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藏船入坑

3,55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北灘上的霧還沒散。

血氣混著海腥,一層一層壓在碎石灘上,叫人連喘氣都覺得喉頭髮鹹。

船雖拖上了高礁,卻還算不上穩。

舷板裂了兩道,船頭也叫撞木砸開了口。若再有一撥人摸過來,先別說能不能守住,單是這條船露在灘上,便已夠把他們幾個人的行跡全賣出去。

冷無言只往四周看了一圈,便道:「先藏船。」

石獒立在一旁,胸口還在起伏,頸上那圈剛被扯開的血痕滲得半肩都是紅。

可他連看都沒看,只低著頭站著,像等一句話。

冷無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瞬,隨即指向北灘右側那片亂礁。

「那後頭有條斷縫。」

「昨夜我看過,潮上來時會把水推進去,潮退時外頭卻看不見裡面。」

潮珩一怔。

「那地方能藏船?」

冷無言道:「半條船夠了。」

這一句說完,他便不再多說。

可眾人都明白,這就是眼下第一步。

先把船藏住。

先把退路留住。

先在霧北這一角,硬生生立一塊能落腳的地方。

秦嵐已先提刀去礁邊看路。

司夜則走到船側,低頭看了看裂口,又伸手按了按船身受力處。

他沒說船還能撐多久。

可那神色一看便知,這東西再經不起第二次硬撞。

不語也走了過去。

她胸口還有些悶,腕上那道白痕雖沒再亂動,卻像一根藏在皮肉裡的細線,一直冷著。

司夜看了她一眼。

「站著。」

不語沒動。

「我能幫得上。」

司夜眉頭微沉,像想說什麼。

可石獒已先一步走到船頭,蹲下身,兩手扣住斷木最底下那塊受力處,竟連試都沒試,肩背一沉,便把船頭整個抬起半尺。

潮珩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也行?」

秦嵐在前頭回了一句。

「少廢話,去收纜!」

潮珩這才回神,急忙轉身去拖那幾條還泡在海水裡的粗纜。

石獒一聲不吭。

肩背與手臂上那些舊疤一寸寸繃起,像岩石表面早裂過無數回,如今又被人硬往開裡撐。

不語站在旁邊,忽然看見他左側肋下有一道極深的舊傷。

那傷橫著走,像是被什麼重東西硬撕開過,後來又隨便縫死,只留下一條粗陋猙獰的凸痕。

她心口微微一沉。

石獒這一身,不像只是在礁坑裡賣力。

更像一路活下來,本身就是被人當牲口往死裡磨。

冷無言這時已走到船尾。

他不碰船,只俯身在碎石裡撿了幾塊黑沉沉的礁石,又看了一眼潮線,才淡淡道:「司夜,壓右後角。別讓裂口再吃力。」

司夜一句不問,照做。

秦嵐也從前頭折回來,刀尖往礁縫裡指了指。

「路夠窄,外頭看不見。」

「可進去得貼著右壁走。左邊下頭是空的,船身一偏,整條就會卡死。」

冷無言嗯了一聲。

「那便別讓它偏。」

他說得平。

像這本就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可眾人都知道,這種地方,一句「別讓它偏」,往往就比什麼都難。

