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東行。

路，像一條被時間拉長的線，緩緩延伸。

這一段路，比北蠻荒安靜太多。

沒有伏殺。

沒有血氣。

甚至連風，都顯得溫順。

但——

越是平靜。

越像風暴前的海面。

——

隨著行進，空氣逐漸變了。

不再是中原那種清爽的乾淨。

而是——

溼。

一種無聲滲透的溼氣，像看不見的細霧，貼在皮膚上。

周胖子第一個受不了。

他扭了扭身子，像條被丟上岸的魚。

「你們有沒有覺得……」

他皺著臉。

「這越往東走，身上越是溼溼黏黏的？」

楊敏也皺了皺眉。

「嗯……是有點。」

她抬手擦了擦脖頸。

「感覺空氣都變重了。」

周胖子用力吸了一口氣。

然後——

露出一個極度認真的表情。

「而且……」

「這空氣是鹹的。」

陳盈瞬間轉頭。

「你連空氣都能嘗？」

語氣裡滿是懷疑。

周胖子挺起胸膛，一臉自豪。

「這是天賦！」

「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馬車內，一片沉默。

那種「不想接話」的沉默。

——

過了一會兒。

周胖子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欸，你們有人來過大海嗎？」

眾人互看一眼。

全部搖頭。

楊敏輕聲道：

「我從小在南苗疆長大。」

「交易也都是往北蠻荒去。」

她笑了笑。

「大海……還真沒見過。」

周胖子聽到這裡，精神瞬間上來。

像抓到舞臺的說書人。

「那我跟你們說——」

他手舞足蹈。

「大海，可不是什麼普通地方！」

「那是一望無際的水！」

他語氣誇張。

「你要是在海上迷路——」

「嘿！」

他一拍大腿。

「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

「還有！」

他越說越起勁。

「海里全是兇勐海獸！」

「一個不小心——」

他做了個吞噬的手勢。

「直接沒了，連渣都不剩！」

氣氛被他講得陰森了幾分。

陳盈卻直接潑冷水。

「說得你好像去過一樣。」

她轉頭對楊敏道：

「別被他嚇倒。」

「再怎麼說，大海也不過是水多一點的地方而已。」

語氣輕鬆。

「能大到哪去？」

她微微一笑。

「至於海獸——」

「我們幾個連秘境都闖過了。」

「還怕幾隻魚？」

周胖子瞬間不服。

「師姊！」

他一臉認真。

「這就是妳的無知了！」

他挺直身子，語氣帶著點學究味。

「我雖然沒去過大海。」

「但——」

他伸出一根手指。

「藏經閣有記載！」

「我剛剛說的，全是書上寫的！」

他一臉正氣。

「妳可以不信我。」

「但不能不信藏經閣吧？」

這一句，居然還挺有說服力。

陳盈被噎了一下。

「……就你會翻書。」

語氣有點不甘。

不過確實，她在凌天派時，一般都是研究武學書籍為主，那些記事類的書籍她確實很少翻閱。

氣氛一轉。

她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既然周大賢人這麼懂——」

「那我問你。」

她語氣帶點挑釁。

「如果真的在海上迷路了——」

「該怎麼辦？」

所有人看向周胖子。

等答案。

周胖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

乾脆利落。

「不知道。」

全場安靜。

下一刻——

楊敏直接笑出聲。

張世嘴角抽動。

陳盈扶額。

嶽凌低頭，忍笑。

周胖子還補了一句：

「書上沒寫。」

他一臉理所當然。

「可能迷路的人……」

「都沒機會回來寫。」

這句話落下。

笑聲微微停了一下。

空氣中，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

馬車繼續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

風，忽然變了。

不再是山林間的風。

而是一種更開闊、更直接的風。

帶著鹹味。

帶著水氣。

甚至——

帶著某種無形的壓迫感。

車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不高。

卻清晰。

「快到了。」

簡單三個字。

卻讓車內幾人，下意識安靜下來。

馬車再轉過一道坡。

視野——

忽然開了。

那一刻。

所有聲音，像被海吞了一半。

眼前。

是一片——

無邊無際的藍。

天與海，幾乎連在一起。

浪，一層一層推來。

像唿吸。

又像某種古老存在的心跳。

周胖子張著嘴。

半天說不出話。

楊敏怔住。

陳盈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張世第一次，沒有分析。

而嶽凌——

站在那裡。

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

那片海。

不只是風景。

更像一個世界。

正在慢慢張開。

遠方。

隱約可見。

一座巨大的港口輪廓。

船影重重。

人聲如潮。

那裡——

就是東滄海的入口。

也是——

另一場風暴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