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風聲入朝
太初殘界裡沒有天光。
不是黑,是那種什麼顏色都沒有的灰,像是天地初開之前留下來的一截舊殼,空的,薄的,連風都沒有,只有活水源石在地面某一個角落散著幾點微光,亮得很小,小到照不出幾尺範圍,只是在那片漆黑裡告訴人,這裡有東西在。
周巧宜落地的時候是第一個。
她蹲下去,把木匣放在地上,用手指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捏了捏,土是乾的,是那種連一絲溼氣都留不住的幹,捏散了,粉末從指縫裡落下去,連結塊的力氣都沒有。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土末抖落,重新抓了一把,這一次捏得久一點,閉上眼,靈識往土裡沉。
沒有地氣,沒有靈脈,沒有任何東西在流動,就是死的,跟普通山野裡挖出來的貧土沒有兩樣,甚至比那還差一些,因為普通的山野土至少還有微生物在裡頭活著,這裡連那個都沒有。
但活水源石有微光,說明水氣還在。
有水,就有救。
她把土放下,開啟木匣,從裡頭取出一株靈植,是她帶來的最普通的那一種,不需要靈氣供養,只需要水和土,拿來試地是最合適的。
她把那株靈植插進地裡,用手把周圍的土壓實,然後站起身,走到活水源石旁邊蹲下,把掌心貼在石面上,輕輕輸了一絲真氣進去。
活水源石微微一顫,石面上滲出幾滴水珠,透亮,帶著一點微弱的靈氣波動。
周巧宜把那幾滴水珠引到剛插下去的靈植根部,看了片刻,沒有結果,也不著急,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開始在心裡盤算地塊怎麼分。
其他人陸陸續續落地。
落地的方式各不相同,周冠宏落地的時候最穩,腳踩到地面,稍微頓了一下,抬頭環顧,沒有說什麼,先把懷裡的舊書塞緊了,才開始往四周看。
周弘屏落地的時候差點崴腳,那片土是松的,踩下去陷了一截,他把腳拔出來,低頭看了一眼坑,又看了一眼四周,輕聲說了一句。
“這地方……比我想像的還要荒。”
沒有人接他的話,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荒是真的荒,始祖說了,但說和看見,還是兩回事。
周宇心落地的時候最安靜,她環顧了一圈,視線在那幾點活水源石的微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腰間的蟲囊探了探,確認小天還在裡頭,才把手收回來。
周泰塵落地,他是跟儲物袋一起進來的,落地之後先把儲物袋放下,掃了一圈,把到場的人數默默點了一遍。
少兩個,周墨跟周毅還在外面探查地形。
其他族人看著周圍,他們沒有想到自家的始祖竟然有秘境。
這時周冠宏先說道。
“現在應該要先把住的地方給搭建好。”
周弘屏說。
“這裡竟然有些許風?”
他往一個方向指了指,那方向離活水源石稍遠,但地面看起來比其他地方平整一點,周泰塵往那邊走了幾步,蹲下去,用手在地面按了按。
“這裡的土稍微硬一點,比較適合建基。”
“那就這裡。”
周泰塵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先起一個能遮擋的框架,不用講究,能住就行,等始祖那邊的靈脈嫁接穩了,再慢慢往好裡修。”
周鈺把手裡的老鐵劍往地上戳了一下,試了試土的硬度。
“挖地基要多深?”
“兩尺就夠,這地方沒有地氣,不用打深,先穩住就行。”
周冠宏說,頓了頓,加了一句。
“材料的問題……家主,儲物袋裡有沒有帶建材?”
周宇心靜靜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未曾插話,只將一縷靈識緩緩沉入地底。
那靈識如細絲般滲入土層,沿著乾裂的泥脈寸寸探查,感受著其中殘存的結構與承力。片刻後,她才輕聲開口。
“家主,小天或許也能幫上忙。”
眾人的目光隨之落到她身上。
周宇心抬起眼,語氣依舊平靜。
“此地土質雖死,靈性盡散,但內部結構尚未完全崩壞。若讓小天先行結網,以蛛絲覆於地表與木架之間,至少能攔去部分風沙,也能暫時穩住外層結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總比毫無遮擋來得好。”
四周沉默了數息。
周泰塵微微點頭,當即開口安排。
“好,就先這麼辦。”
“一部分族人負責立木打基,另一部分隨巧宜老祖去鬆開周圍土層,免得地脈太硬,後面不好下陣。”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周宇心。
“宇心,你去地基那邊協助。”
“此地風勢雖不算太強,但若能以小天的蛛絲提前固住木架,說不定能讓整個結構穩上不少。”
周泰塵聽著他們自己把事情分下去,沒有插話,等他們說完,才開口說最後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家主跟大長老在這邊,他們沒有真正的死亡。”
“之所以先前未曾告訴你們,是因為我擔心,一旦知道還有秘境能作為退路,你們心中便會生出依賴,失了該有的警惕與危機感。”
話音落,空氣靜了一瞬。
族人們往四周看了一眼,這片荒地什麼都沒有,看不見任何人影,但周泰塵說的是神魂,神魂不一定有形。
“在哪?”
周冠宏問。
“應該在深處,”
周泰塵說。
“始祖說他們在這邊一段時間了,不過,我們應該先把腳底下的事安頓好,再去找。”
沒有人再說話,各自動起手來。
而此時,距離周泰塵等人尚有一段距離的周羽霄二人,也察覺到了族人的到來。
那並非來自聲音,而是源於腳下土地傳來的一絲細微震動。
彷彿沉寂許久的大地,被無數腳步重新喚醒一般。
神魂沒有肉身,感知的方式跟活著的時候不一樣,活著的時候靠靈識,靠五感,現在只剩一種,是那種說不清楚來源的感應,像是水裡的漣漪傳過來,你不知道是哪裡起的,但你知道有東西在動。
周羽霄站在殘界深處的一片空地上,這個‘站’也只是習慣,神魂沒有重量,踩在地上跟飄在空中其實沒有差別,只是站著讓他覺得比較像個人。
周國安在他旁邊,同樣是‘站著’,沉默。
這兩個人在秘境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偶爾國安會開口說一句,周羽霄回一句,然後繼續沉默。
早在數日前,始祖便已提前告知二人,族人近日便會進入秘境。
甚至已決定遷移族地,連原本紮根於外界的靈脈,也會一併抽離,轉而安置於這片秘境之中。
因此,當那陣細微震動自遠方傳來時,周羽霄率先察覺。
他微微動了動身子,目光朝震動傳來的方向望去,眼底泛起一絲久違的波動。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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