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廢城清點
宋鶴廷走後,祠堂大門關攏,門縫裡最後一縷夕光也被硬生生截斷。
燈燭在無風的室內燃得筆直,火苗卻細得像一根繡花針,將三道身影拉成長長的暗色斜紋,釘在牆上一動不動。
周長青坐在正中的蒲團上,人形的軀體看起來與尋常青年並無二致,玄袍袖口搭在膝頭,神色沉靜,像一截被歲月打磨過的老木,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澱感。
周楚文坐在左側,剛從亂流海的死人堆裡爬回來,身上的傷雖已急救包紮,臉色卻還是那種摻了灰的蠟黃。
他腰桿挺著,卻能看出那是硬撐的,骨子裡的疲憊像是往深處紮了根,一時半刻抽不出來。
周泰塵坐在右側,年紀最輕,此刻卻最沉默。
他雙手疊放在膝上,眼睛落在燈芯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就那麼空著。
沒有人先開口。
這種沉默不是尷尬,是積壓太久之後,說話需要先費力氣把情緒壓回去的那種沉默。
從前線到周泰塵應對青雲門的人,周長青都有用神識關注。
宋鶴廷今日退走,但那雙細眼在跨出門檻前最後一瞥,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那不是認輸,是按下了,等找到更穩的把握再來。
周長青在心底把眼下的局面又梳了一遍,像是把幾道散線攏進手心,對著光看,缺口落在哪裡,一清二楚。
對外,青雲門的疑心已種下,遲早還會再來。
對內,傷員仍在修養,明面上的積蓄幾近見底,連青城幾個平日不起眼的小門小派,最近也開始往這邊多看幾眼,像是聞到了什麼,還沒確定,腦袋卻已先轉過來了。
還有太初殘界,那片買下來的荒蕪胎盤,活水源石與穩固符雖已放進去,但空間胎盤本身什麼都沒有,沒有靈脈,沒有植被,沒有可以落腳的根基。
進去的人若不是自帶供養,連靈力修煉都是個問題。
周長青在心底悄悄查了一眼系統面板。
『當前氣運值:0點』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片刻,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0點可以買什麼?
他把這道嘆息嚥進去,沒讓它出聲。
“好,現在說接下來怎麼做。”
周楚文與周泰塵抬頭看向始祖。
面對兩人的相顧無言,周長青暗自嘆了口氣,決定還是由自己來開這個口。
周長青慢慢說,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先說秘境的事。”
“太初殘界那邊,靈氣確實還很稀薄,短時間填不起來,但除了楚文你們三人外其餘人最高也不過築基,往裡放幾個人現在還勉強撐得住。”
他目光落到周楚文臉上。
“楚文,我要你替我挑人,資質好的,根基紮實的,心性也得過得去。”
“不是讓他們進去享清福,是讓他們進去從頭把那片荒地給我撐起來。”
“挑多少人?”
周楚文問。
“先選出三到五人作為第一批,羽霄和國安本來就在裡面,這些晚輩若遇到修煉上的疑難,可隨時找他們二人請教。”
周楚文點頭,沉默片刻後又問。
“進去之後以何為憑?秘境若無靈脈,他們用什麼修煉?”
“我這邊會陸續往裡輸送資源,活水源石已經夠他們撐一陣子,先把根紮下來,剩下的日後再說。”
“我打算從外頭買一批可以持續出產的東西帶進去,靈藥種苗為主,靠巧宜留下來的那套靈植底子,在裡頭先開幾塊靈田出來,要先自給自足,才能長久。”
周泰塵聽到這裡,面色沒動,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
這件事情他聽懂了。
始祖的意思是,秘境不只是一條退路,還得是一個能自行運轉的根基,不能純靠外頭養著,那樣太危險。
一旦周家在外頭出了什麼差池,裡頭的人就成了無根的浮萍。
“靈田的事我來盯。”
“巧宜老祖留在後方,她的靈植功法最熟,讓她帶著進去的人在裡頭先把土養活。”
周泰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沒有邀功的意思,只是把想到的說出來,說完就停,等著下一個指令。
這個孩子跟周羽霄不一樣,羽霄是把所有事情裝在肚子裡,臉上永遠只給人看那副憂心忡忡,周泰塵卻是另一路,他不演,他只是做,把手邊的事一件件理清楚,摞整齊,然後踏出去。
兩種路子,都能撐起一個家族。
“不錯,就這樣辦。”
周長青在心底轉了個念頭。
地底下那條靈脈,若能抽出來嫁接進太初殘界,省去了從外頭採購靈源的麻煩,也讓殘界的根基更紮實。
他把這個想法往系統那邊遞了一下。
『宿主,此舉有傷天和,勢必會遭天地厭棄、業力纏身,其本質是在掘斷天地根基』
『不過,鑑於如今這方天地殘缺不全,若只抽取低階能量,尚能瞞天過海,但絕不可向上染指,除非宿主握有欺天瞞地、阻隔天道的手段』
周長青把這兩句話在心底過了一遍,先記下可行,再記下限制,最後在“殘缺不全”這四個字上停了一停。
這方天地殘缺。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不是不想,是眼下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這個問題他壓在心底,留著日後再翻出來細看。
“泰塵說得對,靈田的事讓巧宜盯著。”
他把思路重新收回密室,繼續往下說。
“然後說外頭的事。”
周長青的語氣並沒有加重,卻讓人感覺到那份轉折很實在。
“家族現在在外頭的名聲是什麼樣的,泰塵,你說。”
周泰塵沒有思考,直接答。
“精銳盡失,傷亡慘重,家財已被出征耗去大半,周家算是徹底廢了,至少大多數人是這麼認為的。”
“現在可能相安無事,但自從青雲門來了之後,用不了多久,周家誕生金丹修士的訊息就會傳遍四方。”
“一個小家族突然出了金丹,周邊勢力誰不忌憚,他們定會以為我周家底蘊深厚,野心勃勃。”
“既然'實力'這件事註定瞞不住,那我們就必須在'財力'上示弱,給外人演一齣戲,讓他們以為,周家為了強行堆出一個金丹,已經耗盡了所有資源,如今不過是外強中乾!”
