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人外有人
葉雅欣動身的那個清晨,天色還沒有全亮。
她沒有帶多少人,只帶了兩名從督察使行轅借調的築基修士,腰間的金色令牌壓在外袍裡,不顯眼,但她知道它在。
三個人沿著官道往青城方向走,走得不快,葉雅欣的眼睛一直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那兩名借調的修士對視了一眼,也沒有開口。
她不像一個要去問罪的人,更像一個去赴某個自己不確定能走出來的約的人。
青雲門的主殿坐落於青城北側的靈峰之上,常年有云霧纏繞,遠望如仙境,近處卻透著一股陰冷之氣。
宋鶴廷踏進掌門陳杰瑞的內堂時,腳步比平日沉了三分。
堂內燃著一支沉香,菸絲裊裊升起,在空中散成薄薄一層,陳杰瑞端坐於案後,手中持著一卷冊子,眼眸低垂,看似悠然,實則指節壓在案緣上,隱隱泛白。
他沒有先開口。
宋鶴廷站在堂中,躬身行禮,將話說得四平八穩。
“掌門,此次前往周家,情況有些出入。”
陳杰瑞翻了一頁冊子,沒抬眼。
“說。”
“周家……有金丹期修士。”
案後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不長,不過短短一個唿吸,但宋鶴廷在這一個唿吸裡,清楚地感受到堂內的氣息悄然變化,原本淡散的沉香菸絲,在那瞬間微微一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幾人。”
“至少一人確認,但那人氣息深邃,我試探了數次,始終探不到底。”
宋鶴廷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此外,還有一名身著玄袍的青年,同樣看不透,氣息……”
他斟酌了片刻,選了個最穩妥的說法。
“氣息極深,在下不敢輕舉妄動。”
陳杰瑞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冊子。
他的臉龐在沉香菸霧後若隱若現,五官稱得上端正,眉眼卻透著一股多年居上位者特有的冷銳。
他看著宋鶴廷,沒有立刻說話。
這沉默拉得有些長,長到宋鶴廷開始感覺背嵴微微發涼。
“在本掌門眼皮底下,周家出了金丹期修士,訊息一點都沒有外洩,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是屬下失察!”
“不是你失察。”
陳杰瑞起身,從案後緩緩走出,長袍無風自動,金丹圓滿的靈壓並未刻意外放,卻如同低壓天際,壓著人喘不過氣。
“是本掌門的探子,一個都沒有盯住。”
他負手走至窗邊,視線落在山腳下的青城,聲音輕了,卻更冷。
“一個修士從築基晉升金丹,動靜豈是那麼容易隱藏的?要麼是周家的隱匿手段已超出本門的想像,要麼……”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宋鶴廷聽懂了。
要麼,是有人刻意替周家遮掩了訊息。
宋鶴廷低頭,沒有說話。
這個猜測不是第一次在他心裡升起,但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太燙。
“亂流海的事,本來安排得很妥當。”
陳杰瑞轉過身,神情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那種叫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各家族的精銳打散送過去,由那位客人慢慢品嚐,事成之後,大景皇位也就……”
他沒說下去,只是目光略微一沉。
“周家算漏網之魚,眼下大景督察使正在外頭巡查,本門行事需得謹慎。”
宋鶴廷抬起頭,小心地開口。
“那周家……”
“盯著。”
陳杰瑞重新在案後坐下,重新拾起冊子,語氣變回了平淡。
“不要輕動。督察使離開之前,任何讓人挑出口實的事都不許做。”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宋鶴廷一人能聽清楚。
“大長老近來私下傳遞了什麼話出去,給我一字不漏地查回來。”
宋鶴廷心頭勐地一緊,肅聲領命,退出內堂。
走在長廊上,他長出一口氣,才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雲門內,近來大長老與掌門之間的裂隙,人盡皆知,卻無人敢公然提及。
掌門要借那位魔族染指皇位,大長老卻覺得與魔族勾連是飲鴆止渴,兩邊各自暗中積蓄力量,將整個青雲門切成了兩半。
外有大景督察使的眼睛,內有大長老的掣肘,偏偏還冒出了周家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變數。
他在心底把眼下的局面掂了掂,督察使在外巡查,這尚在掌門的計算之內,督察使的權柄再大,也不過是仙朝的刀,只要不犯到明面上,那把刀不會輕易出鞘。
但若是驚動了更高的那一層,事情就不一樣了。
大景立朝以來,有一道令從未輕易動用,凡持敕令者,可代天巡狩,問罪仙門,不受任何勢力節制。
那道令,百年內只出現過兩次,每一次,都有一個宗門從大景的版圖上消失。
宋鶴廷不願意多想這件事,攏了攏袍袖,加快腳步往山下走。
同一時刻,青城周家。
祠堂內,周長青默默聽著宋鶴廷與陳杰瑞的對話,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局勢果如他所料,大景仙朝的督察使如今正巡狩在外,而那看似龐然大物的青雲門內部,也絕非鐵板一塊。
與此同時,周家議事廳的燈燃到了第三根。
周泰塵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密密麻麻的名冊,旁邊壓著幾份從存物閣取出的地契與戶籍文書。
他已在這裡坐了將近兩個時辰。
周楚文在右側的椅子上閉目養神,傷勢仍未痊癒,渾厚的金丹靈壓隱在體內,絲毫不外露,但他的眉頭卻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過。
周巧宜跟周陽賢坐在左側,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名冊,神色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周泰塵看著名冊上那三個名字,看了許久。
周宇心、周弘屏、周冠宏。
這三人,便是要進入太初殘界的人選。
周泰塵轉念一想,既然如今已被青雲門死死盯上,那何不乾脆捨棄眼前的駐地,留得青山在去外面重新打拼?