石獒卻在這時低低開了口。

「我走前頭。」

這是他自報名後,第二次主動說話。

聲音仍啞,也短。

可比先前多了點像樣的人氣。

冷無言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道:「前頭高礁滑,站不穩就別硬撐。」

石獒沒應。

只彎腰重新扣緊船頭。

幾人這才動起來。

秦嵐先走在最前,貼著礁邊探路。

石獒扛著船頭往前。

司夜與潮珩壓著船身兩側,不叫它亂擺。

不語走在最後,提刀防著霧裡還有第二撥人摸上來。

那條斷縫比想像中更窄。

外頭看,只像兩片亂礁間夾著一條不起眼的黑線。

真走近了,才發現裡頭別有一段斜斜往裡縮的水道,兩邊礁壁高高聳起,把潮聲都壓得低了。

船才推進半截,石獒腳下忽然一滑。

整個船頭跟著往左一斜。

潮珩驚得臉都白了。

「歪了!」

司夜已先一步發力,硬把右側整個壓住。

秦嵐也反身一腳蹬在礁壁上,借力把船頭往回踹。

只聽一聲刺耳木響,裂口邊緣又崩掉一小塊。

不語心裡一沉。

再歪一次,這條船就真要廢了。

石獒卻連停都沒停。

他腳底一穩,低低喘了口氣,竟硬把那一下失衡重新拉了回來。

那股力大得驚人。

像不是在抬船。

像在和整片礁口較勁。

好不容易把船拖進斷縫最深處,眾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

這地方外窄內寬,裡頭竟真有一小片被礁壁圍起來的淺水。

水不深。

船身貼著右壁靠住,從外頭看去,幾乎只剩兩塊亂石與一點陰影。

潮珩還有些不放心,繞到外頭又看了一遍,回來時眼神都亮了些。

「真看不見。」

秦嵐哼了一聲。

「冷無言若連這種地方都看不出來,那昨夜就真只是出去走走了。」

冷無言站在礁口邊,沒接她這句。

只低頭看了看潮線,又把那幾塊黑礁丟到船側裂口下方卡住,這才淡淡道:「能撐到今晚。」

意思很清楚。

今晚之前,得把後頭的事做了。

不語抬眼看向霧北更深處。

那裡霧仍重。

石獒方才指的低坡,就藏在那片灰白裡。

礁坑還在等著。

船這邊剛穩住,石獒便往外走了一步。

他顯然也急。

可才走出兩步,整個人便勐地一晃,手一下按上礁壁。

不語眉尖一蹙。

這才看見他方才拖船時,背後那道新抽出的鞭痕又裂開了,血一路滲到腰後,把破褂整片都浸溼了。

石獒像根本沒覺得這是傷,只低著頭喘了兩口氣,便還要往前。

不語已先開口。

「站住。」

石獒果然停了。

像這兩個字比鞭子還管用。

秦嵐看在眼裡,挑了挑眉,卻沒說話。

阿藥人雖不在,藥卻還在。

不語從袖裡摸出昨夜她塞給自己的那隻小瓷瓶,走到石獒身後。

石獒整個背都繃了一下。

像還不習慣有人站到這樣近的地方,卻不動手。

不語看著那道翻開的鞭口,低聲道:「忍著。」

石獒嗯了一聲。

聲音極低。

像怕大聲了,這句話便不算數。

藥粉一撒上去,他整個肩背立時繃得更死。

不語能清楚看見他肩胛兩側的筋都在跳。

可他真的一聲沒吭。

只死死撐著。

那種硬撐,不像逞強。

倒像是活到今天,他早習慣了疼,也早習慣了疼的時候不能出聲。

不語心裡忽然有些發悶。

她想起他方才說那句「下面黑,她怕黑」時的樣子。

那句話太短。

短得幾乎不像話。

可也正因太短,才更叫人聽得出來,這兄妹兩個平日是怎麼活的。

恐怕連多說一句的工夫都沒有。

藥一撒完,不語順手把撕下來的一截乾淨內襯遞給他。

「自己按著。」

石獒接過去,動作有些慢。

像根本不習慣別人遞東西給他。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布,過了半晌,才啞聲道:「……謝。」

這個字比前頭那些話還生。

像很多年沒從嘴裡出來過。

不語沒接這個謝,只道:「留著力氣,等會兒下礁坑。」

石獒抬頭看她。

那雙眼還是鈍。

可那點鈍裡,已慢慢多出了一點會跟著人走的光。

冷無言這時才開口。

「礁坑有幾層?」

石獒想了想,抬手比了個向下的手勢。

「外面一層,堆人。」

「下面一層,關人。」

他說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從喉嚨裡硬推出來。

「再裡頭……我沒下過。」

冷無言看著他。

「守的人呢?」

石獒道:「白日少。」

「夜裡多。」

這話倒不難懂。

白天只是看著。

夜裡才是真正往裡吃人的時候。

秦嵐抱刀靠在礁壁上,淡淡道:「那就趁現在。」

司夜沒立刻說話。

他先看了不語一眼,確認她一路到這裡,氣息雖沉,卻還穩,才轉頭看向冷無言。

「怎麼進?」

冷無言目光一轉,落到石獒身上。

「你平時怎麼進去?」

石獒肩背微微一繃。

「扛木。」

「搬石。」

「低頭走。」

這三句一出口,眾人都明白了。

礁坑那地方,不是什麼正經關口。

它吃的就是底下那些苦役和活人。

石獒這種人,平日連抬頭都不準。

冷無言點了點頭。

「那今天也一樣。」

潮珩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裝成送人進去的?」

冷無言道:「不然你想一路砍進礁坑?」

潮珩被堵得一噎。

秦嵐卻先笑了。

「終於像話了。」

她轉頭看向石獒。

「你在前頭走。」

「我扮押你的。」

石獒看了看她手裡的刀,又看了看不語,像一時不知該看誰。

不語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不敢。

是不確定這一步若走回去,自己是不是又回了原來那條命。

她便只說了一句。

「這回不一樣。」

石獒眼裡那點惶惶晃了一下,最後還是重重點頭。

「好。」

冷無言已開始分人。

「秦嵐押前。」

「石獒帶路。」

「潮珩跟中,若撞上認路的,你來接話。」

說到這裡,他才看向不語與司夜。

「你們兩個在後。」

「先別露鋒。」

司夜皺了下眉。

「她在後?」

冷無言道:「她今天不用先出手。」

「礁坑裡若真有石獒那個小妹,人先見到她,才是正事。」

不語沒反駁。

她知道,冷無言這一句不是把她放後面。

是在把她最要緊的一步先按住。

救到人,石獒這條線才真正算接住。

接不住,今天在北灘這場血,全都白見。

礁口外頭的霧又往裡捲了一點。

潮聲遠遠拍在外礁上,一下接一下。

冷無言抬眼看了看天色,終於淡淡道:「走。」

幾人不再耽擱。

秦嵐提刀先出。

石獒跟在她前頭半步,身形高大,頸側裂開的血痕還在,可背已重新壓了下去。

他把自己走回了原本那副低頭挨使喚的樣子。

那變化極快。

快得叫人心裡發堵。

像這副樣子,他早做慣了。

潮珩跟在中間。

不語與司夜落在最後。

走出斷縫時,不語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剛藏好的船。

它靜靜卡在亂礁陰影裡,像一口暫時壓下去的氣。

而從這一刻起,他們在海霧島立的第一塊根,才算真正有了影。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