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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裡,沿海某個渡口的茶肆還亮著燈。

不是因為有人貪杯,是因為沒有人想回去。

黑霧三日前越過了離海五十里的標線,往內陸推進了二十里,沿途的靈植在一夜之間全部枯死,像是什麼東西把那片土地的生機一口吸乾,連根都爛了,翻開來是焦黑的。

訊息就是從那個渡口開始燒的。

不是一把火,是一堆火星,從不同的方向同時落下,落在乾透了的草地上,各自燒著,然後慢慢連成一片。

太初殘界的那頭,周長青感知到識海種子傳回的最後一絲餘韻——宋鶴廷已經到了青雲門的門口。

他把眼睛睜開。

外頭的事,開始走了。

周家出門的人一共三個。

都是年紀最小的那批,在青城從來沒有拋頭露面過,臉生,氣息改過,走出去就是三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低階散修。

他們帶著第三類靈材與幾瓶低階丹藥,繞開通天津,往更偏遠的方向走。

第一個鎮子叫落水鎮,靠著一條已經半乾的河道,渡口旁有幾個茶肆,這個時辰坐著不少等渡船的修士,聲音嘈雜,夾著煙火氣與靈茶的清苦味。

三人在角落找了個位子坐下,沒有說話,只是聽。

不需要主動打聽,訊息自己會送上來。

“你們聽說了嗎,離海三百里的泗水鎮,昨天夜裡整個鎮子的靈植全部枯死,一夜之間,一棵都沒剩。”

說話的是個穿灰袍的中年修士,手裡捏著茶杯,聲音壓低,但壓不住裡頭的驚懼。

“靈植枯死算什麼,我一個師兄在離海五十里的地方設了個據點,上個月還傳過信,這個月開始就沒有訊息了,我讓人去探,連人帶據點都消失了,地上什麼都沒留下,就像從來沒有過一樣。”

旁邊一個年輕修士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聽說是黑霧,從海面上飄過來的,靠近了就神識混亂,輕的幾日恢復,重的……就沒有重的回來過。”

茶肆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一種試圖說服自己的篤定。

“仙朝那邊肯定知道,只是還沒有動靜,這種事仙朝不會不管的。”

沒有人應這句話。

不是沒有想法,是這句話說出來連說話的人自己都沒有底氣,接話反而顯得多餘。

三人默默把這些訊息記下,茶喝完,起身走了。

墟市在落水鎮再往西二十里的地方,叫做橫河墟,規模不大,但人雜,南來北往的散修都有,沒有哪個大門派在這裡設有固定的眼線,是個說話不容易被盯上的地方。

三人把靈材分散在三個不同的攤位出手,價錢壓低了兩成,求快不求多。

普通低階靈材在這裡不值什麼,攤主掃了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把靈石遞過來,各自散了。

幾瓶低階丹藥費了點時間,但也在午時前全部出手。

三人把到手的靈石分裝好,在墟市裡各自走動,沒有聚在一起。

其中一個在一個賣符籙的攤子前停下來,假裝在看符紙,側耳聽旁邊兩個修士在說亂流海的事,等到話題要散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插了一句。

“哎,你們說亂流海那邊,我上個月在別處聽一個老前輩說,在海里撿到一塊刻字的石頭,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有幾個字他認得出來,什麼'青雲'、什麼'地脈'、什麼'百年',他說當時也沒在意,現在想想,這回的事……”

他沒有說完,搖了搖頭,像是自己也覺得可能是多心了。

“青雲門?”

旁邊那個修士皺了皺眉。

“你是說這回的事跟青雲門有關?”

“我也不知道,就是聽說,可能那塊石頭本來就是普通的刻字,跟這回的事沒關係,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

說完就走開了,連那個修士還想追問的話都沒有接。

另一個人在茶肆角落找了個位子,等到旁邊的人聊起亂流海,適時地嘆了口氣,說自己有個遠親在亂流海附近跑商,回來之後說見到一個快死的老修士,老修士說了些瘋話,說什麼青雲門在海底做了天道不容的事,說什麼百年佈局,說什麼地脈……

“後來呢?”

