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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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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門的大門在葉雅欣面前開了。

沒有人說話,守衛只是往兩側退開,退得很快,像是生怕站在原地會礙著什麼。

宋鶴廷從側廊迎出來,臉上擺著一個說得過去的恭敬神情,但眼底的那點驚懼沒藏乾淨,像是墨漬滲進了紙,壓一壓,輪廓還在。

“葉……葉師姐,您怎麼……”

“宋師叔。”

葉雅欣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奉旨查察亂流海一事,青雲門在此次海獸異動中的應對存疑,朝廷需要一份說得清楚的答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宋鶴廷臉上定了定。

“師父在哪裡。”

不是問句。

宋鶴廷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往內堂方向抬了抬手。

“掌門在內堂,我去……”

“不用,我自己去。”

葉雅欣已經往前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長廊裡迴響,不疾不徐。

這條廊子她走過不知多少遍,從六歲跟著師父修煉開始,每一塊石板的縫隙她都清楚,哪一塊有個細小的坑,哪一塊雨天會積水。

只是今天走起來,感覺不一樣了。

腳下還是同一條路,走的人還是同一個人,但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那個不同說不清楚落在哪裡,像是她自己的影子,跟著她,卻又比以前重了一點。

內堂的門虛掩著,沉香的氣味從門縫裡透出來,淡,卻清晰。

葉雅欣在門前站了一息,推門進去。

陳杰瑞坐在案後。

他臉上沒有驚訝,只是把手中的冊子放下,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很快被壓了下去,壓得太快,以至於葉雅欣沒有看清楚那是什麼。

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

“雅欣。”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從來不起波瀾的水。

“坐。”

葉雅欣沒有坐。

她把令牌從腰間取出,雙手託著,往案上放。

金色的令牌落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沉而實的輕響。

“師父。”

她的聲音也很平,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股說不清楚來源的力道,像是壓住了什麼,卻沒有完全壓住。

“亂流海一事,死了很多人。”

陳杰瑞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那枚令牌上,停了片刻,才重新抬起頭。

“死人的事,朝廷自有定論,雅欣,你此番奉旨而來……”

“我知道朝廷有定論,所以我來了。”

“亂流海的異動,在第一批修士抵達渡口之前,就已經有人預見到了那片海的異常,宗門卻沒有如實上報。”

她說得慢,字字清晰,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按進地面裡。

“那些死在渡口的人,不是死在海獸嘴裡,是死在被人隱瞞了的情報裡。”

陳杰瑞的臉沒有動,那張臉經歷了太多年的上位者修煉,早就成了一面磨得極光的銅鏡,什麼都能映出來,卻什麼都不留。

他靜靜地看著葉雅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長大了。”

他說,語氣裡有什麼東西,混在那四個字裡,辨不清。

是欣慰,是警惕,還是某種說不清楚的惋惜。

葉雅欣沒有回答,只是把令牌往前輕輕推了一寸。

“師父,有些帳,我需要你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答覆。”

陳杰瑞沉默著,視線從令牌上緩緩移開,往窗外看去。

窗外是靈峰的半腰,雲霧纏繞,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那股常年不散的陰冷氣息,從窗縫裡滲進來,薄薄地貼在地面上。

“答覆。”

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情緒,就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聽清楚。

“好。”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葉雅欣臉上,眼神極靜,靜得像一口深井,讓人看不見底。

“你想要什麼樣的答覆,雅欣。”

葉雅欣沒有立刻說話。

她知道師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是在問她想要哪種說辭,是在問她,站在這裡,她打算走哪條路。

這條路走出去,師徒兩個字,輕了,或者碎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抬起頭。

“一個對得起死去那些人的答覆。”

與此同時,周家祠堂。

周長青坐在蒲團上,閉著眼。

識海種子的那條絲線,一端牽著宋鶴廷,此刻傳回來的情緒是壓抑的驚懼,混著一點如釋重負,像是有什麼東西暫時從他頭頂移開了,但那個壓著他的東西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個方向。

