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罡地煞
深秋的官道兩側,梧桐葉早已落盡。
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色的天,像是無數枯瘦的手指,抓不住什麼,也不想抓。
那支隊伍是在午後出現的。
先是馬蹄聲。
一個挑著扁擔趕路的中年漢子最先察覺,他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腳底起了泡,正打算在路邊的石墩上歇一歇,就聽見身後遠處傳來那種悶沉的節奏聲,整齊得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踩在地面上,也踩進胸口。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往路邊挪了兩步。
旁邊一個揹著藥簍的老婆婆也跟著側過身,眼神往官道那頭瞟了一眼,隨即把頭低下去,不再看。
“什麼人?”
漢子小聲問了一句。
老婆婆沒回答,只是把藥簍往背後攏了攏,腳步往土路更深處退了半步。
隊伍從他們身邊掠過,馬蹄聲在耳邊放大,又漸漸遠去,帶起一陣細薄的塵。
漢子站在原地,等那隊人走遠了,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過頭。
“那腰上掛的是什麼?”
老婆婆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敕令。”
漢子愣了一下,沒說話,又往那支隊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已經不大好看。
“青城要出事了。”
他這樣說,語氣不像是猜測,更像是某種說不清楚來由的篤定。
老婆婆沒有反駁,只是默默重新挑起藥簍,加快了腳步。
城門這邊,守衛的小修士姓陳,今年剛滿十八,入門才一年,分配到城門這個差事,平日不過是核驗路引、登記來往人員,最大的事不過是驅趕幾個不肯繳費的散修。
他當值的時候,同伴週三突然拍了他一下。
“喂,你看。”
陳小修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起頭,就看見那支隊伍從官道那頭走過來,旗幟壓得很低,走在最前頭的兩名金丹修士靈壓斂得死緊,像兩塊不動聲色的山,卻讓他在幾十丈外就感覺到一股說不清楚的窒悶感,像是空氣突然稠了。
他眼睛往隊伍中間一掃,看見了那枚令牌。
金色的,字只有一個。
“敕……?”
他把那個字念出口,自己先嚇了一跳,聲音卡在喉嚨裡,沒有唸完。
週三的臉色已經白了。
“快,快去報!”
陳小修士回過神,撒腿就往城樓上跑,跑了兩步又停住,轉回來,站到城門旁邊,把腰桿挺直,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樣子。
週三瞪他。
“你跑什麼跑,你去報,我留守。”
“我……我資歷淺,應該留在這裡迎接。”
“你這是迎接還是嚇傻了?”
兩人壓著聲音爭了兩句,城樓上已經有人看見動靜,傳令的聲音從上頭傳下來,帶著明顯的緊張。
那支隊伍已經到了城門前。
打頭的金丹修士從懷裡取出一枚令牌,往前一舉,什麼都沒說。
陳小修士看見令牌的瞬間,腿肚子微微發了軟,但他還是往旁邊退了一步,讓開了路。
“請……請入城。”
聲音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不明顯的顫。
馬蹄聲再度響起,從他面前整整齊齊地走過,踩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清脆而沉重。
那匹雪白的馬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馬上的人低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不長,也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無意識的一瞥,卻讓陳小修士整個人僵了一下,等那道目光移走了,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後背已經涼透。
等隊伍全部進了城,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回頭看向週三。
“那人是誰?”
週三搖搖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不知道,但是……”
他停了一下,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才繼續說。
“但是能拿敕令的,不管是誰,師父都說過,這輩子能親眼見著一次,就已經是見著大場面了。”
陳小修士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發現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葉雅欣騎在馬上,在城門那個小修士身旁掠過的時候,往他看了一眼。
十七八歲,練氣期,臉嫩,腿在抖,但沒有逃。
這樣的年紀,能在敕令面前把腰桿挺住,已經算不錯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青城的街道比她預想的要窄一些,兩側是挨著的鋪面,賣靈草的,賣符籙的,賣各種雜項法器的,攤主大多已經把腦袋縮排了鋪子裡,只剩幾個膽大的還站在門口,拿眼神往這邊打量,打量一眼,又迅速移開。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站在巷口,懷裡抱著竹竿,竹竿上還串著沒賣出去的幾串,糖衣已經被秋風吹得有些黯淡,他沒有躲進巷子,就那樣站著,從隊伍出現一直看到走遠。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旁邊一個老頭湊過來。
“看什麼呢?”
“看那個拿金牌的,是個女的。”
老頭哼了一聲。
“女的怎麼了,拿了敕令就是閻王爺,你躲不躲?”
小販沉默了一下。
老頭沒再說話,抬頭往那支隊伍走遠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隨即低下頭,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祠堂裡,周長青閉著眼。
識海種子的感應一直在,像一條細細的絲線,牽著宋鶴廷那頭的動靜,半個時辰前,那條絲線的另一端傳來了一種猝不及防的驚懼,壓下去之後殘留的波動還沒有散盡。
能讓宋鶴廷生出這種程度的反應,不是尋常的事。
他把靈識往城門方向探了一探,感知到一股陌生的氣息已經入了城,正緩緩在街道上移動。
那氣息收斂得很好,不像宋鶴廷那樣喜歡讓靈壓半遮半掩地往外透,是那種真正不需要靠靈壓說話的人,才會有的沉靜。
是長期執掌生殺之權的人,才會有的沉。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在心底靜了片刻。
宋鶴廷代表的是青雲門的臉面,底氣來自門派,門派的底盤一旦動搖,他的氣焰也跟著縮。
但這個新來的,代表的不是任何一個門派。
是比門派更大的東西。
周長青重新閉上眼,靈識靜靜鋪開。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感知著那股氣息在城中緩慢移動的軌跡,等著,看那個方向最終會落在哪裡。
有些事,讓對方走進來,比自己先走出去要穩得多。
院子裡,幾瓣桃花從枝頭落下,在秋風裡旋了半圈,輕輕貼在地磚上,安靜地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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