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幽蘭女帝的法令
白夜凈蓮臉上的白玉面具,連五官輪廓都沒有,遮蓋一切神情。使她冷冰冰的,如一塊雕成的人形石頭。
腳步停了下來。
她似乎在隔著面具,與李唯一對視,輕聲自語:
“卓不越……你若不提他,我都已經淡忘了那段恩怨。也罷,我能看出,你剛才那番話的確是有幾分真情實感,沖你幫我了卻了一段俗恨舊事,今日你走吧。”
“但他們二人,我必須得帶走。”
白夜凈蓮轉身,走向仍還陷在幻象中的風儀和黎聖心。
“如果我不同意呢?”
九獄鎮魂塔緩緩飛了出來,懸浮在李唯一身前。
三縷鬼霧從塔中飛出,凝化為三大鬼王,懸立在李唯一身周的三個方位,它們手中各持一件法器戰兵。
至上法器的法器經文、鬼氣、扶桑神樹的光華,與籠罩船艦的夢、幻、泡、影、露、電六如奇景,沖擊在一起,碰撞出沉悶的轟鳴巨響。
法器船艦晃動起來,發出吱吱聲音,像下一刻就要在一眾頂尖強者的力量對沖中四分五裂。
白夜凈蓮身形平穩,停步,轉過身:
“你們七冤五鬼要和業城為敵?”
三大鬼王心頭打鼓,深知業城下面的可怕,對白夜凈蓮的來歷有猜測。若不是李唯一掌握著生死鬼符,它們絕不敢與她為敵。
只是她自身的修為戰力便高得嚇死人。
白夜凈蓮又道:“你手中的符,我感應到了危險氣息。但以你現在受傷的狀態,和如此近的距離,你沒有任何機會。李唯一,救他人的前提,乃是不能把自己置於危險中,珍惜我的這一次善念。你若出手,我再找不到理由放過你。”
“太子殿下,我覺得人家說得有道理……我們打不過她。”膽小鬼低聲傳音。
李唯一兩指捏符,眼神沉凝:“或許今天,我真的阻止不了你。但在你帶走他們之前,敢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怕她拒絕,李唯一立即補充:“就當徹底了卻昔日俗緣。下一次見面,你我該戰便戰,該殺便殺。”
白夜凈蓮道:“好,成全你。問吧,我只回答我能回答的。”
“且問凈蓮居士,可還記得阿彌陀佛?”
李唯一深深記得,第一次和安嫻靜相遇時,她對阿彌陀佛的崇敬,與瀛洲別的佛修一樣,視其為信仰。
白夜凈蓮略微沉思:“阿彌陀和真佛相比,若螢火比於星輝,不可同日而語。”
“當年你可不是這樣講的。阿彌陀,是無量光佛,無量壽佛,代表光明、壽命、空間……”李唯一一句句的,唸誦年少時聽到的,她當年講述的那番話。
白夜凈蓮道:“昔日所視短淺,或許的確敬仰過阿彌陀。但一位俗世中的坤元境武修,哪裡有資格稱佛?人的認知,是在不斷提升和變換的。”
“你為什麼能夠完全否定自己的過去呢?你不覺得,你被你所說的真佛,引導蠱惑成了另一個人?”李唯一道。
她道:“人不是一直都在變化?下一刻的你,和上一刻你,肯定是不一樣的,只有現在才是真正的你。”
李唯一道:“一位真正的佛,會派遣你去殺人?你見過哪一尊佛,戴著面具,遮蔽自己的面容?告訴我,他到底是誰?”
白夜凈蓮回答的速度慢了下來,似自語般:“你的問題太多了。”
“你分明就是在迴避。”
李唯一繼續道:“你若真的心境脫變,四大皆空,至少應該能夠做到坦然。你心中無法坦然,連自己的面容都不敢示人,這算什麼四大皆空?你不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矛盾裡面?你不覺得這裡面有問題嗎?”
“修佛者依舊是人,哪怕修煉成佛者他還是人。”
“空,只是一種追求。就像我們人性中的真、善、美,不是時時刻刻都能做到,只要它們一直在心中,儘量去做到,就已經非常了不起,就已經是在修行。”
白夜凈蓮點頭:“你的說法頗為有趣,我會認真思考。”
“你又在迴避我的問題。”李唯一道。
白夜凈蓮道:“今天便到此為止,我已習慣了千年清凈,你話有些太多了,讓人耳朵嗡嗡的。”
言畢,她飛掠向風儀和黎聖心。
“前!”
李唯一身形閃移,先一步出現在風儀和黎聖心之間的位置,以五彩靈光包裹二人,正要再次施展前字念術遁走。
頭頂,一隻大手印,迎空鎮壓而下,鎖死下方的天地空間。
五指似五根天柱插下,落向五方。
李唯一雙目瞇起,正欲打出九疊神劍符。
“譁!”
