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流入局
周陽賢在陣法位置站了片刻,轉身往祠堂方向走來,腳步穩,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大陣已撤!”
他站在祠堂門口,朝周長青低頭。
“不留任何供養痕跡,外人掃過來,只是一片廢地。”
“好,你進去。”
那道縫再度張開,周陽賢走進去,合攏。
祠堂裡只剩周長青一個人。
他把靈識往整個祖地最後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走出祠堂,往議事廳方向走去。
周泰塵還在那裡。
他沒有入殘界,是最後留在外頭收尾的那個人,此刻議事廳的桌上堆著幾個儲物袋,裡頭是周家能帶走的家底。
靈石、丹藥、符籙、以及從藏書閣取出來的幾冊珍貴典籍,還有周羽霄歷年積攢、藏在暗格裡從不示人的一批上品靈材。
墨香樓和萬符堂的地契壓在儲物袋底下,帶走沒有意義,那兩個地方留個空殼,無人打理,自然廢掉,外人只會以為周家散了之後產業無人接手,不會往別處想。
靈石礦那邊已提前停了供給,礦坑封口,對外一直宣稱枯竭,這次連那個空頭名目也不必維持了。
周泰塵見周長青進來,把最後一個儲物袋的口收攏,抬起頭。
“東西都在這裡了,能帶走的都帶了。”
他頓了一下。
“始祖,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問。”
“說。”
“周家的牌匾。”
周泰塵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要摘。”
周長青沉默了片刻。
“不摘。”
他說,語氣很平。
“留著,讓他們看見一塊沒人摘的牌匾,比看見一塊被摘掉的更讓人覺得這地方已經死透了。”
周泰塵點了點頭,把儲物袋攏在懷裡,沒有再說話。
那道縫最後一次張開,周泰塵走進去,消失。
祠堂裡只剩周長青。
還有一件事沒有做。
他走回祠堂,在本體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那株已經在此地紮根多年的桃樹。
人形是後來的事,本體才是他真正的根,而這個根,這些年一直埋在這片土地的地底,跟青城的泥土、跟周家祖地的地脈,早就長在了一起,分開,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周長青把神識沉下去,沿著本體的根系往地底延伸,感知著那些細密如髮絲的根鬚。
它們扎得很深,扎得很穩,跟地底的土壤糾纏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長進了石縫,把自己嵌進去,像是打算在這裡長一萬年。
他沒有強行拔,強拔會留痕,會讓地底的土壤出現異樣的空洞,讓懂行的人掃一眼就能看出這裡曾經有什麼東西離開過。
他把神識順著根鬚的走向,一絲一絲地往回收,像退潮,從最遠的末梢開始,往根部方向慢慢退,退回來的根鬚不往土裡縮,而是順著靈脈嫁接出去的那條通道,往太初殘界的方向引。
這是一個比嫁接靈脈更細膩的動作。
靈脈是流動的,引它走只需要找到方向,它自己會跟著流。
根鬚是靜的,它不會自己動,需要一點一點地說服它鬆開,鬆開一寸,再往前引一寸,再鬆開,再引,像是在跟一個在這片土地上睡了太久的東西說,該換個地方睡了。
天色從灰藍慢慢往白裡走。
街道上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推開鋪子的門板,有孩子在巷口跑過,有賣豆腐的擔子咿呀地響著,從周家外牆的另一側走過去,聲音先近後遠,消失在晨風裡。
周長青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穩著神識,一寸一寸地把本體的根鬚從這片土地裡退出來。
等最後一縷根鬚收攏,本體在祠堂裡輕輕一晃,像是一截被人拔起的樹苗,根部帶著一點還沒抖落乾淨的泥土氣息,然後那道縫再度張開,本體無聲無息地沒入其中。
縫合上了。
祠堂裡什麼都沒有了。
地磚是乾淨的,蒲團還在,那塊金漆牌位還在首位供著,香爐裡的灰是冷的,燭臺上的燭已燃盡,只剩一截焦黑的芯。
周長青站在人形裡,環顧了一圈這個空了的祠堂。
他在這裡住了多少年,他沒有去算,算了也沒有意義,重要的不是在哪裡,重要的是根帶走了,根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他把目光最後落在那塊金漆牌位上。
牌位上刻著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是周墨和周毅當年鬧著要立的,他當時覺得尷尬,現在看著,倒覺得這塊牌位留在這裡,是件好事。
讓青雲門來,讓葉雅欣來,讓任何人來。
他們會看見一個空了的院子,一塊沒人摘的牌匾,一座沒有靈力供養的廢陣,和一塊供在祠堂首位、落了薄灰的金漆牌位。
他們會知道,周家走了。
但他們不會知道,周家去了哪裡。
院子裡,晨光從牆頭透進來,落在本體曾經紮根的那片地磚上,地磚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淺淺的、已被泥土填回去的輪廓,若不是知道這裡曾有什麼,任誰掃一眼,都看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靈識在周家外牆的方向,輕輕頓了一下。
那個氣息回來了。
不是巡夜的小修士,不是過路的散修,是那個熟悉的氣息,她來了,那種天生敏銳的感知帶著她,在這個黎明將至的時辰,繞到了周家的外牆根下。
葉雅欣停在那裡,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
周長青把靈識悄悄收回來了一分,不再往外探,只是靜靜地感知著那道牆外的動靜。
她站在那裡,在等什麼,或者在感知什麼,周長青說不清楚,但她站在那裡的這件事本身,已經說明了一些東西。
這條線,斷不掉了。
院子裡,晨風從牆頭掠過,把幾片枯葉往角落裡推,推到一半,停住,就那樣懸在那裡,不前,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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