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順著坡道緩緩而下。

夕陽，正沉。

那光，像被人輕輕揉開，鋪在整片海面上。

金紅交錯。

一波一波的浪，像把天色一點點帶走。

眾人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方才還嘻笑打鬧的氣氛，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彷彿連唿吸，都怕驚擾了這片景色。

楊敏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像怕驚醒這片海。

「好漂亮……」

她眼中映著夕陽，像藏了一片柔光。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夕陽可以這麼美。」

她停了一下。

語氣變得更輕。

「如果有一天……」

「能跟我最愛的人，一起坐在這裡看夕陽……」

她微微一笑。

「應該會很幸福吧。」

話說得輕。

目光，卻不輕。

悄悄飄向嶽凌。

那一瞬間。

陳盈，也看了過去。

風，輕輕吹過。

像什麼都沒說。

卻又什麼都說了。

嶽凌站在那裡。

沒有回頭。

只是望著海。

像在看更遠的地方。

——

車伕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將這一刻，收回現實。

「天色已晚。」

「今晚大概不會有船了。」

語氣平靜。

「先找個地方歇息吧。」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那片夕陽，被收進心裡。

馬車再次前行。

駛入港口。

——

東昇港口，比想像中還要熱鬧。

即使已近夜晚，仍燈火通明。

船影重重。

人聲、叫賣聲、爭吵聲混在一起。

像一鍋翻滾的水。

而客棧——

更是滿滿的人。

顯然，不少人都沒趕上船。

嶽凌一行人進門時，幾乎找不到空位。

掃視一圈後。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

那裡，有一桌。

只坐了一人。

頭戴斗笠。

看不清面容。

整個人，像與周圍的喧鬧隔開。

靜得有些不合時宜。

嶽凌走了過去。

語氣客氣。

「請問……方便同桌嗎？」

那人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抬手。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動作簡單。

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多謝。」

嶽凌回了一聲。

眾人隨即落座。

——

店小二很快湊了上來。

「幾位客倌，是用膳還是住宿？」

周胖子立刻接話：

「都要！」

「給我們三間房。」

小二露出為難之色。

「不好意思客倌……」

「只剩兩間了。」

他搓了搓手。

「要不……幾位擠一擠？」

周胖子愣住。

轉頭看向嶽凌。

「這怎麼辦？」

嶽凌想也沒想。

「你跟張世一間。」

「陳盈、楊敏一間。」

「我去馬車上睡。」

語氣平靜，像早就決定好了。

「不行——」

陳盈下意識開口。

但話還沒說完。

嶽凌已經輕輕搖頭。

「我還想跟老爺子聊點事。」

「你們好好休息。」

語氣不容多說。

幾人對視一眼。

最終，沒有再堅持。

——

飯菜很快上桌。

熱氣騰騰。

周胖子立刻進入狀態。

一掃疲憊。

但嶽凌——

卻沒有完全專心在食物上。

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對面。

那戴斗笠的人。

從坐下到現在。

那人——

一口水都沒喝。

一口飯也沒動。

只是靜靜坐著。

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

不動。

不聲。

嶽凌試探性地開口：

「這位朋友，要不要一起用點？」

沒有回應。

甚至——

連頭都沒動。

像根本沒聽見。

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奇怪。

周胖子小聲嘀咕：

「這人……不會是來佔位的吧？」

楊敏白了他一眼。

「少說兩句。」

嶽凌看了那人一眼。

最終，也沒有再多說。

只是把這份異樣，記在心裡。

——

飯後。

人潮漸散。

喧鬧慢慢退去。

客棧大廳，只剩下零星幾桌人低聲交談。

夜，沉了下來。

陳盈等人上樓歇息。

嶽凌則轉身離開。

走向馬車停放的地方。

車伕，正靠在車邊。

像早就知道他會來。

「老爺子。」

嶽凌笑了笑。

「我又來了。」

車伕睜開眼。

目光平和。

「不去裡面睡，來這裡擠？」

嶽凌坐到一旁。

語氣輕鬆。

「想再跟您聊聊。」

車伕淡淡道：

「東滄海的事，不都說給你聽了？」

嶽凌搖頭。

眼神微微一凝。

「不。」

「我想問的……」

他停了一下。

語氣變得低了幾分。

「還是那個姓楚的人。」

風，輕輕吹過。

帶著海的氣息。

車伕沒有立刻回答。

夜色裡，他的表情看不清。

嶽凌繼續道：

「您既然在東滄海待過。」

「不可能不知道他。」

這句話，像一枚試探的棋子。

落下。

空氣，安靜了一瞬。

遠處——

海浪拍岸。

一聲一聲。

像在數著什麼。

車伕終於開口。

聲音低沉。

「你……為什麼一定要找他？」

這一次。

他沒有否認。

只問原因。

夜色更深了。

而不遠處——

客棧的陰影裡。

一道戴著斗笠的身影。

不知何時。

已悄然站在門邊。

像從未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