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青城陷落
宋鶴廷在前院繞了一圈,回頭。
“傷者在哪?”
“療傷室。”
“帶路。”
周泰塵走在前面,步子不急,把人引進偏廳方向,走了大約二十步,停下來。
宋鶴廷挑眉。
“停什麼?”
“長老,在下有幾個問題,想先請教長老。”
周泰塵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問。”
宋鶴廷顯然沒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裡,隨口應了一聲,神情介於漫不經心與催促之間。
“當日亂流海前線,元嬰境的魔族降臨,青雲門的金丹執事已然陣亡,周家此時率傷員撤離,按青雲門律令,何處可查臨陣脫逃的認定條件?”
宋鶴廷微微皺眉,沒說話。
“再者,徵調令上載明,凡遭遇三階以上不可抗力威脅,各家族有自主撤離之權,需於事後七日內向最近的仙朝衙門備案。”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疊好的文書,展開,雙手遞過去。
“此乃周家三日前向青城衙門遞交的備案文書,衙門收訖章印在左下角,請長老核驗。”
宋鶴廷接過去,掃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那章印是真的,時間也對得上,是在青雲門到來之前就遞出去的。
他把文書折起來,往袖裡一塞。
“即便如此,傷員仍需接受問話。”
“自然,只是諸位傷員中,有人尚在昏迷,有人傷及經脈,行走不便。”
“長老若要問話,在下可安排人在此地配合,但若要強行帶離……”
他頓了一頓。
“那就請長老先出示仙朝正式的拘押令。”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
宋鶴廷盯著他,細眼裡壓著一股冷意。
“你這小輩,說話倒是有幾分門道。”
“在下只是照律行事,長老也是照律行事,對吧?”
周泰塵說,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最後三個字問得四平八穩,卻偏偏讓宋鶴廷生出一股噎住的感覺,無從發火,因為對方說的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無從施壓,因為備案文書已遞出去了,白紙黑字,踩死了那個臨陣脫逃的定性。
宋鶴廷沉默片刻,冷哼一聲。
“既然如此,本座親自問話,不勞你帶路。”
他抬手,向身後做了個手勢,那幾名門下弟子立刻分散,往廳院各個方向走去,顯然是要強行搜查。
周泰塵沒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幾人的背影。
他這個年紀,攔不住。
他的修為,攔不住。
他也從來沒打算用自己攔。
他只是在等。
事情在西廂出了岔子。
兩名青雲門弟子推開周鈺的療傷室,看見一個面色如紙、躺在板榻上的少年,二話不說伸手去拖人,被周楚文從角落裡出聲攔住。
“他傷及肺腑,強行移動會死人。”
那兩名弟子愣了一下,看清說話的人,其中一個臉色微變,那人氣息沉穩,靈壓渾厚,分明是個金丹修士。
“你是何人?”
“周家長輩,你們要帶人,待傷者能走動再說,否則出了人命,你們擔不起。”
那兩名弟子對視一眼,一個轉身去稟報宋鶴廷。
宋鶴廷聽完回報,走到療傷室門口,打量周楚文一眼,眼神裡出現了一絲不對勁的審視,他感知到的靈壓,跟他想像中的周家對不上。
“你修為不低,不像是周家這個破落地方能出的人。”
“長老謬讚,不知長老有何指教?”
宋鶴廷沉吟片刻,把那絲審視壓下去,卻沒有就此離開的意思。
“傷者可以不帶,但你們幾個,跟本座走一趟青雲門,說清楚亂流海的來龍去脈。”
“長老是說,要帶走我周家好幾位尚在療傷的長輩?”
周泰塵從走廊那端走過來,停在廳門口。
“問話而已,不是帶走。”
宋鶴廷臉色沉著。
“怎麼,周家連這點配合都沒有?”
周泰塵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院子裡的風吹過,廊簷下掛著的一盞舊燈籠輕輕旋了半圈。
這個時候,宋鶴廷身後的一名弟子突然往前踏了一步,靈壓一鬆,築基境的氣勢直壓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泰塵。
“廢話少說,長老問話,你們若不配合,休怪我等動粗……”
話沒說完。
院子裡的空氣,忽然靜了。
不是那種被人打斷的靜,是那種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漣漪向四周漫開,周圍全部停住唿吸的靜。
桃花,從天上落下來了。
不是一瓣,不是幾瓣,是密密匝匝的一片,從祠堂方向飄出來,沒有風,它們卻飄得極穩,極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看不見的手一瓣一瓣地把它們送出來。
粉白的花瓣帶著極淡的光,那光不刺眼,卻清晰,落在院子裡每個人的臉上,落在宋鶴廷的肩頭,落在那名剛剛出聲的弟子腳邊。
然後,有人走出來了。
從祠堂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長袍玄色,衣襬隨著動作輕輕曳動,髮絲一半束起,一半散在肩後,被飄過來的桃花瓣蹭了幾下,也不去撩撥。
他的臉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眉目沉靜,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那種走在林子裡的人看向遠處時自然生出的神情,不是冷漠,是根本沒有把眼前的動靜放進眼裡。
他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上,有一瓣桃花落進去,安安靜靜地停著。
他就這樣停在院子中央,看著宋鶴廷,看了一息,開口。
“聽聞爾等要動粗?”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低沉,像是從地底下某個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又像是老樹根系穿過石縫時發出的那種悶響,聽起來很安靜,卻莫名讓人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的重量。
宋鶴廷的靈壓,在那一聲話落下去之後,沒有壓住。
不是被打散,是像碰上了一堵什麼都透不過去的牆,在看不見的地方,不動聲色地,停住了。
那名出聲的青雲門弟子愣在原地,嘴裡剛才的話還掛在唇邊,沒說完,也忘了說。
宋鶴廷盯著那個年輕人,眼神複雜,他的神識往對方身上掃去。
什麼都感知不到。
不是對方境界低,而是那道氣息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一株在林子裡站了幾千年,長到連天道都懶得多看的老樹,沒有破綻,沒有缺口,沒有任何可以讓神識找到著力點的地方。
宋鶴廷築基圓滿的靈壓,在那個年輕人掌心那瓣安靜停著的桃花面前,說不清楚,就是提不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問。
“你是何人?”
院子裡,桃花還在落,無聲無息,不緊不慢。
那個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花瓣,沒有看宋鶴廷,只是平靜地說。
“本座乃周家長輩,爾等要對我周家的人動手,是不是太過放肆?”
宋鶴廷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他感覺到了,不是修為壓制,不是法術威壓,是那種更難言說的東西,像是站在懸崖邊,腳下是千丈深淵,而對面站著的人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的那種感覺。
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了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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