層,堆人。」
「下面一層,關人。」
他說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從喉嚨裡硬推出來。
「再裡頭……我沒下過。」
冷無言看著他。
「守的人呢?」
石獒道:「白日少。」
「夜裡多。」
這話倒不難懂。
白天只是看著。
夜裡才是真正往裡吃人的時候。
秦嵐抱刀靠在礁壁上,淡淡道:「那就趁現在。」
司夜沒立刻說話。
他先看了不語一眼,確認她一路到這裡,氣息雖沉,卻還穩,才轉頭看向冷無言。
「怎麼進?」
冷無言目光一轉,落到石獒身上。
「你平時怎麼進去?」
石獒肩背微微一繃。
「扛木。」
「搬石。」
「低頭走。」
這三句一出口,眾人都明白了。
礁坑那地方,不是什麼正經關口。
它吃的就是底下那些苦役和活人。
石獒這種人,平日連抬頭都不準。
冷無言點了點頭。
「那今天也一樣。」
潮珩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裝成送人進去的?」
冷無言道:「不然你想一路砍進礁坑?」
潮珩被堵得一噎。
秦嵐卻先笑了。
「終於像話了。」
她轉頭看向石獒。
「你在前頭走。」
「我扮押你的。」
石獒看了看她手裡的刀,又看了看不語,像一時不知該看誰。
不語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不敢。
是不確定這一步若走回去,自己是不是又回了原來那條命。
她便只說了一句。
「這回不一樣。」
石獒眼裡那點惶惶晃了一下,最後還是重重點頭。
「好。」
冷無言已開始分人。
「秦嵐押前。」
「石獒帶路。」
「潮珩跟中,若撞上認路的,你來接話。」
說到這裡,他才看向不語與司夜。
「你們兩個在後。」
「先別露鋒。」
司夜皺了下眉。
「她在後?」
冷無言道:「她今天不用先出手。」
「礁坑裡若真有石獒那個小妹,人先見到她,才是正事。」
不語沒反駁。
她知道,冷無言這一句不是把她放後面。
是在把她最要緊的一步先按住。
救到人,石獒這條線才真正算接住。
接不住,今天在北灘這場血,全都白見。
礁口外頭的霧又往裡捲了一點。
潮聲遠遠拍在外礁上,一下接一下。
冷無言抬眼看了看天色,終於淡淡道:「走。」
幾人不再耽擱。
秦嵐提刀先出。
石獒跟在她前頭半步,身形高大,頸側裂開的血痕還在,可背已重新壓了下去。
他把自己走回了原本那副低頭挨使喚的樣子。
那變化極快。
快得叫人心裡發堵。
像這副樣子,他早做慣了。
潮珩跟在中間。
不語與司夜落在最後。
走出斷縫時,不語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剛藏好的船。
它靜靜卡在亂礁陰影裡,像一口暫時壓下去的氣。
而從這一刻起,他們在海霧島立的第一塊根,才算真正有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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