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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判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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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道而來的九天門貴賓……」

眼前女子盤著一頭白髮,身著淡綠道袍,神情溫和從容,正是平陽谷掌門神農卉甄。

她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放鬆的親和力。

「一路長途跋涉,辛苦了。先坐吧。」話音落下,一股淡淡藥香隨之瀰漫開來。

不同於紫霞那般清雅花香,這氣息更為厚實溫潤,像是草木與土地交融的氣味,讓人不由得心神安定。

「在下於真,特此前來,問道於神農掌門。」於真收斂心神,鄭重行禮。

卉甄輕輕一笑,擺了擺手:「來者皆是客。門一關,這裡便無掌門與弟子之分,只有你與我。」

她目光柔和地看著於真,語氣平靜而篤定:「既如此,又何必拘禮?」

於真微微一怔,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異樣的感受。

其餘眾人也一一拱手報上姓名。

「在下姬雲。」

「在下莫夏寺。」

「在下遂千瑤。」

「在下王蝶。」

卉甄一一點頭,神情始終帶著淡淡笑意。

「好。」她輕輕拍了拍手。

不多時,數名平陽谷弟子從後堂走出,手持木盤,將一道道菜餚擺上木桌。

青蔬為主,葉香清新,間或點綴少量肉食。

樸素,卻不失心意。

那股淡淡的藥香,正是從這些菜餚中緩緩散出。

「先吃吧。」卉甄語氣自然,「晚些時候,我們再談。有什麼疑問,到時候一併說來。」

於真看著眼前一桌飯菜,略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掌門如此盛情款待,我等卻未曾備禮,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卉甄聞言,輕輕搖頭。

「平陽谷不收禮。」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若有心意,留給更需要的人便好。」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人難以反駁。

於真沉默了一瞬,隨即點頭,「……受教了。」

他抬頭看向卉甄,語氣不再只是客套,而多了幾分由衷:「平陽谷之風,與我所見諸宗大不相同。清而不寡,簡而不貧。或許正因如此,方能有今日之盛。」

卉甄沒有多言,只是淡淡一笑。

眾人入座後,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一桌人也不再拘束,各自動筷,談笑之間,頗有幾分賓主盡歡之意。

然而,於真很快察覺到一絲異樣。

卉甄自始至終,只是靜靜坐著,面帶微笑,卻未曾動過一口。

「掌門……不一起用膳嗎?」於真忍不住問道。

卉甄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

「喔,是我失禮了。」她輕聲道,「我向來修習養身之道,進食有時辰規律,此時並非我用膳之刻。」

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歉疚,隨即微微俯身一禮,「讓各位獨自用餐,確實有些掃興,還請見諒。」

這一禮,反倒讓於真有些手足無措。

「不、不會!是我們叨擾才是……」他連忙回道。

眾人繼續用餐,氣氛似乎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片刻之後。

「哈……」夏寺忽然打了個哈欠,眼皮明顯變得沉重,「怎麼突然這麼……睏……」

話還未說完,人已經趴在桌上。

「夏寺?」於真皺眉,伸手推了推她,「喂,這樣太失禮了!」

沒有回應。

於真心中微微一沉。

還未來得及細想,一旁的千瑤也輕輕揉了揉眼睛,身子一晃,竟直接跪坐著失去意識。

「千瑤?!」於真猛然起身。

「不好……」王夢蝶臉色一變,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慌,「有問題……」

她話音未落,視線已開始渙散,身子一軟,也伏了下去。

「菜……有……」雲先生眉頭緊皺,似乎強行撐著意識,卻終究敵不過那股昏沉,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人也緩緩倒下。

一瞬之間,席上只剩下於真還在勉強支撐。

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像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拖入深處。

他猛地抬頭,看向卉甄。

她還坐在原位。

只是,那張原本溫和的笑容,已經變了。

不再柔和,而是……冷。

「總算發現了?」卉甄輕聲一笑。

那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九天門的叛徒,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她緩緩站起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還真是……蠢得可以。」

於真咬牙,試圖運轉靈氣,卻發現體內氣機已經被完全壓制,「妳……」

聲音沙啞,幾乎說不完整。

卉甄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玩味。

「放心。」她微微一笑,「這樣的你們,還能向九天門換點不錯的酬勞。」

她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估價貨物,「好好睡一覺吧。」

於真視線終於徹底崩塌,黑暗吞沒一切。

幾個時辰後。

意識像從深水中被拉出來一般,於真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昏暗,潮濕氣息撲面而來。

四周,是石壁與鐵欄。

──地牢。

其餘幾人也陸續甦醒,神情迷惘而疲憊。

而鐵欄之外,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桃春蓉。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見先前那股乾脆俐落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淡而疏離的神情。

她看著眾人,像是在看一群已經定罪的人。

「於真、王夢蝶。」她開口,語氣平直得沒有波動,「一個結交禁幽門的叛徒,一個弒師的罪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你們今天,走不掉了。」

