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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坑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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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北的路,越往裡走,地就越不像地。

亂石間全是溼泥與碎貝。腳一踩下去,先陷半寸,再慢慢浮起一層黑水。兩側礁壁高低錯落,像被潮水咬爛的獸骨,一截截支在霧裡。

石獒走在前頭。

他背壓得很低,步子也沉,重新走回那副挨使喚的樣子。

那樣子看著並不陌生,反而太熟。像只要有人在後頭喝一聲,他便會本能地把肩背更往下塌半分,把自己整個讓出去。

不語走在最後,提刀不語。

司夜落在她身側稍前半步。

不遠。

也不近。

像是刻意留出一點讓她自己走的地方,卻又始終卡在能先替她擋下第一下的位置。

不語看著石獒那背影,心裡那點悶意一直沒散。

那不是心疼。

是另外一種更沉的東西。

像你明明看見一個人還活著,卻也看見他身上有一大半,早被人磨得不像人了。

前頭帶路的秦嵐忽然抬手。

眾人同時停下。

亂石盡頭,霧裡隱隱露出一道斜坡。

坡不高,兩邊卻插著一排黑木樁。樁子削得尖,頂上纏著發黑舊繩,繩間還掛著幾個空了的竹鈴。風吹過去,竟不響。

潮珩壓著聲音問:「這就是礁坑外口?」

石獒點了點頭。

「再往下……有人。」

冷無言沒急著下去。

他站在坡上,先把那一片地形全看了一遍。

斜坡下方是個半塌的凹口,外頭搭著兩道歪斜木架。木架下堆著碎石、腐木、斷繩,旁邊還倒著兩輛只剩半邊輪子的破推車。

若只從外頭看,這裡像個荒掉的廢坑。

可真看仔細了,便能發現坑口右邊那堆碎石間,有人常年踩出來的路;左邊亂木下頭,還壓著新近才換上的粗麻繩。

這地方從沒荒過。

只是被人故意做舊了。

冷無言收回目光,淡淡道:「記住,進去之後,先少看,少說。」

這話是說給潮珩和不語聽的。

潮珩立刻點頭。

不語也沒出聲。

她本就不是多話的人。

只是這一趟下來,她心裡很清楚,真正難的恐怕不是殺進去。

是要先像個不該被看第二眼的人。

秦嵐回頭,看了石獒一眼。

「你平日走哪條?」

石獒抬手指了指右側那條踩實的小路。

「扛東西,走右邊。」

「送人……走左邊。」

潮珩聽得背嵴一寒。

這地方連進去的路,都要分送石頭還是送活人。

秦嵐卻只嗯了一聲。

「那今天走左邊。」

她說完,短刀一翻,已貼在石獒後腰半寸處。刀沒真壓上去,可那姿勢已經夠像。

石獒肩背果然又低了一點。

冷無言站在坡上,神色沒變。

「潮珩,等會兒有人問,就說霧北收路的臨時加人,把這個送下去補洞。」

潮珩愣了一下。

「補洞?」

秦嵐低聲道:「礁坑這種地方,死人、爛人、苦役,全都能拿來補洞。」

她說得平。

可潮珩臉色還是白了一層。

不語聽著,心裡倒更靜了。

說得越難聽,越像真的。

冷無言最後看向司夜。

「你跟不語走後。」

「若不出手,便別出手。」

司夜嗯了一聲。

只有一個字。

不語卻知道,冷無言這句真正要防的不是司夜。

是她。

她若在裡頭先動了,石獒這條線便容易斷。若先見到那個小妹,這一步才真正踩實。

而司夜這一聲雖淡,卻像是在說,他會看著她,不讓她先亂。

幾人不再多停。

秦嵐押著石獒先下坡。

潮珩低頭跟上。

冷無言與不語、司夜錯開半步,一前一後,把人全壓進那片霧裡。

越靠近坑口,那股味道便越重。

不是單純的潮腥。

還有石灰、腐木、汗味、傷口爛開的膿腥,混在一處,像一大團黏在喉嚨裡的溼布。

走到坑口前那兩架歪木下時,果然有人影從裡頭晃了出來。

兩個。

都穿著發黑短襖,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拎的是短棍,不是刀。

這種地方,短棍有時比刀更實用。

能打,能趕,也不怕在窄道里施展不開。

左邊那人先看見石獒,眉頭一皺。

「你怎麼回來了?」

這一句問得很熟。

顯然石獒平日就是這條路上的。

石獒肩背一緊,還沒出聲,秦嵐已先冷冷開口。

「上頭改了。」

「人死了兩個,洞口得補。這個先送回來,後頭再說。」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有些疑。

