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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族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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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周家祖地後院依舊燈火通明。

不是有人挑燈夜讀,也不是哪位弟子在苦熬修煉,是因為周沛他們回來了。

他左臂纏著粗厚的白布,滲出的褐色血痕早已乾透結痂,整條手臂從肩到肘幾乎失去知覺。

他回來的時候,是被周楚文半拖半扶著跨過側門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了整整一倍,踩在青石板上,篤篤有聲,像是在宣告什麼。

守門的周家弟子周進第一眼看見他,愣了足有三息。

“沛哥?”

周沛沒說話,只是往裡走,眼睛直著,焦距落在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周進下意識抬頭,撞進眼簾的竟是周楚文。這位老祖在族中極少露面,傳聞中修為早已凌駕於族長之上。

可看清對方此刻的模樣,周進的喉結勐地抽動了一下,所有話語瞬間卡在嗓子眼,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訊息從那一刻開始,靜靜地流開了。

像一滴墨落進清水,沒有聲音,卻無孔不入。

最先知道的是周宇心。

她在靈藥田看昆蟲,泥土沾了大半個手背,小天縮在她領口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是感應到什麼,突然八條腿繃直,幾乎同時,她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

是周進,跑得喘。

“宇心姐,楚文老祖回來了,還有沛哥他們,傷……傷得很重。”

周宇心站起身,泥手沒擦,就往裡走。

她沒有問其他人呢,她不敢問。

她只是走,腳步很快,臉色很平,但手指一直在輕輕摩挲拇指的關節,那是她緊張時藏起來的小動作,只有小天知道。

她走進偏廳,看見周沛靠在木柱上。

看見周鈺躺在硬板榻上,面色蠟黃,胸口起伏細如遊絲。

看見其餘三個年輕的臉,各個掛彩,有人眼眶紅著,有人只是發呆,眼神空洞得像被人掏乾淨了。

她轉過頭,目光死死盯著周楚文。

周楚文怎會不懂這晚輩眼神中的探詢?

可那殘酷的真相沉重如山,他薄唇緊抿,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迎著老祖那複雜而晦暗的臉色,周宇心心中已然明瞭。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垂下了眼眸。

訊息終究是瞞不住的。

一個禮拜後,周弘屏找到了周冠宏。

兩人坐在祠堂角落。周弘屏今日沒帶琴,手指卻在膝蓋上無聲地撥著不存在的弦,嘴裡吐出的話斷斷續續,像一首調子早跑掉的曲子。

“聽回來的族人說……那片海,水是暗的、臭的。”

“不是尋常的海腥味,是腐味,像死了很久的那種死水。”

周弘屏的手指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他們說,那個東西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法用言語形容。”

“就是突然間,所有人一齊覺得自己無比渺小。”

“那不是境界上的差距,是像凡人面對一場山崩,明知道跑不掉,腿肚子都在打轉的感覺。”

周冠宏靜靜聽著,沒插話。

他是儒修,慣於傾聽,慣於從旁人話語的縫隙裡,讀懂那些未說出口的留白。

他聽懂了。

周弘屏雖然是在複述別人的話,但他真正想說的,不是那個魔族有多強,而是,羽霄叔和大長老他們,當時就攔在最前面,用命死死頂著,只希望周家的火種能傳遞下去。

周冠宏閉上眼,胸口悶得發慌,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聽說族長生前最後一句就是希望他們,不,應該是我們,要好好修練。”

“嗯。”

周弘屏低低應了一聲。

周弘屏無聲撥絃的手指終於停住了,死死扣在膝蓋上,再也動彈不得。

兩個人就這樣靠著牆坐著,祠堂的燈火在夜風裡微微搖晃,把兩道孤寂的影子拉得老長。

周泰塵是最後一個被告知全貌的。

不是別人瞞他,而是他自己在忙,周羽霄走前丟下的事務像一座小山,他每天拆一塊,搬一塊,再搭一塊,日子過得比周羽霄在時還要繁瑣。

他坐在議事廳主位上,聽周楚文把話說完。

從出征,到礁岩群,到魔族現身,到斷後,到撤離。

說得很簡,沒有修飾,也沒有刻意隱瞞,該死的人死了,該傷的人傷了,只有這些。

周泰塵聽完,沉默了一段時間。

他沒有哭,也沒有拍桌發誓要報仇。 他只是把手邊那份還未批完的物資清單翻到背面,提筆,在空白處寫下三行字。

『確認撫卹名單。』

『清點出徵前後人員差額。』

『對外口徑統一:全員戰死,無人生還。』

他把筆放下,看向周楚文。

“老祖現在的傷勢如何?”

“無礙,能撐。”

“那就先休息。”

周泰塵說,語氣沒有起伏。

“其餘的事,明天再議。”

周楚文看著這個年輕人,看了許久。

他想起許多年前,周羽霄第一次坐上那張椅子時,也是這副神情,不是沉穩,是沉默,是把太多東西壓進去之後,表面反而變得平靜的那種沉默。

他沒再說什麼,起身告退。

議事廳的門合上,周泰塵一個人坐著,燈芯噼啪輕響。

他低頭,看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疊好,壓進袖袋裡。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青雲門就來了。

來的不是使者,也不是執事。

是一隊穿深青色門服的弟子,共七人,領頭的是個面容刻薄的中年男子,劍眉壓著一雙細眼,氣息外放,築基圓滿的靈壓從他踏入青城街道的那一刻就沒收斂過,像是故意的,像是要讓整條街上的人都感受到他在這裡。

他姓宋,名鶴廷,是青雲門外務堂的一名管事長老。

他此行的目的很簡單:周家出征的人,跑了。

不是戰死,是跑了。

青雲門那邊的訊息是,徵調隊伍在魔族現身後一片混亂,有人目擊周家幾名修士在金丹執事倒地之前強行突圍,此後失蹤,沒有留下魂牌痕跡,沒有屍體,只有一片混亂現場。

這在青雲門的律令裡,叫做臨陣脫逃。

宋鶴廷站在周家硃紅大門前,讓身後弟子叩門,叩得很重,三聲,停頓,再三聲,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施壓節奏。

門從裡面開了。

開門的是周泰塵。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長袍,站在門縫裡,身量比宋鶴廷矮了半個頭,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年輕修士,修為的氣息壓得極平,感知不出深淺。

宋鶴廷掃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不超過一息,便移開了。

“周家家主何在?”

“家主出征未歸,”

周泰塵說道。

“在下代理家務,敢問長老此來何事?”

宋鶴廷嘴角扯了扯,那表情介於輕蔑與懶得掩飾之間。

“周家出征弟子擅自撤離戰場,違反徵調令,本座奉命前來核查,順帶將人帶走問話。”

“長老所指,是哪幾位弟子?”

周泰塵說,語速不快不慢。

“你周家從亂流海回來幾個,本座就帶走幾個。”

宋鶴廷說這話時,後面幾個弟子已經自顧自地邁過門檻,往院子裡走。

周泰塵沒有攔。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幾人進來,然後把門闔上,轉過身,跟在後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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