空氣微微凝滯。

「掌門已經準備與九天門交涉。」她繼續說道,「不久之後,你們會被移送回去。該承受的,一樣都不會少!」

於真緩緩站起身,眼神沉了下來。

「那其他人呢?」他聲音低沉,「我與夢蝶如何,另說……但他們,何罪之有?」

桃春蓉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動搖:

「罪不罪,從來不是你說了算。」她語氣冷淡,「既然與你們同行,自然一併帶回九天門,讓他們自己判。」

她頓了一下,語氣中帶出一絲隱約的厭惡,「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像你們這種人。做了這些事,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世間。簡直丟人現眼!」

於真瞳孔微微一縮,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壞。

──她只是「深信不疑」。

這種人,最難說服。

桃春蓉已經轉過身,語氣淡淡:

「帶走。」幾名弟子上前,直接將於真與王夢蝶拖出牢房,「把這兩個畜牲都分開。」

沒有一絲猶豫。

兩人被押入另一間監牢,門一關空氣瞬間變得更冷。

於真與夢蝶都被強行剝下衣物。

鐵鏈聲響。

還未來得及掙扎──「啪!」

第一鞭,狠狠落下。

沒有審問、沒有辯解、只有執行。

「啪!啪!」鞭聲在石室中回盪,沉悶而刺耳。

於真死死咬牙,沒有出聲。

王夢蝶身子一顫,卻也強忍著不喊。

另一側牢房中。

夏寺已經撲到鐵欄前,聲音顫抖。

「深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能為力。

鐵欄冰冷,距離近得殘酷,卻什麼都做不了。

千瑤臉色發白,整個人幾乎貼在鐵欄之上。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中滿是慌亂。

──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怎麼可能……又要回去?

一旦被送回九天門……羅煙!

那個名字,幾乎讓她本能地顫抖。

「不行……不行……」她喃喃著,聲音越來越大。

「這一切都是誤會!」她猛地抬頭,聲音帶著顫抖與急切高喊:「你們都搞錯了!」

沒有人回應,空氣冷得像牆。

「全部都是誤會──!!」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已經帶著破裂。

然而下一瞬,一道身影出現在她面前,桃春蓉。

她的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鐵柵欄被開啟,動作乾脆。

下一刻──

「安靜點。」

手,已經扣上了千瑤的喉嚨。

力道不重,卻精準得讓人無法掙脫。

千瑤瞳孔一縮,聲音被硬生生掐斷,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呼吸。

「每個罪犯,」桃春蓉語氣平淡,「都會說自己是冤枉的。」

她的聲音沒有怒意,只有判定。

「這跟千瑤無關!放開她!!」於真猛然上前,聲音壓抑著怒火。

桃春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千瑤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定義的存在。

下一瞬,「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千瑤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身子一軟,幾乎跪倒。

桃春蓉這才鬆手。

她甩了甩手腕,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轉身離開,鐵柵欄再次關上。

「你們這群人──」王夢蝶猛地抬頭,眼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要抓就抓我們兩個!傷害無辜,有意思嗎?!」

她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

桃春蓉聞言,卻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無辜?」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

隨後,緩緩搖頭,「不。」

語氣平靜,「你們這些人全是死有餘辜!」

這句話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王夢蝶瞳孔一縮,正要反駁──

桃春蓉已經繼續開口,「與叛徒同行,與罪人為伍,卻還能理直氣壯站在這裡……」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牢中眾人。

沒有怒,只有判決。

「你們覺得,這叫無辜?」一瞬間,沒有人能接話。

「我已經很剋制了。」她語氣微微一沉,「只動你們兩個。」

她看向於真與王夢蝶,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

「如果還不知收斂──」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那我不介意,讓你們所有人,一起受罰。」

這一次,她沒有提高音量,卻讓人背脊發寒。

───────────────

夜深。

月色微暗,山風寂靜。

然而平陽谷關口之外──

火光,忽然亮起。

一點、兩點。

下一瞬,成片燃燒。

整片山野,彷彿被火海吞沒。

火把如星,密密麻麻,從山道一路鋪展而來,將黑夜撕開。

守關弟子臉色驟變。

這樣的規模根本不可能只是過路,而是準備要動兵。

警報迅速傳入谷內。

神農卉甄幾乎沒有停留,立刻趕往關口。

她剛踏上關牆,便看見那一片火光。

無邊無際,像是整個黑夜,都在向平陽谷壓過來。

她心中猛然一沉。

「這是……哪來的人?」她低聲問道,聲音已不自覺帶上幾分緊繃。

「回掌門……不、不清楚……」弟子語氣發顫。

卉甄目光緊盯前方。

不對!這不是臨時集結,這是早有準備。

「他們……是來闖關的!」她低聲道。

話音剛落,背脊竟泛起一股寒意。

像是某種不祥的預感,正迅速逼近。

「去查清楚!」一名弟子立刻領命而去。

不多時,急匆匆返回,氣息紊亂。

「報告掌門──」他聲音壓低,卻掩不住驚駭,「對方旗號混雜……我看到『人』、『蚩』……還有『禹』!」

卉甄瞳孔猛然一縮,一瞬之間她已經明白。

──書凝峰。

──九黎教。

──語琴宮。

三教,同時出兵。

而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她,她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冷汗,幾乎瞬間浸透了後背。

卉甄站在關牆之上,視線仍停留在那片無邊火光,呼吸卻已微亂。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個念頭剛浮現,下一刻──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幕。

今晨,報關弟子遞上的名冊。

「於真」這名字後面的那兩個字便是──「書凝」!