“後來那老修士就死了,我那遠親也沒敢多打聽,就記著這麼幾個字。”

說完聳了聳肩,端起茶杯,閉上嘴。

第三個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離開前在一個告示板下面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有人隨手寫下來又覺得沒什麼用、隨手貼上去的。

‘青雲密令·地脈·獻祭·百年之期’。

沒有落款,沒有解釋。

三人在墟市外沿匯合,沒有多說話,轉身往回走。

謠言這東西種下去了,剩下的不需要他們管。

青雲門的內堂在山腰,石壁上常年燃著沉香,菸絲直直往上走,不受任何風的影響,像是這個地方連空氣都被馴服了。

葉雅欣把那份文書放在袖中,踏出自己住的院子,往山門方向走。

她已經整理了三日。

亂流海的傷亡記錄,死亡方式的描述,與普通海獸造成的傷口的對比,以及她自己在撤退途中察覺到的恐懼氣息異常,青雲門在徵調前提供的情報與實際狀況的出入,全部按照仙朝督察的格式整理進去,一條一條,清晰,剋制,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她走到山門前,腳步停了一下。

陳杰瑞站在那裡。

不是等人的姿勢,是那種已經在這裡站了一段時間、等著某個人出現的靜。

他看見葉雅欣,視線落在她手邊,沒有問,只是開口。

“雅欣,你要去哪裡。”

不是疑問,是陳述。

葉雅欣在原地站定,沒有繞開,也沒有後退。

“遞文書。”

陳杰瑞沉默了片刻。

“你清楚這份文書遞上去之後意味著什麼。”

“我清楚。”

“雅欣。”

他的聲音降低了一些,像是在試圖把這兩個字說得更像師父而不是掌門。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葉雅欣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認識陳杰瑞很多年了,知道他說話的方式,知道這句“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背後是什麼。

她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選擇不接受。

“師父。”

她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清楚了的事。

“那些死在亂流海的人,不是死在海獸嘴裡。”

“是死在被人隱瞞的情報裡。”

“這份文書,我必須遞。”

陳杰瑞的臉沒有動。

那張臉是磨得極光的銅鏡,什麼都能映出來,卻什麼都不留,看不出喜怒,看不出動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師父若是問心無愧,這份文書遞上去,對您也沒有任何影響。”

她說完,低頭行了一禮,轉身往山門外走。

陳杰瑞站在原地,沒有叫住她。

只是看著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山門外走,直到那個身影拐過石壁,消失不見。

內堂方向傳來宋鶴廷的腳步聲,他走到陳杰瑞身後,停下來,壓低聲音。

“掌門,通天津那邊查到了一點東西。”

陳杰瑞沒有轉身,只是說了一個字。

“說。”

太初殘界的夜比外頭更靜。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活水源石的微光都在這個時辰收斂了許多,像是也知道現在不是招搖的時候。

三個散修在亥時前後回到殘界,把靈石和沿途見聞一併交給周泰塵。

周泰塵聽完,把幾個關鍵的訊息記下,起身往周長青那裡走。

周長青坐在臨時建築外沿,沒有動,只是靈識往外探著,像是在感知什麼,又像是隻是習慣性地把這片荒地的動靜收進來。

周泰塵把訊息複述了一遍,從沿途茶肆裡聽到的魔族擴散,到墟市裡三個人各自丟出去的謠言,到靈石的數目。

周長青聽完,沉默了一段時間。

識海種子那頭,宋鶴廷的情緒是一種壓著的緊繃,不是驚慌,是那種已經察覺到風向要變、但還沒有看清楚會往哪裡吹的繃緊。

他把幾條線在心底並排擺開。

魔族往內陸擴散,仙朝還沒有動靜,但不會一直沒有動靜,這種規模的異變壓不住,遲早要正面應對。

葉雅欣的文書應該已經在路上了,那份文書裡有第一手的傷亡資料,有青雲門情報缺漏的記錄,遞上去,仙朝那邊至少會開始問。

謠言從幾個不相干的墟市同時冒出來,指向青雲門與地脈獻祭,沒有證據,但謠言不需要證據,謠言只需要讓人開始懷疑。

懷疑種下去,配上葉雅欣的文書,配上魔族擴散的事實,仙朝就算不想查,也沒有辦法完全無視。

周長青在心底把這個局面翻了一遍,沒有說話。

周泰塵等了片刻,開口。

“始祖,接下來怎麼辦?”

“等。”

周泰塵沒有追問,應了一聲,準備離開。

周長青又開口,補了一句。

“第一趟的路線可以用,下一趟繼續走,把量慢慢往上加,不要急,不要貪,每次回來都跟我說外頭的動靜。”

“是。”

周泰塵走了。

周長青重新把靈識往地底沉了一截,感知著靈脈在土層裡緩慢延伸的走向。

那個方向,深處三丈,那個古老的心跳依舊以極低的頻率在跳著,不快,不慢,像是根本不在乎外頭髮生了什麼。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

外頭那盤棋,他丟了幾顆石子進去,剩下的讓棋盤自己走。

謠言這東西,不需要人相信,只需要讓人開始懷疑。

懷疑種下去,剩下的就讓它自己長。

他閉上眼,殘界的夜靜靜壓著,活水源石的微光在遠處一明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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