周楚文輕輕蹙眉。
“若真的變賣產業,日後家族的現銀從哪裡來?”
“買進來,買那種能持續出產的東西,像是靈藥種苗、靈蟲卵、靈泉種晶,這類東西前期投入,後期自己生息,不需要有人時刻盯著,交給秘境裡的族人,讓裡頭自己轉起來。”
他繼續說,聲調沒有起伏。
“出產的東西要往外賣,但不能以周家的身份去賣。”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你們知道《看不透我》能做到什麼地步。”
這句話說得很平,不是問句,是陳述。
周楚文與周泰塵對視了一眼。
《看不透我》這套功法,他們修了幾年,境界偽裝、靈力收斂,都已爛熟,難道還能變換容貌?
周楚文慢慢說。
“始祖的意思是……以此法易容改氣息,換一副身份去打市面上的交道?”
“不只是氣息,面容、身形、聲音,能改的都改,每次出去賣東西,用不同的身份,穿不同的衣裳,不走固定的路線,不去固定的地方,一單賣完就散,不留因果,不落痕跡。”
他說得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話裡的意思拼出來,是一套嚴密到幾乎無跡可循的隱身法則。
周泰塵在心底把這件事翻了一遍,腦子轉得快,很快就看出了另一層。
“這樣一來,即便青雲門在暗中盯著青城的商流,也查不到周家身上,我們賣出去的東西,在他們眼裡就是幾個散修在倒騰,與周家無關。”
“是。”
“此外,還有一件事要做。魔族那邊的情況你們也清楚,如今仙朝大軍雖已介入,但局勢還沒有穩,亂流海的波動短時間消不下去。”
“青城這邊若有人起了貪念、仗著亂局渾水摸魚,周家外頭又擺出一副半死的樣子……”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說到頭了。
周泰塵接著周長青的話道。
“所以,族人出行,必須以此法偽裝,不只是賣東西的時候,平日若需外出,也得如此,不讓任何人摸清楚周家還剩下多少人,還剩下多少戰力。”
“正是。”
周長青回答道。
祠堂裡的燈燭靜靜燃著,火苗在三人沉默的間隙裡微微搖晃了一下,像是在低頭聽著這場密談。
周楚文長長地唿出一口氣,閉了閉眼。
他在亂流海撐了兩年,見過太多聰明人死在細節上——走得太快,露出馬腳。
藏得太狠,反而引人起疑。
始祖這一套說出來,看著簡單,卻是把所有的裂縫都堵了個嚴實。
周泰塵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抬頭問。
“始祖,挑進秘境的人,何時動身?”
“越快越好,選好了告訴我,我來安排接引,動靜要小,不要讓青城有人注意到周家有族人憑空消失。”
“時間上錯開,一個個分批進去,對外就說是傷亡,或者遣散出去自謀生路了。”
“明白了。”
周泰塵說,語氣比來時沉了一截,卻也更實在。
“我明日就開始擬名單。”
周長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三個人都清楚,今晚能談到這裡,算是把框架立起來了。
接下來的事,一件一件做,急不得,也拖不得。
燈火又靜了片刻,周楚文緩緩起身,向始祖躬了躬身,退出了祠堂。
周泰塵跟著起身,向始祖告辭,也隨後離開了祠堂。
祠堂的門再度合上。
周長青獨自坐在那片昏黃燈光裡,沒有動。
他的靈識輕輕漫出去,像樹根往深土裡鑽,無聲無息地鋪開來,感知著祖地每一個角落的動靜。
療傷室裡那幾道起伏微弱的氣息,後院靈田裡還在默默生長的藥草,以及太初殘界那頭幽深如暗河般的沉靜。
那片荒蕪的地方,此刻還什麼都沒有。
但只要根扎進去,就不算荒著了。
看著眼前孤零零的'零點'氣運值,周長青暗自沉思,必須儘快想個法子賺氣運才行。
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靜靜燃著,像是桃木心裡積了多年的一點火星,不急,但也從未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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