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蒼玄降世
他做了二十幾年外務堂管事長老,見過的陣仗多了,什麼樣的人在示弱,什麼樣的人在藏刀,他一眼能分出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分不出來。
神識探過去,什麼都沒有,像探進了一片泥土,軟的,深的,沒有底,沒有刃,但你就是不敢往裡踩,因為你不知道踩下去會碰到什麼。
院子裡的桃花還在落,無聲無息的,一瓣又一瓣,落在肩頭,落在腳邊,甚至落在他袖口的縫隙裡,輕得像是天上的雪,卻讓宋鶴廷嵴背生出一股說不清楚的涼意。
他後退半步,那個動作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本座只是例行盤查,”
他開口,聲音平穩。
“周家若無異,本座自然不會多做為難。”
“那就好。”
周長青說,聲音不高不低,沒有威脅,也沒有退讓,就是那種輕描淡寫的口吻,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宋鶴廷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身後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眼見平時威風的長老此時被對方震懾得僵在原地,誰也不敢貿然出頭,只能按兵不動,等著長老發話。
周長青看了看那些人,沒說什麼。
然後他把目光移回宋鶴廷身上,靜靜站著,右手掌心那瓣桃花還在,沒有散,沒有凋,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宋鶴廷不信邪又探了一次神識。
還是沒有,他忽然意識到,他探的次數越多,心底的那股涼意就越重。
因為一個境界低的人,神識掃過去是空的,是輕的,是一望見底的,而一個境界高到某個程度的人,神識掃過去也是空的,但那種空不一樣。
那是深淵的空,是雲層後面什麼都看不見的空。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收場的話他已經想好了,不卑不亢,留有餘地,體面地退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那人動了。
不是大動作,就是右手微微一翻,那瓣桃花離了掌心,往上飄了半寸。
然後,滿院子裡飄著的所有桃花,在同一個瞬間,齊齊停住了。
不是被風吹停的,是那種時間凍結的停,空中的花瓣就這樣懸著,像是被人用神識釘在了半空,幾十瓣,幾百瓣,密密麻麻地停在院子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周圍,每一個人的頭頂。
宋鶴廷渾身的汗毛,倏地豎了起來。
這是神識。
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法術,不是靈壓壓制,就是神識,金丹期的神識,像一張網,鋪開,把整個院子罩在裡頭,把院子裡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縷唿吸、每一絲靈壓的流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鶴廷是築基圓滿,他的神識覆蓋範圍不過三丈,這個院子對他來說已是勉強。
而眼前這個人,是把院子當掌心在看。
那一瞬間,宋鶴廷終於確認了一件事:他來錯地方了。
“長老若無別事……”
“沒了!”
宋鶴廷截斷周泰塵的話,聲音比剛才沉了半個調。
“備案文書本座已核驗,周家並無違令之處,此案到此為止。”
他說完,抬手向身後做了個手勢,轉身,大步往院門走。
他刻意將步子邁得極穩,腰背挺得筆直,努力把那股涼意壓下去,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主動離開 ,而不是倉皇而退。
那幾名弟子跟上,沒人敢吭聲。
院門開了,又合上。
周泰塵站在廊下,等那腳步聲走遠,轉過頭來,對上週長青的目光,他想說什麼,喉嚨動了一下,最後只是微微拱手。
周長青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把目光收回來。
滿院子懸停的桃花,在這一刻,重新輕輕飄落。
其中一瓣擦過宋鶴廷的肩頭,悄無聲息地化為無形。
宋鶴廷走出周家的街角,腳步才慢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青雲門,而是在街邊一處茶攤坐下,要了一壺熱水,什麼都沒點,就坐著,讓那壺熱氣從鼻端繚繞過去,試圖把方才那股從嵴背竄上來的涼意燙走。
燙不走,他攏起袖子,閉上眼,在腦子裡把那個人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年輕,玄袍,氣息如死水。
他在青雲門多年,見過的高手不少,金丹期的前輩也打過幾次交道,但沒有哪一個給他這種感覺,不是壓迫,是那種你明知道對方比你強,卻偏偏找不到對方強在哪裡的茫然感。
就像你走在山裡,霧大,什麼都看不清,你知道山在那裡,你知道山很高,但山不顯山勢,你就只能站著,生出一種說不清楚的敬畏。
