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登堂入室
葉雅欣的文書遞上去之後,沒有立刻有動靜。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仙朝督察部門收到這類文書,從來不會當天就動,要先核實資料,要內部討論,要確認這份文書的來源是否可信、指向是否清晰、啟動正式調查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腳。
這個過程走得慢,像一塊磨盤,看著不動,但只要開始轉,就不會中途停下來。
半月之後,知會函發出去了。
仙朝的知會函是在巳時送到青雲門的。
送函的人是個普通的傳令修士,沒有帶兵,只帶了一個隨行的書記,騎馬到山門外,把函遞給守門弟子,說了一句,等對方確認,抬手行了個標準的公文禮,轉身就走了。
整件事從進門到離開,不到一炷香。
守門弟子捧著那份函,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想起來要去通報。
內堂沒有人,陳杰瑞在後院的石亭裡坐著,手邊放著一盞涼了的茶,沒有喝,只是放著。
弟子把函遞過去,說了函的來由,垂手退開,等著。
陳杰瑞把函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沒有說話,把函摺好,放在石桌上,拿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
弟子等了一會兒,看掌門沒有吩咐的意思,小聲問:“掌門,這份函是否需要知會大長老?”
“不用。”
弟子應了一聲,退出去,腳步放得很輕,像是連落地的聲音都怕驚擾了什麼。
石亭裡重新靜下來。
函放在石桌上,印著官印的那一面朝上,陳杰瑞沒有再看它,只是看著亭外院中那幾株老松,看了很長時間。
函上的措辭是公文慣用的套路,平淡,客氣,說仙朝督察部門近期就亂流海一帶靈氣異變開展例行調查,需調閱青雲門近十年地脈勘測記錄及亂流海相關情報文書,請青雲門於三十日內備齊,屆時將有專員前來核閱。
例行調查。
他在心底把這三個字翻了兩遍。
若真是例行,函不會用這個格式,也不會把核閱的時限定得這麼具體。
他把手指搭在石桌邊沿,輕輕敲了兩下,停住了。
三十日。
宋鶴廷在廊下等著,看見掌門沒有動靜,沒有貿然進去,只是站在亭外,保持著一個說話能聽見、又不顯得太近的距離。
陳杰瑞最後開口,聲音平。
“把近十年的地脈文書整一遍,有缺漏的補,有多餘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宋鶴廷低頭。
“屬下明白。”
“大長老那邊,你去知會他,就說仙朝例行調閱,讓他不必擔心。”
宋鶴廷再次低頭。
“是。”
他退出院子,往大長老住的那棟樓走去,走到一半,腳步微微慢了一拍。
掌門說讓大長老‘不必擔心’。
這句話說出來,大長老只會更擔心。
宋鶴廷心裡清楚這一點,陳杰瑞也清楚,但陳杰瑞還是讓他去說。
他低著頭繼續走,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沒有多想。
識海深處那顆種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碰了碰,又恢復了平靜。
太初殘界,同日午後。
周長青感知到識海種子傳回的那個輕動,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
他正在把一縷根鬚往地底延伸,配合靈脈走向,一點一點往前探。
種子傳回來的東西不成句,只有一個輪廓,宋鶴廷走在某條廊道上,心裡壓著某件事,沉甸甸的,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沉。
周長青把根鬚暫時收了回來,閉目感知了片刻。
沉,不是驚慌。
宋鶴廷這個人,驚慌起來的感覺他認得,是那種亂、散、東一下西一下的情緒翻騰,跟現在這種沉是完全不同的。
沉,說明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他在接受一個已經確定的結果,同時在算接下來怎麼走。
周長青在心底把幾條線並排放了放。
仙朝的動作應該是到了。
他重新把根鬚往地底延伸出去,繼續做剛才的事。
地底靈脈這個月延伸得比上個月快了一點,是因為靠近活水源石那一側的土層開始有了回應,土質不再是死硬的,透水了,靈脈在那片土裡走得更順。
再往下三丈,那個古老的心跳還在。
節奏沒有變化,依舊慢,依舊穩,像是不管外頭燒了多大的火,它都只按著自己的時間走。
周長青感知著那個心跳,停了一會兒,把根鬚又往下探了半寸。
這一次,那個心跳的頻率輕輕快了一下,快了不到半拍,然後又恢復原來的節奏。