他透過觀察周圍的氣氛,發現陳杰瑞那頭,是一潭極深的靜。

周長青在心底翻了翻今日的事,把葉雅欣這個名字拿出來細想。

他此前從宋鶴廷識海的殘影裡見過幾個碎片,陳杰瑞的徒弟,金丹中期,持敕令入城。

但宋鶴廷記憶裡的她,是個輪廓,不是個人。

那些碎片告訴他她的位置,卻沒有告訴他她的走向。

這才是問題所在。

周長青把靈識往外漫了一層,沿著祖地的根脈往外延伸,感知著城中各處的氣息流動。

青雲門那頭,氣息正在緩慢地收緊,像一塊布被人攥進手心,皺褶擠出來,再攥緊,再擠,周而復始,卻始終沒有破開。

不是要爆,是在忍。

周長青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已經動了的,而是還沒動、卻在等的。

陳杰瑞此刻面對的是三面夾擊,敕令壓著,大長老掣肘著,周家這個說不清楚的變數橫在旁邊,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輕舉妄動。

但等的人,終究是要動的。

族人入太初殘界的事,得加快了。

三五人先入殘界的想法,得往後押一押。

眼下這局面,留在青城就是把頭伸進別人的口袋裡,搬家才是正事。

周長青把這個念頭在心底壓實,正要把靈識收回來,靈識的末梢忽然輕微地一頓。

那是一種很淡的感知,淡到像是秋天一片葉子落進靜水裡泛起的漣漪,稍縱即逝,若非他此刻靈識鋪得極開、極靜,幾乎不會察覺。

但他察覺到了。

那個氣息的主人,此刻正站在青雲門的大門外,往城中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刻意的,就像一個人走路時無意識地往旁邊瞥了一下,是那種本能的察覺,而非刻意的探查。

然而正是這種無意識,才讓周長青心底微微地沉了一下。

刻意的探查,他可以判斷對方的目的,可以應對,可以偽裝。

但這種無意識的察覺,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人的感知,本就細膩到了一個程度,細膩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已經感知到了某種異常。

周長青把靈識悄悄往那個方向收了一分,不再主動探查。

院子裡,秋風把一枝斜出牆角的桃樹枝條壓低了一截,細葉在風裡輕輕顫著,沙沙一聲,轉瞬即止。

葉雅欣從青雲門的大門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半截。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手裡重新攥著那枚令牌,靜靜地往南邊的街道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有什麼,她說不清楚。

就是方才在內堂裡轉身離開的時候,心底忽然有一點東西輕輕一動,像是某根被人撥了一下的弦,響了,卻沒有成聲。

她在這座城裡長大,師父的門派在北邊,她熟悉的街道在北邊,但那個說不清楚的感知,偏偏指向南邊。

南邊是什麼?

她在腦子裡翻了翻,是幾個小家族的聚居地,其中有一個姓周的,聽說精銳盡失,如今半死不活地撐著。

葉雅欣把這個念頭壓了壓,收回目光,轉身往隊伍方向走。

或許只是她多心了。

但她走出兩步,又停了一下。

這種感知,她信任。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間令牌,再抬起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只是南邊那條街道的輪廓,在她腦海裡留了下來,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號,暫時擱在那裡,等著某個合適的時機被翻出來。

夜風從街道盡頭掠過,帶起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打了個轉,往牆角飛去,最後貼在一堵舊牆上,靜靜地停著。

不遠處的祠堂裡,周長青緩緩睜開眼。

蒲團下,幾縷細薄的桃木根鬚悄無聲息地收縮回來,像潮水退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在心底靜了片刻。

『宿主,系統偵測到外部感知體質異常個體,建議保持靜默,暫不主動接觸』

周長青看著這行字,沒有立刻回應。

異常感知體質。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壓了壓,想起方才那個輕微的靈識波動,想起那個氣息的主人站在門口那一眼無意識的凝望。

有些人天生就是獵人,不是因為她有意去追,而是因為她的本能告訴她,某個地方有什麼不對勁。

周長青慢慢把眼睛閉上。

這個人,得留意。

不是因為她是敵人,而是因為他還不知道她是不是。

而那個答案,此刻還埋在青雲門的內堂裡,等著某個時機,自己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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