畢竟對周家而言,最核心的命脈與底牌,從來都是那座太初殘界。
“楚文老祖,巧宜老祖,陽賢老祖,我有個想法,說出來三位先別急著駁回。”
周楚文半睜開眼,示意他說。
“既然如今青雲門已經盯上我們,宋鶴廷這次走了,下次還會來,而且來的人只會更麻煩。”
周泰塵說得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確認自己的想法還站不站得住腳。
“家族現在傷了元氣,族長跟大長老已入了殘界,留下的底牌也有限。”
“若繼續待在青城,我們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青雲門什麼時候想動,只是個時機問題。”
停頓了一下。
“不如……索性放棄周家這個殼。”
周巧宜的眼神微微一變,但她沒有立刻開口。
周泰塵繼續道。
“表面上,周家就此沒落,族人星散,讓外人覺得我們徹底垮了。”
“暗地裡,換個地方,重新紮根,換個名字,重起爐灶,到時候青雲門盯的是一個已死的周家,而新地方的人,誰也不知道我們的底細。”
話落,廳內沉默了一陣。
周楚文睜開了眼,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側過頭,看向祠堂方向。
他知道,這種事,最終拿主意的不是他,也不是這個年輕的代理家主。
祠堂方向,沒有動靜。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一道溫潤卻帶著某種壓實感的聲音,如同地底傳來的低沉震動,輕輕滲入廳中。
“想法不錯。”
四人齊齊抬頭。
周長青的聲音繼續傳來,不疾不徐。
“搬家可以,但搬到哪裡去,這才是重點。”
“新地方要靈脈充足,地形偏僻,最好周邊沒有強力勢力盤踞,又不至於太荒蕪,需要族人從頭開荒。”
“不是什麼地方都合用的。”
“還有,到時候若要離開,需得將這地底下的靈脈一併抽走。”
周泰塵點頭表示知道,接著又皺起眉,看向周楚文與周巧宜。
“楚文老祖,你們三人走過的地方多,可有什麼去處?”
周楚文沉吟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老夫這輩子走得最遠,不過是當年去通天津採購靈材,一來一回,走的都是官道,見的都是有人的地方,偏僻的山野,倒是不曾深入。”
他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
“況且就算知道幾個地方,也是十幾二十年前的情形,如今什麼狀況,說不準。”
周巧宜想了想,輕聲開口。
“我更是如此,常年在靈田與藥圃之間,連青城以外的郡界都沒出去過幾次,更遑論考察山川地脈。”
她說話很老實,沒有半點遮掩。
“這件事,我幫不上什麼忙。”
周陽賢則是說道。
“我一直在研究丹藥,所以沒什麼外出活動過。”
周泰塵轉向祠堂方向,恭聲說道。
“始祖,那……您有什麼指引嗎?”
祠堂方向又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回答,而是在想。
周長青站在祠堂內,人形模式下,他顯得比旁人安靜太多,也比旁人習慣思考更長的時間再開口。
搬家這個想法,他其實在更早之前就起過一絲苗頭,只是當時時機未到。
現在周泰塵把這個苗頭說出來,說明這孩子的眼界正在往上長,這是好事。
但問題確實卡在'去哪'這一環。
他轉動神識,往更遠處延伸,翻檢著那些從殘魂、從族人口述、從系統面板中積累下來的地理碎片。
大景仙朝西邊是亂流海,如今周家無法在那邊立足,去不得。
南邊是不老泉禁地,同樣不宜輕易靠近。
東邊另一個仙朝的地盤,冒然過去,身分不明,風險極大。
北邊是通天津,是兩朝共同管理的地方。
周長青忽然想起什麼,神識微微一頓。
通天津內,橫斷山脈綿延千里,就在大景仙朝與大幹仙朝的交界處,有一處名喚'落霞嶺'的所在。
此地乃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正因周遭荒蕪、毫無利益可圖,各大勢力皆對其不屑一顧,久而久之便成了冷清的法外之地。
“泰塵。”
周長青的聲音再次傳入廳中。
“落霞嶺,橫斷山脈與通天津交界處,先當作目標。”
“你找一個靠得住的人,以散修的身分去通天津走一趟,打聽兩件事——落霞嶺一帶近年可有勢力進駐,東域邊境是否有新的動盪。”
“情報要回來,但搬家的準備不等情報。”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而平實。
“族人開始收拾,靈田能帶走的先整理好,帶不走的想清楚怎麼處置。動作要輕,對外不露聲色。”
“若情報回來說落霞嶺可用,按計畫走。”
“若青雲門那邊先有動作,不等情報,立刻動身。”
周泰塵聽到這裡,手指微微收緊,點了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準備——不是在等一個確定的答案才動,而是把所有的路都提前走了一半,無論哪個方向先出結果,都不會措手不及。
“明白了。”
他說得很簡短,但眼神沉了下來,那種沉不是壓力,是把一件事真正接下來的重量。
周楚文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他見過太多家族在等待裡耗死,等情報,等時機,等一個萬全的把握,最後等來的是對方先動手。
始祖這一套,是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廳內的燈火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落在牆上,沉默而疲倦。
周長青不知道通天津那邊的情報會帶回什麼答案。
他也不知道,就在周家暗中盤算著悄然消失的此刻,三百里外,一個握著金色令牌的女子,正沿著官道往青城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
像是每一步都在給自己留一點時間,讓那個她不願意落定的答案,再晚一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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