「你哪邊的?」

秦嵐抬手,把腰間一塊從北灘死人身上摘下來的黑木牌晃了一下。

「霧北。」

那兩人一見木牌,神色果然緩了半分。

右邊那個卻還是多看了兩眼。

「後頭這幾個呢?」

潮珩心口一緊,卻還是照冷無言先前交代的,低著頭接了句。

「新調來的。」

「今天外頭亂,先壓進來搭手。」

他平日守潮線,對這種半陰不陽的回話本就熟。這會兒壓著聲說出來,倒真有幾分在底下混日子的味道。

那兩人沒有立刻起疑。

只是往石獒背上那道新裂的鞭痕掃了一眼,竟同時笑了笑。

笑意很淡。

也很髒。

像在看一頭剛捱過鞭子的牲口。

左邊那人啐了一口。

「這狗東西還真命大。」

這話一出,石獒肩背立時又繃緊了。

不語站在最後,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怒。

是忍到極處之後,連怒都不敢往外露的繃。

她身側的司夜也看見了。

他眼神沒有動,手卻已極輕地壓住刀鞘半寸。

不是要出手。

只是先把那一下殺意按住。

秦嵐刀尖微微往前一送,正頂在石獒後腰那道舊疤旁,語氣更冷。

「少廢話。」

「要不要進?」

兩人被她這股不耐煩一頂,反倒沒再多問,只側身讓開半步。

「進吧。」

「老規矩,左邊下,先過外坑。」

幾人這才真正踏進去。

礁坑裡頭,比外頭看著更低、更窄,也更黑。

頭頂不是完整石壁,而是一層層斜壓下來的亂巖。巖縫間漏著一點灰光,勉強照得見路。兩側坑壁溼滑,沿途釘滿粗木樁,樁上拴著繩,繩上又拴著人。

不是一個兩個。

是一排。

有男有女,大多瘦得脫了形,腰上、腕上都套著繩圈。有幾個已經坐不直,只靠著坑壁往下滑,像一口氣吊著不散。

潮珩只看第一眼,手心便全溼了。

他原先聽石獒說「外面一層,堆人」,還只當是說得難聽。

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難聽。

那就是實話。

這外坑,真就是拿來堆人的。

不語一路往裡走,唿吸卻越來越穩。

越是這樣的地方,她反倒越不亂。

亂了,便看不清。

可她不亂,不代表旁邊的人就真只是看著。

司夜始終比她快半步。

坑道窄,他的肩有時會先替她撞開垂下來的溼繩;地上一有碎石暗坑,他也總是先踩過去,像在替她試路。

一句話都沒有。

可存在感半點不弱。

她很快便發現,這些被拴在外坑的人,並不全是苦役。

有兩三個年紀大些的,手腕雖也被套著,虎口卻有長年握刀磨出來的厚繭;還有一個縮在最裡頭,雖瘦得只剩骨架,脖子卻挺得很直,像被人打斷了腿也不肯軟。

這礁坑吃的,不只是最底下的人。

還有不聽話的人。

石獒一路走,一路都在壓著眼神,不敢左右多看。

可走到外坑中段時,他腳步還是極輕地頓了一下。

只一下。

若不是不語一直盯著他,幾乎看不出來。

她順著那一下停頓看過去,只見右手邊最裡頭那截陰影下,蜷著一個極小的身影。

瘦。

髒。

頭髮亂得遮住半張臉,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

像個半大的孩子。

不語心口微微一沉。

那人似乎也聽見了石獒的腳步,極慢極慢地抬了一下頭。

那一抬,不語才看清。

是個小姑娘。

年紀不大,最多十二三歲。臉瘦得尖了,唇上卻全是乾裂的血口。她看見石獒時,眼裡先是一亮,隨即那點亮又立刻被她自己死死壓了下去。

她沒叫。

也沒動。

只是把肩背更往黑裡縮了一點。

那一瞬,不語忽然明白了。

這兄妹兩個能活到今天,不是隻靠石獒扛。

這個小的,也早學會了怎麼不拖人後腿。

前頭那兩個守坑的還在走。

秦嵐押著石獒,也像沒看見。

可不語知道,她一定也看見了。

司夜自然也看見了。

他視線只在那小姑娘身上停了一瞬,便已收回去。

像把這件事先記進心裡,等著後頭動手時一併算進去。

走出數步後,前頭拐角處忽然傳來鞭聲。

啪的一下。

脆得刺耳。

緊跟著,便是一聲壓得極低的悶哼。

不是不疼。

是疼也不敢叫。

潮珩臉色更白。

司夜眼底那點冷,卻比剛才又沉了一層。

他仍沒動。

可不語知道,他越是這樣不動,後頭若真動起來,便越不會留情。

等眾人轉過那道彎,礁坑真正裡頭那層,才終於露了出來。

比外坑更低。

也更亂。

下頭挖開了一大片半塌的石腹,裡頭立著木架,架上垂著繩,繩下綁著石簍。十幾個人被驅著在下頭搬石、扛木、填坑。四周站著五六個拿鞭和短棍的看守,還有兩個靠在高處木臺上,手裡提著弩。

這地方一旦鬧起來,下面的人連跑都沒地方跑。

難怪石獒說,白日守得少。

因為光這樣一個坑,便已夠把人壓死。

剛才那兩個守坑的把人帶到這裡,便朝臺上喊了一聲。

「霧北送回來一個!」

木臺上那人低頭往下看來。

臉瘦,眼小,鼻樑旁有一顆極大的黑痣。

他視線先掃過石獒,再掃過秦嵐、潮珩,最後落到不語與司夜身上。

停得最久。

「新面孔?」

潮珩心裡一緊。

秦嵐卻已先冷冷接道:「上頭死了兩個,叫我們補手。」

黑痣男人看了她兩眼,忽然笑了。

「霧北那邊這麼好心?」

秦嵐道:「不信你上去問。」

那男人笑意更深。

卻沒真問。

因為這種時候,誰都不會為了兩個補手真跑去霧北找不痛快。

他只把手裡那根短杖往臺下一點。

「行,人留下。」

「石獒先拖去補西角。那邊昨夜又塌了一段。」

說完,他又像隨口似的補了一句。

「至於那個小的,還活著。」

「你今天若干得快,她晚上就有口飯。」

石獒背影勐地一僵。

那一下很輕。

可不語還是看見了。

她心裡那股冷意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這些人留著那小姑娘,不只是拿來威脅石獒。

還是拿來拴住更多像石獒這樣的人。

石獒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

只低低應了一句。

「是。」

司夜站在不語身側,指節已在刀鞘上輕輕收緊。

不語沒有看他。

可她知道,他也聽見了。

而且聽得比誰都沉。

那聲音落下時,不語忽然知道,今天若不把這一坑的人撬開,他們就算在霧北站住腳,也只站得住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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