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枝繁葉茂
種子動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而是極輕微的一絲漣漪,像是誰把一顆石子丟進深潭,水面只盪開一個小圓,轉瞬就被夜色壓平了。
周長青坐在祠堂的蒲團上,閉著眼,感知著那條從識海種子那頭傳回來的氣息。
宋鶴廷此刻在青雲門的外務堂,那頭傳回來的情緒是鬱積已久的那種沉,不是驚懼,是某種下定決心之後特有的沉。
他想了很久,想到第三根燭燒盡,才終於轉過念頭來。
周長青隔著那條細得幾乎不存在的絲線,感知著那念頭的走向,像是把手指輕輕貼在一截樹幹上,辨別樹皮底下流動的是什麼。
謀算。
宋鶴廷在謀算。
周長青把這兩個字在心底壓了壓,沒有急著移開神識,繼續往那頭感知,感知那念頭最終落在哪個方向。
片刻後,那條絲線那頭傳來一個決定。
不是言語,是情緒的走向,是念頭收攏成一個具體動作之前的那種感覺,周長青在識海種子積累的這些時日裡,已經能大致辨別這種走向。
宋鶴廷要動了。
不是他自己出手,是他準備讓人去動。
具體怎麼動,周長青感知不到細節,識海種子的層次還不夠,它能感知的是方向與情緒,不是字句與謀劃。
但這已經夠了。
周長青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天還是深沉的黛色,離天光尚有一段距離,但這個時辰的黑,已經是深秋最後一絲夜的底色,不是才起頭的黑,是快撐不住的那種黑。
他在心底把眼下的局面再過了一遍。
宋鶴廷在謀算,但陳杰瑞是否已給了指示,他說不準。
識海種子的層次還不到那個程度,它傳回來的是情緒,不是謀劃的細節,他感知得到宋鶴廷今夜起了動作的念頭,卻感知不到這個念頭背後是誰授意的,或者純粹只是宋鶴廷自己按捺不住了。
但這恰恰是最危險的地方。
若陳杰瑞已拍板,那是明刀,看得見,還能應對。
若只是宋鶴廷自己的謀算,那就是一把說不準什麼時候出鞘的刀,懸在頭頂,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也不知道它落的時候會是什麼姿勢。
等下去,不是在等機會,是在等對方先把局面釘死。
還有葉雅欣。
那個氣息今日停在青雲門外往南邊望了一眼,那眼沒有落空,她感知到了什麼,周長青很清楚。
她的感知是本能,不是刻意,本能的東西比刻意的東西更難防,因為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她感知到了什麼,她只是知道那個方向有異,她記下了。
兩件事疊在一起,不能再拖了。
周長青在心底把這個結論壓實,站起身,走到祠堂門前,把門推開了。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氣,把蒲團邊還沒燃盡的一截燭搖了一搖。
“泰塵。”
他聲音不高,但帶著那種地底傳來的沉,透過祠堂的木牆滲出去,在後院的靜夜裡落得清晰。
片刻後,廊下有腳步聲響起,不急不亂,是周泰塵特有的那種走法,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浮。
“始祖。”
周泰塵出現在廊下,衣裳是整齊的,眼神是清醒的,這個時辰他顯然還沒入睡。
周長青看了他一眼。
“把楚文、巧宜、陽賢也叫來。”
周泰塵沒有多問,轉身去了。
片刻後,廊下腳步聲次第響起,輕重不一,周楚文走在最前,周巧宜跟著,周陽賢最後進門,四人在祠堂裡站定,沒有人先開口。
周楚文臉色還是帶著一點蠟黃,傷勢沒有全好,但眼神是清醒的,進門的時候往周長青臉上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等著。
他在亂流海活下來,什麼陣仗沒見過,看周長青站著不坐下,他就知道今晚說的不是小事。
周巧宜站在他旁邊,神色沉靜,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匣子不大,但捧得很仔細,像是裡頭裝的不是種苗,是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周陽賢在最後,臉上是他慣常的那種表情,平,沒有起伏,但眉心有一絲力道,說明他心裡有數。
“宋鶴廷今夜起了謀算的念頭。”
周長青開口,聲音低,但字字清晰。
“是他自己的念頭,還是陳杰瑞已給了指示,我說不準。”
“但說不準,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加上葉雅欣那邊,今夜動。”
周泰塵眼神微微一凝,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周楚文則是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什麼東西,是他憋著許久的一種沉。
“始祖,怎麼個動法?”
“今夜起,分批入殘界。”
周長青說。
“時間錯開,動靜壓到最小,對外各有說辭,該是傷重不治的,就傷重不治,該是遣散出去自謀生路的,就遣散,不要讓同一條街上的人,同一個時辰裡少見兩張周家的臉。”
他把目光在四人身上依次落了一圈。
“巧宜,你今夜第一批進去,把能帶走的種苗都帶上,殘界那頭的荒地,得有人開始動了,靠近活水源石的地方先把土養活,不用急著種,有氣了,種什麼都活得起來。”
周巧宜把木匣攏了攏,抬起頭。
“老身明白。”
她聲音不大,語氣平穩,眼神裡沒有惶恐,只有那種常年跟靈植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踏實。
“陽賢。”
周長青轉向周陽賢。
“你留在外頭,護山大陣的節點你來守,等我動靈脈的時候,你把節點逐一鬆開,讓靈脈從底下抽出來,不能留痕跡。”
周陽賢拱手,沒有廢話。
“明白。”
“楚文,你最後一個進去。”
周長青說,語氣平,但話裡的分量不輕。
“你的金丹靈壓若是突然消失,青雲門才會真正覺得周家廢了,在你進去之前,你替我在外頭壓著,若有任何異動,先告訴我。”
周楚文點頭,神情平靜。
“泰塵。”
最後是周泰塵。
“你今夜盯著周家的門,若有人靠近,你先撐著,撐不住的時候告訴我。”
周泰塵抬起頭,眼神裡不是怕,是那種把事情想清楚了之後,覺得一切都很實在的那種沉穩。
“明白。”
四人沒有多說,依次出了祠堂。
周長青在原地站了片刻,把靈識往太初殘界那頭輕輕送了一絲過去。
那頭傳回來的是一片幽深的靜,像一個沒有人聲的山谷,活水源石的微光在那片漆黑裡亮著,亮得很小,卻是真實的。
周羽霄跟周國安的神魂就在那頭,沉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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