“周家還藏著金丹期,回去告訴長老,這件事要重新評估。”
他開口,聲音很低,只說給身旁的人聽
身後那名弟子應了一聲,低頭回答是。
宋鶴廷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衣袖整了整,踏出茶攤。
他沒有注意到。
他右邊鬢角的髮絲裡,有一瓣極薄的桃花瓣,薄得幾乎透明,輕輕貼著,沒有落下,像是從進周家院子起就停在那裡,一路隨著他走出來,走過街角,走進人群。
那瓣花不是裝飾。
周長青站在祠堂裡,閉著眼。
突破三階之後,他的神識質變了,不只是覆蓋範圍的擴大,而是那種細膩程度,他能感覺到院子裡每一片落葉碰到地面的輕微震動,能感覺到根系底下兩丈深的土壤裡,有一條蚯蚓正在緩緩移動。
他之前沒有刻意做什麼。
只是在那人站在院子裡的時候,他的神識自然而然地隨著花瓣蔓延過去,就像根系往有水的地方伸展,是本能,是植物的本能,他沒有特意去滲,但神識去了,花瓣落在那人肩頭的時候,他感覺到了識海的邊緣。
築基圓滿的識海,防禦說強不強,說弱也不弱,像一道結了薄冰的水面,硬攻會有動靜,但你要是不去撞它,就順著冰面的紋路,一絲一絲地往裡滲……
他也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
直到那東西種進去了。
他感覺到那一瞬間,就像把一顆種子按進了溼潤的土裡,那種輕微的、鈍的阻力,然後是鬆動,然後是落定。
那粒種子,現在就在宋鶴廷的識海深處,沉著,安靜,不動。
周長青把神識從那裡抽回來,慢慢睜開眼。
他在心裡把剛才發生的事捋了一遍,捋完,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東西他以前沒用過,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能用,是突破三階之後神識的質變,讓這件事變成了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角落,在那株已換了一身人形的本體旁邊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劃了一個字。
樹。
然後在旁邊又劃了一個字。
根。
他想了想,把那兩個字抹掉,重新劃了一個。
種。
樹會紮根,根會往有養分的地方延伸,這是木性的本能,他修的是木屬,走的是桃樹的道,這個能力從根源上講不算神通,只是木性在識海層面的延伸。
但延伸到能在別人識海里種下東西,就不只是本能了。
他試著把神識往那粒種子的方向送了一絲過去,隔著遙遠的距離,他感覺到了宋鶴廷此刻的所在。
街道,人聲,一股茶水的熱氣,還有那人胸口壓著的,尚未散去的忌憚。
只是感應,不是窺視,就像你把耳朵貼在一棵樹幹上,你能感覺到樹幹裡有什麼在流動,但你聽不清楚。
周長青把神識收回來,站起身。
這顆種子眼下能做的事不多,感應對方的大概位置與情緒,偶爾在對方做某個決定的時候輕輕推一把,讓他的念頭往特定方向偏一點。
不是操縱,是在對方的念頭裡埋了一棵草,草不會喧賓奪主,只是長在那裡,等到需要的時候,悄悄從土裡探出一點頭來。
他在心裡把這個能力過了一遍,沒有給它起名字,名字以後再說,眼下要緊的事只有一件。
宋鶴廷離開了,但他帶走的疑惑沒有離開。
周楚文跟周長青顯露的金丹靈壓,這件事已經進了宋鶴廷的心,他回去之後要如何向青雲門上報,上報之後青雲門會如何回應,周長青估不準,但他能確定的是,那粒種子會讓那人的回報,在不知不覺中,往對周家最有利的方向偏移。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最後幾瓣桃花落地。
周泰塵還站在廊下,沒走,抬頭看見他,沉默了一下,開口。
“始祖,青雲門長老走了。”
“嗯。”
“他回去之後……”
“他會說,周家有個來歷不明的金丹修士,此事有異,有兩個選擇。”
“一個派更高階的修士前來鎮壓我周家,另一個則是按兵不動。”
“不過他們現在可能忙著處理大景仙朝的問題,沒有那麼多金丹甚至元嬰的人來動我們。”
周泰塵愣了一下。
“始祖,你說的是真的嗎?”
“猜的。”
周長青說,語氣很平。
“能在外務堂活到這個年紀的人,趨吉避凶是本能。 ”
“他今天吃了個悶虧,在摸清我的底細前,他不會立刻翻桌,只會回去謀算。 ”
“那謀算之後呢?”
“謀算之後,就看我們比他快,還是他比我們快了。”
周泰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轉身往議事廳方向走,腳步穩,背嵴直,那背影跟周羽霄當年走路的樣子,有幾分相像。
周長青看著那背影,沒說話。
院子裡的桃花已經落盡,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有風從牆頭吹過來,把那些花瓣往角落裡聚,聚成一個淺淺的堆,像是什麼東西的根基,從地面上悄悄生長出來。
周長青轉回祠堂,在本體旁邊坐下。
他把神識往宋鶴廷那粒種子的方向再探了一次,感覺到那人已經走遠,情緒裡忌憚的比例在增加,謀算的念頭已經開始轉動。
他把神識收回來,靠著本體的樹幹,閉上眼。
這場棋,才剛剛落下第一子。
青雲門的事,還長著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