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礁坑開血
石獒那聲「是」落下,礁坑裡又只剩鞭聲與搬石聲。
黑痣男人站在高處木臺上,短杖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欄木,像剛才那句「她晚上就有口飯」不過是隨口逗狗。
可底下沒有一個人敢當那是玩笑。
石獒已往西角去了。
那地方塌了半邊,亂石和溼泥堆在一起,正有四五個人扛著石簍往裡填。人人看著都像一層薄皮裹著骨頭,只有石獒一個,還撐得起一副能扛事的架子。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會被往死裡使。
黑痣男人站在臺上,看了石獒一眼,嘴角便慢慢勾起。
像在看一件順手的器物又被送回來了。
不語把這一眼看在眼裡,心裡那股冷意反倒更沉了些。
這地方能把人用成這樣,絕不只是關人、打人。
後頭一定還有更值錢的東西。
果然,潮珩才跟著往前走了幾步,鼻尖忽然一動。
他像聞見什麼,臉色立刻變了。
不語低聲問:「怎麼了?」
潮珩喉頭滾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這裡不只是土腥。」
「還有礦味。」
不語對這些不熟,只覺空氣裡確實有一股又冷又硬的味道,和尋常石灰不同。不是單純潮溼,更像某種金鐵埋久了,又被海水反覆浸過,最後從石縫裡逼出來的一口寒氣。
司夜站在她身側,目光已落到坑壁西角。
那裡堆著一簍簍剛從裡頭掘出來的黑石。
石不大,色卻沉,表面帶著一層溼亮的烏青,邊角偶爾還會閃出極淡的銀線。
這種東西,不像銀,也不像鐵礦常見的紅鏽色。
倒像一塊塊泡在海底太久、硬得發冷的骨。
黑痣男人順著眾人視線,也看向那幾簍黑石,忽然笑了一聲。
「新來的,眼倒還不瞎。」
他把短杖往石簍上一點。
「知道這是什麼嗎?」
潮珩不敢答。
秦嵐卻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補手不是來讀書的。」
黑痣男人笑意更深。
「也是。」
「可你們既然被送到這裡,早晚也得知道自己在替誰挖命。」
他彎腰從簍裡拈起一塊黑石,隨手往下丟。
石頭落地,砸在亂石上,竟發出一聲極脆的金響。
不是鐵。
也不是銀。
更像什麼東西冷硬到了極處,裡頭卻又藏著半口未死的韌勁。
黑痣男人慢悠悠道:「這東西叫潮鐵。」
「尋常礦坑挖不出來,只有海底死縫、舊潮口,還有這種半塌不塌的井礁裡,才會慢慢養出來。」
潮珩眼神勐地一變。
他雖一直守潮線,沒真下過礦坑,可「潮鐵」這名字卻不是全然沒聽過。
海邊討生活的人多少都知道,真正好的船釘、船骨扣、纜鉤、鎖鏈節,不一定全靠好鐵打。有些最值錢、也最不肯賣外人的,用的便是這種從舊潮口附近刮出來的潮鐵。
這東西入火不容易脆,入水又不容易爛。若摻進兵刃裡,也比尋常鐵更耐潮、更咬力。
只是量極少。
也極難找。
不語看著那幾簍黑石,心裡也立刻明白了。
這便說得通了。
為什麼這麼一個吃人的坑,還值得有人長年守著、藏著、壓著。
因為這坑裡挖的,不是尋常土石。
是能換銀、換兵、換船、換勢的東西。
可黑痣男人話卻還沒完。
他盯著那塊落地的潮鐵,像故意要讓新來的都把耳朵立起來。
「不過,西角這些還只是皮。」
「真正值錢的,在裡頭。」
這一句出口,不語心口便是一沉。
果然。
這坑不只挖潮鐵。
黑痣男人抬杖往更深處那片半塌石腹點了點。
「潮鐵只是外層。」
「裡頭那一帶,挨著舊潮口,偶爾能翻出潮銀砂。」
「一兩砂,抵外頭十兩鐵。」
「若再往深處掘出母礦,這一坑人死得就更值了。」
他說這句時,竟是笑著的。
像底下這十幾條人命加起來,也不過是用來換那句「更值了」。
不語心裡那股冷意一下沉到了底。
這地方挖的,果然不只是礦。
還是能養兵器、養船隊、養私庫的東西。
難怪霧北收路的人不會放。
難怪連石獒這種大力苦役,都只是這坑裡拴著的一條鏈。
司夜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可不語能感覺得到,他身上那股原本一直壓著的冷,已慢慢往鋒上走了。
不是衝著礦。
是衝著臺上那個人。
黑痣男人顯然還不知道自己這幾句話,已把這一坑的價值說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只覺得眼前這幾個霧北來的補手都還算安分,便懶懶揮了揮短杖。
「少愣著。」
「石獒去西角補塌,你們幾個——」
他視線往下一掃,最後落到不語身上。
「你,去下簍。」
這一句來得太巧。
像是隨手點。
又像單純看她瘦,故意挑個最下賤的活來試她。
潮珩臉色立刻變了。
所謂下簍,便是把人和空石簍一齊吊進西角那道半裂的石口裡,再從下面一簍簍往外裝石。若只是潮鐵外層還好,可方才黑痣男人已明說,西角後頭挨著舊潮口。
那地方若塌第二次,人埋在裡頭連骨頭都未必撈得回來。
秦嵐眼神也冷了冷。
可她還沒開口,不語已先應了一聲。
「好。」
這一聲很平。
平得像真只是聽了個活。
黑痣男人顯然也沒料到她應得這樣快,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司夜卻在她應聲那一瞬,眼神跟著沉了下去。