周長青把根鬚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往下。
他在等它先動。
靠近一個不知道底細的東西,步子太急不是試探,是冒進。
“始祖。”
周巧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她蹲在靈田邊上,手裡捏著一株剛從土裡起出來的東西,仰著頭。
“您過來看一下。”
周長青把根鬚從地底收回,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看她手裡那株東西。
那是一株薺菜。
不是靈草,就是普通的薺菜,長得歪歪扭扭,葉片窄,莖稈細,但活著。
周巧宜把它翻過來,讓他看根系。
根鬚密,密得出奇,往四面八方扎開去,比正常的薺菜根系扎得深兩三倍。
“土活了。”
周巧宜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水滲進去之後,土自己開始有動靜了,不是我做的,是它自己長的。”
周長青看著那株薺菜,沒有說話。
殘界的土裡長出第一株活著的東西,不是靈草,不是什麼珍奇的靈植,就是一株最普通的薺菜,歪歪扭扭,根系比它的個頭深兩三倍。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最長的根鬚。
根鬚帶著一點水氣,微涼,是活的東西才有的溫度。
“繼續養,先讓它活著,別管它長什麼,能活著的土,種什麼都能長。”
周巧宜點頭,把那株薺菜重新插回土裡,用手把周圍的土輕輕壓了壓。
周長青站起來,往殘界外沿走了幾步,停下來,往外頭的方向感知了一下。
識海種子那頭,宋鶴廷的那種沉還在,但比剛才薄了一點。
薄,說明他做完了要做的事,暫時落了地,下一步還沒有到。
青雲門那邊的事,剛剛走出第一步。
周長青在殘界外沿站了一會兒,沒有動,就這麼站著,像一株紮了根的樹,往外感知著遠處的動靜,任殘界的昏光把他的影子拉長,壓在乾硬的荒地上。
外頭在燒。
裡頭,土剛剛活了第一寸。
他轉身走回去。
大長老的院子在青雲門最深處,種著兩排老梅,這個時辰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幹光禿禿地橫著,像是刻意剔除了一切多餘的東西,只留下骨架。
宋鶴廷進去的時候,大長老正在磨一塊墨錠,一圈一圈,慢,穩,不看他,只看著硯臺。
“掌門讓你來的。”
不是問句。
宋鶴廷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下,低頭,把陳杰瑞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仙朝例行調閱,不必擔心。
磨墨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
“例行。”
大長老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味道。
“掌門說的是例行?”
“是。”
磨墨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一圈一圈,不緊不慢。
大長老最後說了一句話,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例行的事,用不著讓人來說不必擔心。”
宋鶴廷沒有接這句話,低頭行了一禮,退出去。
院子的門重新合上,老梅枝幹在風裡輕輕搖了一下,落了兩三片幹葉,在地上打了個轉,停了。
夜裡,周長青在殘界的臨時建築外坐著,沒有點燈。
他把今天的幾件事在心底過了一遍。
仙朝的知會函送到了青雲門,這一步走對了,比他預估的早了五六天——葉雅欣那份傷亡報告顯然遞到了能用的地方。
靈田裡長出第一株薺菜,土活了第一寸。
地底那個心跳,他的根鬚靠近到一定距離之後,它的節奏快了不到半拍。
他把這三件事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外頭的棋局走出了第一步真正的動靜,不是謠言那種虛的,是仙朝白紙黑字的公文,壓在陳杰瑞的案上,三十日的時限,讓他沒有辦法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裡頭的根也紮下去了,不是靈脈那種大的,是土裡那株歪歪扭扭的薺菜,歪得難看,但根系比誰都深。
地底那個心跳,他知道它察覺到了他的根鬚,它用半拍的加速告訴他這件事,然後就恢復平靜了,既沒有驅趕,也沒有靠近。
這三件事,都還在開頭。
周長青靠著建築的木柱坐著,閉上眼。
不急。
有根的東西,不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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