一道凌厲的劍光,先一步從霧氣濛濛的水面上,橫空斬來。船艦的七品防禦聖陣的光幕,就像紙做的,被瞬間切開。
劍光斬破白夜凈蓮凝聚出來的大手印,使之化為一縷縷白色法氣,哧的一聲在李唯一三人頭頂消散。
劍光從法器船艦另一邊的防禦聖陣光幕上飛過去,消失在雲霧中。
這一劍的威力,可謂驚世駭俗。船上所有人的目光,皆朝劍光斬來的方向望去。
“藍潭古海,劍殺鬼王奉幽蘭女帝之命,拜見唯一公子。”
之前在血海棺塢附近逝靈霧域中見過的那尊背雙劍的鬼靈強者,腳踩一圈圈水紋,從霧中大步行來。
其身後的水面,站滿一尊尊逝靈強者。
因大霧籠罩,只能看見大量密集且模煳的陰厲身影。
劍殺鬼王身穿藍焰鎧甲,戴著遮擋下半張臉的鐵面具,身軀體魄魁梧,又喊話白夜凈蓮:
“請凈蓮居士賣一個人情給本王,給幽蘭女帝,給藍潭古海。”
三大鬼王面面相覷。
藍潭古海,可謂瀛南亡者幽境最繁盛、最熱鬧、最危險、最神秘的地方,連它們都不曾去過,李唯一居然有那邊的關係?
這……
隻眼前這位劍殺鬼王,就厲害至極。
剛才那一劍,三大鬼王自認聯手也接不住。
冤鬼向妖鬼傳音:“我怎麼覺得,這位劍殺鬼王有些眼熟?很像洞墟鬼城那位坤元境之下的第一強者雙劍鬼王,我曾遠遠見過他一面。”
“你活得不耐煩了?別亂說話,它就是劍殺鬼王。”妖鬼道。
劍殺鬼王腳踩虛空,一步步登上法器船艦,身上鬼體散發出刺骨的寒氣,朝李唯一抱拳行了一禮,轉稟:
“唯一公子,女帝的意思是你若獨善其身,只參加聖試,我們會全力助你。”
李唯一道:“你們指的是?”
劍殺鬼王絲毫不瞞他:“上界安排的聖試,不僅針對黑暗真靈、金骼天族、半仙玉帝,也針對亡者幽境。”
“亡者幽境自然不能坐以待斃,會全力以赴阻擊你們,以免你們藉助聖試崛起。”
“上界再強大,也強不過天地法則,被仙解束縛,能做的事太少,也就給了我們反擊的機會,瀛洲終究是亡者幽境說了算。”
李唯一很清楚幽蘭女帝希望他變強的原因:
“敢問鬼王,獨善其身又是什麼意思?”
劍殺鬼王仍是毫無保留的告知:“負責滅殺你們這一路聖試聖修的,除了瀛東過來的人,還有洞墟百錄的逝靈強者。”
“唯一公子乃哨靈軍出身,對洞墟百錄的實力應該有了解吧?百錄若聯手,比整個百境生域都更強大,儲天子和聖級強者數不勝數,你們的《瀛南儲天子》新榜未必夠看。”“只要唯一公子對接下來的爭鬥袖手旁觀,本王以及藍潭古海過來的逝靈,自會護你周全。只要你願意,甚至可助你奪取更高的聖試成績。”
李唯一道:“若我不接受女帝的這份好意,鬼王是否就會將我攔截下來,阻止我繼續向前?”
劍殺鬼王眼中露出笑容:
“在下自是不敢,但幽蘭女帝的影響力,最多隻能震懾瀛南亡者幽境的逝靈。唯一公子若執意要跳進殺戮場,一定會遭到其它勢力強者的襲擊,到時候我們就不好助你了。”
“要我袖手旁觀,看諸位獵殺人神六部和凌霄生境派系的聖修,我做不到。”李唯一搖頭。
劍殺鬼王並不驚異他的決定,再次抱拳:
“一旦開戰,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唯一公子海涵。我們也是在自保,都是為了生存。”
李唯一深悉江湖不是打打殺殺,人情不用白不用:
“今日我要帶走船上的所有人,鬼王可否幫這個忙?我定記住這個人情。”
劍殺鬼王朝白夜凈蓮望去,繼而與她傳音交流了起來。
片刻後,他們達成共識。
“凈蓮居士同意了!唯一公子,在下知曉你既然做出了決定,定不會再改變,也就不再多勸。但此次是各大陣營的生死搏殺,你們的對手無比強大。什麼時候改變主意了,隨時來找我。”劍殺鬼王道。
“今日便謝過鬼王了。”
李唯一回了一禮,看向準備離開的白夜凈蓮:
“凈蓮居士可還記得當年修煉六如焚業時,我曾跟你講過一句話,空不異色,色不異空。今日,我再將這句話贈送給你,你可再想想你的四大皆空。”
白夜凈蓮騰空而起,飛出法器船艦,衣袂飄飄的融入水面的霧中。
法器船艦遠去。
巨靈屍王龐大如山的屍身,在水波中,緩緩顯現出來。露在水面的上半身,完全被白色光瀑般的長髮覆蓋,臉上五官腐朽。
擁有古仙巨人體魄,可想而知他戰力的強大。
白夜凈蓮如一片花瓣,翩然飄落到巨靈屍王身前被仙霞神光照亮的水面:“洞墟鬼城到底意欲何為?”
巨靈屍王其實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只知道鬼帝的法令:
“鬼帝的原話是,讓李唯一好好參加聖試,儘快破境坤元。”
劍殺鬼王揹著雙劍,腳踩冥霧,走了過來:“沒辦法,他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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