他沒攔。
也沒說話。
可不語知道,他已經明白了她要做什麼。
西角是離石獒最近的地方。
也是最容易先把局撬開的地方。
黑痣男人又點了點司夜。
「你,跟著下。」
「那邊裂口重,得要兩個手硬些的。」
這話一出,不語反倒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司夜跟下去,事情便容易成一半。
司夜只淡淡應了一個字。
「嗯。」
黑痣男人揚聲叫來兩個拎短棍的看守,讓他們押著人往西角去。
石獒那邊已先一步扛著大石往塌口裡填。
他背上的血還沒幹,肩膀又壓了新石,整個人像一座被鞭子驅著走的黑山。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亂。
每一塊石往哪裡放,哪一層要先墊,哪一縫不能讓它滑,他竟都知道。
不語只看兩眼,便明白了。
這不是第一次補塌。
他在這裡,不知已拿命補過多少回。
西角那道裂口其實不像坑,更像一道半張著嘴的石縫。裡頭黑,潮氣又重,偶爾還有極細的水線自更深處滲出來。石縫口吊著兩副舊簍架,繩子全被潮氣浸成了發黑的硬麻色,看著像隨時會斷。
那兩個看守一個站在上頭收繩,一個站在旁邊拎棍盯人。
拎棍那個上下打量不語一眼,嘴角一撇。
「細胳膊細腿,也敢下這地方。」
不語沒看他,只走到簍邊。
司夜已比她先一步伸手按住繩結,低頭看了一眼簍架下方的裂口,又看了看兩側新舊交錯的補石。
那只是極短的一眼。
可不語知道,他已把這一口裂縫能卡人的點、能翻人的角,還有若動手該先斷哪一邊,全看進去了。
那看守見他不說話,還當他也是個悶的,正要再出言譏兩句,石獒那邊忽然悶悶開了口。
「別讓她下太深。」
這一句太突兀。
連他自己說完,都像意識到不該插嘴,肩背立時又壓低了半分。
那看守一聽,立刻火了。
「狗東西,還輪得到你說話?」
棍子一抬便要往石獒背上抽。
可棍還沒落下,司夜手裡那截繩忽然一扯。
簍架上頭那隻舊鐵釦立時往旁一撞,正正打在看守腕上。
力不大。
卻夠準。
那人手一麻,棍子當場歪了半寸,只重重砸在石獒腳邊。
像是失手。
旁人看不出。
可不語看得清楚。
司夜連頭都沒抬,只淡淡道:「繩老。」
那看守捂著手腕,疼得臉都青了一下,卻又挑不出毛病,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石獒也抬眼看了司夜一瞬。
那一眼很短。
卻不像先前那樣只帶著敬畏。
像是終於知道,這個不怎麼說話的人,也是在幫他。
不語沒出聲,只把這一切全收在眼底。
這時上頭收繩那人已不耐煩了。
「到底下不下?」
不語沒再遲疑,彎腰便進了簍。
司夜跟著也踏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站得極穩。
那簍一沉,舊繩立刻發出嘎吱一聲,看得人牙都發酸。
收繩那人往下一放。
簍子便慢慢往裂口裡落。
才落進去半丈,不語鼻端那股硬冷的金鐵味便更重了。
不像鐵鏽。
也不像銀。
倒像一塊埋在深潮裡太久的寒骨,終於被人生生剝開了外頭那層土。
裂口裡頭很窄。
兩側石壁貼得極近,簍子一落下去,便時不時擦出些碎石末。再往下些,右側石壁裡竟真露出一截烏沉沉的礦脈。
不是整片。
而是一線。
像夜裡沉著的一道冷光。
上頭還夾著幾點極細的銀亮。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這應該就是黑痣男人嘴裡說的潮鐵。
而那幾點銀亮,恐怕便是更值錢的潮銀砂。
司夜也看見了。
他低聲道:「不是尋常礦。」
不語嗯了一聲。
「像是潮水把鐵和銀一層層養在石裡。」
司夜沒接這句。
他目光仍落在礦脈旁邊另一處。
那裡的石色比別處更深,還微微泛著溼亮,像有什麼東西長年在後頭滲。
「再裡頭。」他忽然道。
不語順著他視線看去,心口也跟著一沉。
那不只是礦。
那像是一道更深的水縫。
這礁坑真正值錢的,恐怕還不只是外頭挖得見的潮鐵與潮銀砂。
更裡面,說不定真貼著一口舊潮口。
而這些人挖的,也不只是礦。
是在往那口潮口上刨。
簍子終於落了底。
不語才一踩實,西角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塌。
像什麼東西在更裡面震了一下。
緊接著,整道石縫裡的潮氣忽然一起往外翻。
石獒正在外頭扛石,聽見這一下,整個人立時抬頭,臉色都變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急得發啞。
「裡頭要翻潮了!」
那兩個看守顯然也聽見了。
可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放人上來。
而是同時轉頭去看裂口更深處。
那眼神裡甚至有一瞬壓不住的貪。
像怕的不是人死。
是怕這一翻,把裡頭真正值錢的東西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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