她瞳孔猛然一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瞬間被撕開。

「……原來如此。」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是誤會。

是她動了不該動的人;動了不能動的人。

心底那股寒意,瞬間從脊椎一路竄上。

「……軒轅紫霞……」她喃喃開口,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忌憚,「她……這次是來真的!」

過去的不合、不順眼,在這一刻全都變得無關緊要。

因為對方根本不是來講道理的,而是來踏平的。

「傳令──」卉甄猛地回神,聲音甚至有些發緊,「立刻通知桃春蓉!」

她幾乎是壓著聲音說出下一句:「於真一行人……一個都不許再動。」

那一瞬間,她已經不再是從容的掌門。

而是一個在錯誤邊緣驚醒的人。

她腦中迅速盤算。

九黎教,那群以戰聞名的存在。

單是一教,便足以讓任何宗門付出慘重代價。

而現在,不是一教,而是三教聯軍!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這一次,她不是不解,而是明白得太晚。

隨後雙方並未動兵,似乎打算在清晨開啟一次談判。

然而對方使者遲遲沒有動作,顯然是要神農卉甄親自前來認錯。

卉甄怎會不明白。

白日再看那浩浩蕩蕩的三教聯軍,更加確信:書凝、九黎、語琴三教齊出。

這樣的陣仗,她從未見過。

原本只是不想招惹九天門,結果如今的代價卻是三教聯軍壓境。

甚至連語琴宮都出現,她瞬間明白自己幾乎沒有援軍。

與語琴宮同盟的慕凝絕派與凌雲丘,必然選擇旁觀。

也就是說平陽谷被三教宣戰。

而她唯一的靠山,只剩九天門。

可現在……連九天門,都未必保得住她。

「下令!」卉甄聲音微顫,「開關口,收起敵意……不得驚動對方。」

她深吸一口氣,「我親自去……會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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卉甄未帶一人。

一躍而出,直往語琴宮而去。

她很清楚!這不是會面,是請罪。

分舵殿中三人已坐定。

軒轅紫霞居中,姜郎優在左,夏後語心在右。

而神農卉甄只能坐在下方。

「神農掌門,好久不見。」紫霞淡淡一笑,眼中帶著意味深長的光,「近來可安?」

「軒轅掌門。」卉甄低頭,語氣恭敬,「有何需求……請說。」

紫霞沒有看她,只是低頭修著指甲,語氣漫不經心:「聽說你們平陽谷,抓了我們的人?真有此事?」

「……若是於真一行人,確有其事。」卉甄只能承認,語氣略顯艱難。

語心嗤笑一聲:「怎麼這麼沒骨氣?虧為三皇教派的長老,居然不直接打,我還挺想佔平陽谷的。」

卉甄心頭一震:她是真的這麼想,還好……自己來了,不然以這麼大的陣勢絕對是玩真的!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姜郎優冷聲道,「放人。」

「還要賠款!」語心補了一句。

卉甄心中一沉,卻只能苦笑:「……賠多少合適?」

紫霞這才抬眼,看向語心:「語心掌門覺得多少呢?」

「十萬兩吧。」語心隨口道。

卉甄整個人一僵:這根本不是賠償,是割肉!

「……我會準備。」她勉強開口,「只是財務上……恐怕有些困難。」

「可以分期。」語心笑道,「給妳五年時間準備好。」

「我與九黎只要人。」紫霞淡淡道,「錢只賠給語琴宮就可以了。」

「……好。」卉甄低頭,「人立刻放,並以最高禮遇接待。」

「等一下。」紫霞忽然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

卉甄心中一緊,卻不敢動,「還有什麼吩咐?軒轅掌門。」

紫霞沒有回答。

只是抬起摺扇。

輕輕在她頭上壓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整個殿內,一片寂靜,卉甄指尖微微顫抖。

卻始終沒有抬頭,她當然明白,這是羞辱。

卻也只能接受。

紫霞這才收回摺扇,露出滿意的笑意,「好了。」

轉身回座,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卉甄低著頭,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恥辱。

【伏筆收束】

《第69章、天下與她們》

「真是令人討厭的女人。」她(軒轅紫霞)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模仿對方(神農卉甄)的姿態,「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真想拿點東西,把她那顆頭壓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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